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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議題方興未艾 英倫劇場女力迸發 從兩齣新作看性別平權運動下的英國劇場

Company將劇中主角改為女性,突顯女性所要經歷的生命抉擇相當緊迫。 (© companymusical.co.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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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二○一七年“#MeToo”反性侵與性騷擾行為的議題,從網路上開始廣泛傳播,到發酵衍生出性別平權運動,與現今以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後為代表,所倡導的民粹、保守、倒退的主流價值,形成與之抗衡的力量。這樣的性別平權運動亦會表現在戲劇上頭,因為劇場從來不自絕於外,退縮於舞台空間內自我封閉,反而體現其特殊的表述載體,得以戲劇來反映現實,表達身處於現今的風潮中,自我安身立命的價值與對外在世界的看法。這樣的表現可以從二○一九年一月的英國倫敦劇場,兩位英國目前當紅的女性劇場導演瑪麗安.艾利奧特(Marianne Elliott)的作品Company,與凱蒂.米契爾(Katie Mitchell)執導的When We Have Sufficiently Tortured Each Other,可見一斑。

主角翻轉性別  突顯女性生命抉擇的緊迫

以《戰馬》War Horse一劇聞名的艾利奧特,所導的舞台作品《深夜小狗神秘習題》The Curious Incident of the Dog in the Night-Time,雙獲英國奧立佛獎與美國東尼獎最佳導演,她一直想將美國百老匯重量級詞曲作家史蒂芬.桑坦(Stephen Sondheim),一九七○年根據喬治.佛斯(George Furth)原著創作的音樂劇Company,重新搬上舞台。但苦無機會,一直到她和製作人克里斯.哈波(Chris Harper)合作成立自己的公司,才如願以償。

Company講述在七○年代紐約曼哈坦,一位單身男子Bobby,和他五對已婚夫婦好友之間的互動往來,帶出婚姻、愛情、友情、人生的命題,特別是在Bobby的卅五歲生日,讓他意識到他到底要再如何往前?自己到底身處何方?婚姻會是他最終需要考慮的結果嗎?置放於廿一世紀的現今,艾利奧特勢必要改動原先設定的時代背景、社會景況的變異,沒想到最大的更動,是經製作人哈波的建議,將主角男性的Bobby改為女性的Bobbie。

艾利奧特不希望這樣性別的改動只是為了譁眾取寵,是為了女性而女性,而是真的有此必要,可以彰顯現今女人身處的困境:夾雜在事業、家庭、婚姻、愛情之間難以抉擇。她回顧自己在卅歲中旬,所要憂心考慮的是,如果她想要安定下來,擁有自己的家庭,她勢必犧牲五年打拼的時間。因此,將劇中的主角改為女性,更能突顯女性所要經歷的生命抉擇相當緊迫,她必須要馬上作決定,並且要快,因為女性的生理時間、建立家庭事業的時間軸,並不會特別為女性而緩慢,反而更加現實的急迫。(註1

因應現今多元的婚姻關係,Company劇中原先要步入禮堂的Amy和Paul,更改為一對同志伴侶Jamie和Paul(右二人)。 (© companymusical.co.uk)

光性別變動還不夠  需要更微細的調整

除此之外,五對已婚的夫婦亦因應現今多元的婚姻關係而作些調整。例如原劇中,David和Jenny為傳統設定:男主外、女主內,對調成Jenny為專職婦女,David則為家庭主夫,兩人的台詞也跟著互換;而原先要步入禮堂的Amy和Paul,更改為一對同志伴侶Jamie和Paul。這樣的改動似乎可以和當代同步,去呈現當下婚姻、家庭多元關係的樣貌,但整體仍受限於原劇男女性別設定的舊有框架,使得這樣的改動,無法徹底重新翻轉男女性別權力的不對等,從古至今仍被意識形態、社會傳統價值、道德標準所囿限束縛,因此,這些更動僅做到外表的修補粉飾,反而在某些情節上出現扞格歧異。

例如原劇準新娘Amy因婚姻恐慌症發作,認為結婚無法帶來幸福,因而拒絕和Paul步入禮堂。Bobby卻突然向她求婚,反而讓她醒悟有人拒絕進入愛情的墳場,但同時有人仍願意勇敢加入婚姻的行列,因此幸不幸福是操之在自己的手中,而非因為害怕,將愛情拒絕在外。這裡轉折的重點在於男女之間施與受、性別權力的不對等:Bobby以一種大男人的心態,將Amy視為己物來接收來拯救,所以他不顧Amy才剛拒絕結婚,就馬上向她求婚,無論他是有意還是無意,就是這樣大剌剌的行為,才會讓Amy了悟,她要嫁的是一個人somebody,而不是徒具一副身體some-BODY,任何男人皆可;但改換到當女Bobbie向閨蜜同志友人Jamie求婚時,既沒有交待Bobbie的動機為何?她為何會想和一位同志結婚?相對地Jamie的醒悟又是如何?他從這樣類似玩笑的求婚去感受到什麼?這些都需更細緻的鋪陳與寫作,而非男女角色互換這樣表面容易的事情。

還好Company有非常出色的演員陣容,來彌補劇情改異所出現的漏洞。主演Bobbie的羅莎莉.克雷格(Rosalie Craig)表現平穩細膩,演唱〈Being Alive〉這首歌所傳遞個體的自主自由,不要因為情感的勒索與溫情的攻勢而忘記自我的本心,非常動人而絲絲入扣;飾演其中一對夫婦,拿過東尼獎最佳女主角的巴蒂.路朋(Patti Lupone),把這位看透人情世故,以煙視媚行態度來笑談人生的Joanne,演來不慍不火、遊刃有餘,贏得滿堂喝采,更是女力的傑出表現。

