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一) Feature | 當代藝術共享學╱導論

以「共」為名 藝術未來走向何方? 藝術共享的左右光譜 不同出發點的實踐策略

SMart在布魯塞爾的共同工作空間La Vallée。 (SMart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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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表演藝術的脈絡中,每個「共」要對應的對象,皆是針對日益專業化、市場化與全球流動液態化的藝術生產體系,也就是由城市競爭、國家補助、各式各樣的藝術計畫所形塑的藝文生態結構,以及在其中的創造性個體要如何生存與創作。然而,「共」是為了擁抱市場化還是維持批判性距離,是要培育藝術工作者的適應力,還是要創造替代方案,每一個「共」都會因出發點的不同,進而形成迥異的實踐策略。

近年來,共享、共生、共融、共同等字眼蔚為風潮,無論官方或民間,「共」(Co-)都是熱搜詞彙,在表演藝術的範疇裡,共製、共創則是現今的熱門話題。然而,在其熱鬧的外衣下,「共」的核心關乎的是:人為何聚集、如何聚集,以及「共」在一起後,要創造的是什麼、又要把人們帶向何方。

從立基點的紛陳開始,當代表演藝術的「共」,已形成一個廣大的光譜。從光譜右端的新自由主義藝術市場,力在以「共」組織買賣與製作平台,強化投資者(國家、基金會)、賣家(製作人、策展人、場館經理)、製造者(創作者)三方鏈結,擴大市場規模並完善生產鏈。光譜左端的共產無政府主義,則主張「共」是自由無支配的聚集狀態(Isonomia),並以游牧學(Nomadology)對抗國家機器的規制與監控。位於光譜中段的則是合作社、平台合作主義(Platform Cooperativism)、共有主義(Commonism),並不完全拒絕市場,但更為人性化、重視勞動權益與公平互助,其中的「共」則多以水平式、共議制、集體管理與協作等方式運作,且更強調藝術工作者的社會責任。另外,在雲端虛擬方面,區塊鏈、比特幣、公民科技等最新發展技術,則號稱可以橫跨所有立場與位置,成為一個「任何人都可以參與」的社會型態。

出發點不同  形成迥異的實踐策略

「共」並不是一件新鮮事,其在學術思潮、社會運動、都市規劃、地方創生、生態保育等領域存在已久,而在表演藝術的脈絡中,每個「共」要對應的對象,皆是針對日益專業化、市場化與全球流動液態化的藝術生產體系,也就是由城市競爭、國家補助、各式各樣的藝術計畫所形塑的藝文生態結構,以及在其中的創造性個體要如何生存與創作。然而,「共」是為了擁抱市場化還是維持批判性距離,是要培育藝術工作者的適應力,還是要創造替代方案,每一個「共」都會因出發點的不同,進而形成迥異的實踐策略。

在光譜的右端,也就是將「共」作為合作之道以擴大藝術市場與產業鏈,其便會強調藝術工作者的全球移動性、作品流通性與攜帶性、行銷與觀眾開拓、品牌經營。「共」的基礎,在於藝術工作者的善於連結、夠有彈性、適應力強、懂得行銷自我,以此組織起各種場館共製、藝術節、雙年展、藝術市集、藝術媒合與資訊網絡,著名的例子如歐洲舞蹈中心網絡(European Dancehouse Network)、全美表演藝術經紀人協會(Association of Performing Arts Presenters)、東京表演藝術市集TPAM(Tokyo Performing Arts Market)、首爾表演藝術市集PAMS(Performing Arts Mart in Seoul)。基本上,在眾多場館落成、開張之後,台灣的表演藝術領域正積極地往這一塊的「共」大步前進。

廣州「上陽台」的出版品《開台》。 (上陽台 提供)

抵抗過量生產  尋找替代方案

在右端以外的區塊,則以尋找「替代方案」(alternatives)為行動開端:在此區塊的人認為,能支撐藝術工作者繼續前進的內在動能,並非在於市場與產業鏈的擴大,更關鍵的是生活中是否有餘裕,能產生持續學習新事物的動力、沉澱與反思的意識活動、預期之外的有機與火花,以及自我主體價值的實現。這些讓人產生創造力的根源,反而在由新自由主義與全球化市場所掌控的藝術生態結構中,形成了多工斜槓以案養案計畫爆棚的工作景況,藝術工作中最核心的創造力,反而被零碎切割的時間、過量超時的工作模式侵蝕消耗。

