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評論 Review | 戲劇

「青少年劇場」青春宣言的虛張聲勢

《転校生》除了劇本設定與高校女生有所關聯,卻未見其內容關乎到現在的青少年。 (周嘉慧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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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要吸引觀眾關注的「青少年劇場」定義為何?所預設觀眾群到底是青少年,還是關心青少年議題的觀眾?所表現的內容和主題與青少年有所相關,即可稱作「青少年劇場」嗎?這屆新點子劇展並未提供明晰的答案,也讓這樣的命題成為一個假議題,無法達到預設的目標,最後卻彰顯出這樣的青春宣言,僅停留在啦啦隊口號似的虛張聲勢。

2018新點子劇展

盜火劇團X平田織佐《転校生》

5/4~6 

EX-亞洲劇團《來自德米安的你》

5/11~13    

明日和合製作所《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

5/24~27 

台北 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二○一八年新點子劇展由耿一偉策畫,以「心之祕密」為主題,想以各種面向和角度呈現給觀眾「青少年劇場」(theatre for young audience)。三齣戲分別是盜火劇團×平田織佐《転校生》、EX-亞洲劇團《來自德安米的你》、明日和合製作所《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各自以「青春」為命題:或以內容取材自高校女生的校園生活、或改編自德國作家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彷徨少年時》的成長小說、或以形式再現考試的場景,進而觸發觀眾內在過往記憶或現在進行式的心理反應,用來呈現這些劇場創作者所認定的「青少年劇場」該是什麼樣的形式與內容。

但以此次劇展目的希望「帶入新世代觀點,吸引青少年或關心青少年議題的觀眾走進劇場欣賞演出」作為此篇評論的標準來看,三齣戲仍是主題模糊不清,究竟要吸引觀眾關注的「青少年劇場」定義為何?所預設觀眾群(target audience)到底是青少年,還是關心青少年議題的觀眾?所表現的內容和主題與青少年有所相關,即可稱作「青少年劇場」嗎?這屆新點子劇展並未提供明晰的答案,也讓這樣的命題成為一個假議題,無法達到預設的目標,最後卻彰顯出這樣的青春宣言,僅停留在啦啦隊口號似的虛張聲勢,卻無實質的內容,未能替這一新世代說出他們的心聲。

未關乎「此時此地」  改編卻成「陳腔濫調」

盜火劇團延續前次《台北筆記》與日本編導平田織佐合作,再次改編其劇本《転校生》,將日本女子高校的背景,轉換到台灣的時空環境,這次導演改由謝東寧執導。謝東寧在節目單導演的話:「平田織佐口語化、日常化的劇場理念」是提供他創作劇場重要參考的途徑,但這正是《転校生》呈現最大的問題。無論找來一群明顯看出是超齡的劇場女演員,來裝「小」假扮高校女學生,其討論的話題與內容,又受限於原來劇本的框架,難以做到轉換語境後的日常與口語化。這種無法「擬寫實」劇場再現的空缺,使得原來平田織佐想要如顯微鏡聚焦於高校女生,因來了位轉校生所渡過的一天,亦如每個人「生活中的某一天」,來讓觀眾藉由微觀的細節,去感受到背後宏觀的議題,最後演出卻無法轉譯成為生活在台灣某高校女生的某一天,而令觀眾疏離。且相較於平田織佐「同時多發」——在同時間內多人對話的劇場風格,導演也無力細緻處理對話的交疊並置,使得演員的對白都糊成一團,無從讓觀眾從日常對話中的片段零碎絮語,去找到潛伏其中所蘊含的聯結與相互呼應。最後回到「青少年」的命題,《転校生》除了劇本設定與高校女生有所關聯,卻未見其內容關乎到現在的青少年,特別是生長在台灣「此時此地」(here and now)的背景下,她們的美麗與哀愁究竟是什麼,這樣虛擬高中生的表演到底想要關心青少年什麼樣的面向?便須加以審視與檢討。

