特別企畫(一) Feature | 台灣X妖怪X藝術─冒險搜查線╱尋跡探源

「妖怪學」 東瀛溯源 百年前「妖怪博士」也曾到過台灣?!

「妖怪博士」井上円了 (李家愷 提供)
AAA
微博 微信 複製網址

現在談起日本妖怪的多姿多彩,彷彿妖怪「自古以來」早已存在日本甚久,然而「妖怪」成為一門學問,其實只是距今不過約一百五十年前的事。研究妖怪而能成為「妖怪博士」,就不能不提井上円了,他是是日本第一位的「妖怪博士」,也是公認的妖怪學開山祖師、「妖怪學」一詞的發明者。他曾親身至各地「迷信」的虎穴,努力採集資料、區辨各種妖怪的正偽,透過對舊迷信做深入的區別與系統的闡述以利破解改革,引領世人進入「新時代」。

在我十歲左右,還上小學高年級時,就非常喜歡看那些以妖怪、幽靈為題材的電影。雖然喜歡,但那時的我僅僅把妖怪和幽靈看作是一種迷信,只是為了娛樂大眾而虛構出來的。直到我進入大學,接觸到民俗學這門學問後才發現,原來關於它們的研究也可以構成一個特定的學術領域。

——小松和彥(1947-)

日本當世的「妖怪博士」——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前所長小松和彥,才剛於今年的十月卅日發表完長達八年供職日文研所長的卸任演說。小松和彥著有眾多關於妖怪的研究論著,並且主持蒐集日本妖怪怪異傳說的電子資料庫「怪異.妖怪伝承データベース」的建成,因其研究之功,曾獲日本政府頒授「紫綬褒章」以及「文化功労者」的榮譽。「文化功労者」的榮稱,褒獎的對象是對於日本之文化發展、提昇有顯著功績之人,小松和彥一生研究妖怪至於能得到「文化功勞者」的獎勵,顯見日本社會的確將「妖怪」視為值得登堂入室研究鑽研,同時也是自身必須珍視與驕傲的一部分。

「妖怪博士」一名在日本有其特殊的意義,是在「妖怪」這門「學問」上具有重大貢獻­之人方足以當之。除了小松和彥那樣的學院型研究者之外,數年前過世的漫畫家的水木茂也因為豐富的妖怪圖像創作與文化發揚之功,亦被尊為妖怪博士;還有一位就是現在台灣已廣為人所知曉的柳田國男了,不過我們今天不談柳田國男,而要來談談跟研究妖怪目的跟柳田大異其趣的另一位妖怪博士:井上円了(1858-1919)。

「妖怪學」的發明 理性辨析破除迷信

現在談起日本妖怪的多姿多彩,彷彿妖怪「自古以來」早已存在日本甚久,然而從「妖怪博士」這個封號追究起來,「妖怪」成為一門學問,其實只是距今不過約一百五十年前的事,差不多也是「博士」這個西方名號開始在日本使用不久的時代,此前的江戶時代,現所習稱的妖怪常被喚做お化け、化もの、化物,即《平成狸合戰》當中的「化學」之「化」是也。雖然妖怪學實際的歷史不長,卻是不折不扣的社會現代化後產生的學問,而可喜的是,至今這門學問仍代代皆有領其風騷的人物。

井上円了(1858-1919)是日本第一位的「妖怪博士」,也是公認的妖怪學開山祖師、「妖怪學」一詞的發明者。井上生於越後(今新瀉),是個被稱為「雪國」充滿怪談的地方。井上自陳「余,幼時喜聽妖怪之事」,將其日後走上妖怪研究的起點回溯到兒時聽聞許多怪談的生活記憶。在井上成長的年代,被後世所廣泛認知的「明治維新」運動才剛剛開展不久,絕大多數的日本仍停留在前現代的狀態,如同井上兒時聽聞的那些「妖怪之事」,在日本各處俯拾即是。

井上在學時,即開始對當時民間各地的「怪力亂神」傳說事項進行蒐集與調查,對當時民間信仰傳聞的各種「異常」現象進行分類剖析,並提倡、組織「不思議研究會」(1886),一八九六年他更匯集多年成果出版了數冊的《妖怪學講義》,奠定其妖怪學體系的基礎。雖然井上研究妖怪的宗旨是要以「哲學」掃除當時人們的信仰妖怪的迷信假相,實行教育及道德的革新:「若點哲學之火於各自之心燈,則從來千種萬類之妖怪,一時霧消雲散。」可說井上之所以從事一系列的妖怪學研究,是要對正處於文明開化波濤中的日本,提供一套新時代人該具備的科學、心理、哲學的認知教育,並對舊迷信做深入的區別與系統的闡述以利破解改革,然而正因為他這位東京帝國大學的哲學博士曾親身至各地「迷信」的虎穴,努力採集資料、區辨各種妖怪的正偽,孜孜矻矻地四處宣講破除迷信的啟蒙文明,因此他被時人稱為「妖怪博士」,是有著開化時代的積極讚賞意味。