在光譜此段的論述,普遍批評藝術市場的製造已過剩且失速,大量的作品、演出、報導、評論、雙年展、藝術節以極快的速度被生產出來,不僅讓人疲於奔命,極高的同質性也讓其既平庸又無趣。另也多有批評者言,市場主導的藝術生產,已讓務實與可行性綁架了想像力的視野,人總是在「解決眼前問題」而非「創造新的可能」。此外,被市場與國家牽制的藝術工作者,其高度個人化的位置,也讓其在社會與政治上缺乏實質力量,自我的主權總在協商與妥協,能做決定的範圍也非常依賴體制內部的反應,於是無力感與閉塞感便如同家常便飯。雖然,有些人主張以「不做」予以抵拒市場所帶來的過量生產,但終究無法迴避的關鍵問題仍是:替代方案是什麼? 

替代方案的討論並不是新鮮事,當「共產」成為歷史名詞後,法國陽光劇團的倉庫、台灣海筆子的帳篷劇,便是藝術家仍以空間持續建構心目中理想國度的努力:共食共炊、一起生活、沒有階級、勞動價值均分,以此浪漫化的共產公社形式,抵拒藝術市場對創造力與批判力的侵蝕。然而,在全球政經條件正劇烈變動的此時此刻,這樣的藝術形式漸已成為歷史的凝結,卻無法在當代成為行動的火種,也逐漸失去開啟對話與反省的力量;藝評人王聖閎對帳篷劇的提問是切中要害的:「帳篷的終極目標不該只是維繫有形的搭篷與拆篷,也不該只是典型化的生活實踐與勞動形式;有沒有可能在篷頂撤除、觀眾離席之後,其『反省之場』也能以另外一種辯證的形式延續下去?」(註1

藝術合作社捲起風潮  重視交流與過程更勝成品

值得注意的是,當藝術市場與國家補助機制攜手合作的同時,從倫敦、拿坡里、布魯塞爾,到清邁、東京、廣州,全球的藝術家與藝術行動者,也開始前仆後繼地開展獨立藝術家的自主聯合體。國家與市場的治理機制愈完善,自主聯合組織就愈蓬勃:有些組織以合作社的模式營運,例如布魯塞爾藝術合作社“SMart”(Société Mutuelle Pour Artistes),是歐洲以合作社形式成立藝術工作者組織的成功案例,其協助獨立藝文工作者的行政、法律、財務有所保障,並在布魯塞爾管理好幾個空間,作為會員的共同工作空間與展演空間。英國Co-operatives UK系統是另一個知名的合作社模式,其備有完善的顧問與教學系統,逐步引導有志者組織與經營合作社,並時常舉辦大大小小的交流活動,在英國形成了蓬勃的合作社風氣,也促成各式各樣藝文合作社的成形。

藝術家共治空間也為常見的方式,廣州「上陽台」是個有趣的案例:其以眾人分攤租金的方式開始,以共議制、去中心、去層級的方式協商使用細節;獨立者的聯合是其核心精神,因此聚集了藝術家、寫作者、策展人、社運行動者、酒吧老闆等等各式各樣的人;只要有想做的事,不須經過審核,每個成員就可各自在上陽台立刻開始。其中一個項目「跳水台」,便形容上陽台是一個「創作藝術創作」(making art making)的所在:「如果只是創作藝術作品,作品做完了就放進機器,放進去了,藝術就結束了,而創作藝術創作,就希望藝術的過程是持續的、有內部動力的,不斷地當代,不斷地藝術。」(註2也因此,上陽台並不志於產出具體作品,而更關注於其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與組織方式。

藝術家如何在國家與市場之間或之外,創造各式各樣的替代方案,是當今值得關注的焦點,其在全球各地盛行的景況,也讓歐陸學者開始正式稱之為「共有主義」,專有詞彙的出現,代表其已具備可被概念化與地圖化的深度與廣度。無論在政治思潮、經濟體重組、社會革新、藝術實踐等面向,都具有實踐行動力的共有主義,將會把人類帶往何方、將如何改變人類社會的運作,全球的思想家、藝術家、運動者現今都正密切關注著。

註:

  1. 王聖閎,〈將現實迫為虛構的力量:《大帳篷—想像力的避難所》與活勞動之網 〉,見talks.taishinart.org.tw/juries/wsh/2018033103。
  2. Amelia〈上陽台,他們的生活將出現共生圈嗎?〉,見www.sohu.com/a/242849718_197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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