EX-亞洲劇團《來自德安米的你》是三齣戲內,對青少年的想像與表達方式最為「陳腔濫調」(cliché)的,裡面呈現青少年成長過程中,所遇到與父母之間親情互動,學校同儕的霸凌,抽菸、喝酒、性啟蒙的誘惑,到最後的幡然悔改,找到自我生命的真義,在在就像演壞了的政令宣導片,一點也不想藉由青少年新世代的眼晴來看世界,只是編導強加自我對生命扁平的認知與反省,就想以此來訓勉青少年體會生命所遭遇的痛苦與淚水,即是日後更為平穩成熟的歷練。這樣的「自以為是的天真」充斥整齣戲的意識形態與表現,最要檢討EX-亞洲劇團是否誤以為要演給青少年觀眾看的戲劇就是如此類型?如同國內一些兒童劇團也天真認為演給兒童看的戲劇主題不宜太過深奧,表演不能太過成熟,往往就刻板地用娃娃音與小朋友說話的語調來演戲,演出內容也自我設限不能過於深刻饒富意涵。這樣貶低觀眾的認知,自以為這樣才是他們的需求,青少年觀眾才會買單,實際卻是令觀眾背離,難以接受這種不成熟的表現形式與內容。

《來自德安米的你》對青少年的想像與表達方式偏於「陳腔濫調」。 (林韶安 攝)

少了進一步感受  參與考試不真能挑動思索

明日和合製作所《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延續劇團發展的核心,將劇場轉換成為觀眾「參與式計畫」(Participatory Project)的考試會場,並以「沉浸式創作」(Immersive Creation)帶領觀眾重返或召喚起潛藏記憶內的考試經驗,且藉由成績的篩選來去「比較」自我在他人或社會體制約定俗成的定位為何,最後並讓一群台北市現行就讀高中的學生現身說法,與觀眾分享他們內心對未來志願的憧憬與憂慮。明日和合的製作在某種程度較為貼近此次劇展的標題:「心之祕密」,但同時導演洪千涵說明讓高中生參與「比較想要讓他們呈現一種『現象』」(註),這樣的高中生現役的「現象」僅藉由他們的口,說出內心的感受仍然不夠,即使是讓觀眾有機會去聆聽,但要再進一步去感受與了解,卻停滯於這樣表層的接觸與蜻蜓點水似互動而無法深入。亦如整個設計,雖可以讓觀眾參與或重現過往考試的時光,但觀眾仍然清楚這只是一場遊戲,跟實質參加考試所帶給生理、心理的緊繃、專注、壓力的程度,都難以做到一比一的還原。因此,觀眾的參與和沉浸仍是在自我的舒適圈(comfort zone)內,清楚明白考試過程不會有任何人禍災難發生,明日和合的創作團隊猶不敢過於挑釁觀眾,帶領觀眾進到內心掙扎抉擇的邊緣(例如觀眾的分數未達標準,將接受懲戒),如無法做到如此,就難以挑動觀眾去思索「考試」背後體制的訓誡、定義用功與否、界定你是否為好學生的權力意識形態是如何被建構起來,這場演出的效果就只能做到一半。

回顧這幾年的「新點子劇展」,愈來愈側重策展人所提的概念行事,做出來的創作有時與主題不符,有時看完後,不知為何將這些南轅北轍的戲劇作品湊合在一起;有時是概念先行,創作只是用來服務命題,有時好像只是為了提出一個想法或專有名詞(如二○一七年「後.真相」),卻忽略掉這樣的做法與「此時此地」的台灣現代劇場有何聯結?如此的創作到底是否實驗或執行出當代台灣劇場創作者特有的主體與想法?驗證劇場史每一時代為何會有特立的形式與內容的創作產生,都是與其身處的時代背景與人文變遷息息相關,例如一次世界大戰後,歐洲的前衛運動劇場現代主義(theatrical modernism),所帶來反寫實表演藝術的舊有創作模式與社會體制的全面叛亂,更重要是對過往意識形態、人文主義哲理的重新思索,才能打破現行的框限,進而去找到自我想要表述的嶄新主體。作為每年重要的台灣劇場觀察與展演的新點子劇展,應有引領帶頭的作用,成為在地創作者去找到自我與外在世界溝通傳遞的橋梁,而非局限於主題策畫的圄限,值得主辦單位重新思考如何去調整與深化。

註:《PAR表演藝術》雜誌305期,2018年5月號,陳茂康〈回歸彷徨少年時 考一考你的「心之秘密」〉,頁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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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表演藝術》雜誌 ▪ 307期 / 2018年07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