鳥山石燕《畫圖百鬼夜行》系列中的「河童」。 (李家愷 提供)

「破除迷信」之力  順風進入台灣

從一八九九年到一九一一年間,井上就有十一種著作被譯成中文。其中與妖怪學相關的有商務印書館一九○二年出版的何琪譯《妖怪百談》和文明書局一九○五年出版的徐渭臣譯《哲學妖怪百談》和《續哲學妖怪百談》。還有受井上的啟發而出版的妖怪學研究著作,例如新中國圖書社一九○二年屠成立撰《尋常小學妖怪學教科書》。其中最知名的是商務印書館一九○六年出版的蔡元培譯《妖怪學講義錄》(只存總論)。民初的民俗學家江紹原在《中國禮俗迷信》一書中多次引用此書,將此書視為日本在建設現代化國家時破除「迷信」的代表作。

「妖怪博士」井上円了這股「破除迷信」之力,除了風及中國,也吹到了台灣。一九一一年,也就是在中國辛亥革命那一年,井上円了到了台灣。約半年的時間,井上南遠達屏東(阿猴)、東至宜蘭羅東,頂著妖怪博士的名號在台灣東西南北宣講,有些場次聽眾多達數百人,如他二月七日在台南的演說,「到會者四百名,滿場蹌躋,幾無立錐之地,可謂極非常之盛況也。」在各地演說會中,破除迷信的妖怪博士井上教育聽眾分辨妖怪的真偽、東西哲學之別,並教授教育修身與他個人的精神修養法,也時常於現場揮毫致贈他的墨寶。當然講演也就有與聽眾的問答,有時聽眾會拋出一些對幽靈妖怪故事的個人經驗與疑問就教井上,如同靈異經驗的分享會。妖怪博士井上在台灣半年的宣講與遊歷在當時應是一件足記的盛事,《台灣日日新報》上多有報導;而他個人的經驗與詩文感懷則主要記在他的《台灣紀行》當中,對於當時台灣各種信仰風俗的狀態,井上留下他的第一手觀察與評價。例如他對於當時猶常見的纏足風俗的批評,以及對台灣民間信仰焚燒金紙的深刻印象,再到他對於「蕃人」客家風俗的記錄,都是台灣對於初代妖怪博士井上円了的文化刺激,也是現今讀來饒負趣味的部分。

鳥山石燕《畫圖百鬼夜行》系列中的「山姥」。 (李家愷 提供)

只要好奇與懷疑  就可開始研究妖怪學

如今距離第一位妖怪博士已過百年,井上的觀察與論點現在看來已不新奇,他抱持著人們經由教育能夠、也必須破除「迷信」的預想,有時會讓人覺得他觀念的天真爛漫。但井上円了恰恰就是在於其能夠察覺到身處的時代即將展開急遽變化,有感於新時代的人們也需要有新精神的他,在成長、學思過程中,才逐漸將當時日本人日用而不知的尋常聽怪談妖的生活經驗,慢慢淬煉成他的「妖怪學」這門「學問」,井上円了也才在這過程中,慢慢地化身成「妖怪博士」,成為妖怪學的開山。就這點上,井上與另一位妖怪博士柳田國男,雖然目的不同,卻是分別從不同的方向成就了妖怪學這門學問。

近年來台灣也吹起一股妖怪研究、創作的風潮,對於顯然是日本傳來的「妖怪」之名與妖怪學,有人覺得扞格,有人覺得保留,或因其「名不正」而就言不順、研究也就不成,這是非常可惜的事。從小松和彥與井上円了的回憶看來,妖怪博士之緣起或許早萌芽於幼時最簡單的好奇與懷疑的天性,像是單純喜歡「聽妖怪之事」。而且即便在日本,妖怪學也從不是學院的固定建制,每個研究者都有自己的系統,以此觀之,所謂的「妖怪學」,毋寧說是門以研究的對象而成名的學問。因此,凡事有讓人覺得妖、覺得怪,覺得好奇,而想研究發展的,應該都可以加入這個本就難以劃定界線、定義清楚的妖怪領域。

鳥山石燕《畫圖百鬼夜行》系列中的「狐火」。 (李家愷 提供)
鳥山石燕《畫圖百鬼夜行》系列中的「火車」。 (李家愷 提供)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11/01 至 11/30。
欲瀏覽更多內容,請購買《PAR表演藝術》 第335期 / 2020年11月號 ,洽詢專線 02-3393-9874。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35期 / 2020年1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