When We Have Sufficiently Tortured Each Other因由凱特.布蘭琪主演而備受矚目。 (Stephen Cummiskey 攝 National Theatre 提供)

兩強棒聯手  最受矚目之女力展現

今年最令萬眾期待女力的表現,即是好萊塢女星凱特.布蘭琪(Cate Blanchett)重返倫敦國家劇院(National Theatre)舞台,演出馬丁.昆普(Martin Crimp)新編的戲劇When We Have Sufficiently Tortured Each Other,導演為二○一七年帶著《茱莉小姐》Miss Julie 來到台北兩廳院國家劇院,將影像、舞台冶於一爐的嶄新手法,令人驚豔的凱蒂.米契爾。這樣的強棒組合,不僅令國家劇院在觀眾預購戲票時,要求先登錄選票ballot後,再隨機抽中的人,才有資格購買,旋即二月十六日至三月二日的戲票全部秒殺完售;更勁爆的新聞是在預演preview期間,一位坐於前排的觀眾,因受不了舞台呈現暴力與性的場景而昏倒。

此劇副標為「山姆.李察森小說《潘蜜拉》的十二變奏」(12 Variations on Samuel Richardson’s Pamela),這本一七四○年的小說,內容敘述一位年少青春的女僕潘蜜拉如何被她的主人所誘惑、強暴、最終被說服成為他的新娘,轉換至現今世代,編劇昆普根據所關切的是:到底潘蜜拉的慾望是什麼?慾望有分性別嗎?稱呼「男人」、「女人」有何意義?如何符合這樣的分類?規則是什麼?是否毋需竊取規則這把鑰匙或打破它們,慾望可以被滿足?昆普援引作家賈桂琳.羅斯(Jacqueline Rose)的一句話,來表述他對慾望的定義:「性慾是逍遙法外的,否則即是空無!(sexuality is lawless or it is nothing)」(註2

凱特.布蘭琪與其搭配的演員史蒂芬.迪蘭(Stephen Dillane,曾演出電影《時時刻刻》與《冰與火之歌:權利的遊戲》影集),在劇中分飾「女人」(Woman)和「男人」(Man),導演米契爾將場景設定在一間停放車輛的車庫裡頭,一景到底,所用的燈光即是頭頂的日光燈,十二場的換場、人物換裝即在場上進行,十足「疏離」效果打破舞台的幻覺,讓觀眾強烈意識到這一切都是戲。但究竟這樣的效果與劇本內容要讓觀眾意識到什麼?無論是馬丁.昆普所根據的原著,或他變奏後的劇本所要強調男女之間性權力的轉換與輪替,早已在心理學家佛洛依德、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甚至和《潘蜜拉》小說同世代的薩德伯爵(Marquis de Sade)筆下,都在探討性與權力、施虐與被虐待狂之間的心理層次與角色互換,如此敗德所要對抗背後意識形態的假道學、與退縮的保守主義,置放於今日,究竟有無更進一步的反動?或與性別平權時代意義的聯結為何?可惜在馬丁.昆普的劇本中看不出來。

性別權力討論未有新意  可惜了精湛表演

而在舞台形式與表現上,要如何呈現暴力與性亦是一大課題。無論再怎樣寫實逼真,觀眾在舞台下觀看,總是保持一段安全距離,明瞭舞台上所呈現都是假的,在這樣的前提下,導演與演員要如何表現?甚至導演已很清楚使用布萊希特「疏離」效果的作法,並不想要讓觀眾入戲,那麼劇本所要傳遞性與暴力背後,皆是權力所操控的意涵,又要如何讓觀眾感同身受去體會?這是此劇令我感到矛盾,與過不去的難關所在。

受限於劇本想要表達的性別議題與權力操作的主旨,並沒有與時俱進,且難以在導演米契爾寫實╱反寫實游移不定的形式設定下,去彰顯從古至今,男女性別權力不平等的意義聯結巧合的共時性(synchronicity),使得劇情的進展呆板而平滯,可惜了凱特.布蘭琪努力發揮其演技,無論在獨白或與對手互動的橋段,仍有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精采的表現,但一人難以獨撐全局;相對於凱特,對手史蒂芬.迪蘭卻以低調、不張揚的演技方法,來與凱特作為對比,但有許多的片段,是需要兩人火力十足,來激起更大的火花,就稍嫌不足。

階段性總結這些年來的性別平權運動,對於當今的影響仍方興未艾,這樣的運動所擴及不僅是在性別議題,亦是在社會各個層面:政治、社會、文化、心理、倫理、道德等等,重新去檢視與探究自我個體生命價值的所在。相信在戲劇界將會有更多女性創作者、更多性別議題擴及如同志與跨性別的作品,陳述自我的生命歷程與觀點,來讓觀眾靜觀聆聽,反思理解。

註:

  1. 參考David Benedict為演出所寫〈Bobbie, We’ve Been Thinking of You〉,Company節目單。
  2. 參考馬丁.昆普所寫〈The Animal in the Field〉,When We Have Sufficiently Tortured Each Other節目單。
導演米契爾將場景設定在一間停放車輛的車庫裡,一景到底,所用的燈光即是頭頂的日光燈。 (Stephen Cummiskey 攝 National Theatre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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