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一) Feature | 人類世,及其所改變的╱現象觀察

改變一:人在環境的位置、歷史的規模尺度篇 從藝術切入 省思「人」與「自然」的新關係

蘇文琪的《從無止境回首》。 (林鑠齊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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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所在的世界,已因為人類的行為而產生重大改變,也改變了人們對於所處自然環境的認知,從而創造出新的美學。在這個「人類世」的時代,藝術該如何回應人類造成的苦難?在視覺藝術領域,人類世的探討已成顯學,去年的台北雙年展「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正是一個討論人類世的重要展覽;而在表演藝術方面,希臘編舞家帕派約安努的《偉大馴服者》、台灣編舞家蘇文琪一系列探討身體宇宙觀的作品等,都可看出對人與宇宙、自然之間關係的重新思考……

Contours舞.界.線」

即日起~4/28 台中 國立臺灣美術館108展覽室

INFO  04-23723552

 

尾竹永子《身在福島》紀錄片與環境演出

8/10~11  14:30 新北 雲門劇場

INFO  02-26298558

人類世被定義為當前的地質時代,儘管此名詞尚未公告為正式的地質紀年,但地球的生態系統和生物多樣性,因人類干預而慢慢被破壞,隨著氣候變化和塑膠、石油等人類廢物的污染,造成珊瑚礁大量死亡,海洋上升,加上全球南方的森林砍伐、乾旱、與荒漠化,貧困和飢餓迫使移民浪潮日益增加,而世界人口迅速增加到七十五億,面對全球性剝削、暴行和貧困,藝術該怎麼樣回應人類所造成的苦難?

人類世的研究應考慮意識形態、政治與經濟面向的影響力,從生物學和地質學的角度重新思考人類的歷史,而藝術與人類世的關聯,可以從三個面向來觀察:一、人類世是一個感官上發生的美學事件(aesthetic event),感官所接觸的世界改變了,全球暖化造成的極端氣候,改變了人們對於所處自然環境的認知,而現代藝術史把這樣新的感官世界改變,以美的經典方式呈現,建立了現代的美學,例如莫內的名畫《印象日出》,標示著不只是藝術史中對美感經驗的概念移轉(從寫實古典走向繽紛燦爛外光寫生),同時也是早期工業革命後帶來的霧霾經驗,而此種將空氣污染透過藝術成為美感經驗的過程,正是人類世中藝術所面臨的重要危機(註1);二、人們對人類世的想像,經常是透過視覺經驗而來(例如資料視覺化Data Visualization);三、人類世提供了非道德形式的關注,透過一系列視覺、不受科學客觀性限制的感性戰略,藝術通過內在的隱喻,影響個人和團體的集體想像,在對未來提示的探問之中影響了人的行為。也就是說,藝術透過感知經驗的實驗,試探該如何在這個被人類搞砸的世界中生存,替未來提供新的提議和觀點。

面對被人類搞砸的世界,藝術如何回應?

人類世的眾多論述已被人文學科採納,作為當代的關注焦點,在視覺藝術的領域,人類世的探討已成為顯學,而表演藝術可以用什麼樣的方式提出回應?這些主題也許包含了下面幾種不同面向:劇場、表演和動物之間的關係(比如德國藝術家波伊斯Joseph Beuys在頭上塗滿蜂蜜與金箔,手抱著一隻死去的兔子,時不時附在它耳邊,向兔子解釋著畫廊牆上的畫作的作品《如何向一隻死兔子解釋畫作》)、原住民文化與表演(特別是與大自然共存亡、討論原民性之作品)、與非人類中心主義的自然生態關懷、非人類中心與神鬼交往的儀式或祭祀、探討舞蹈戲劇與科技的關聯、抗爭者與生態表演、人工智慧和表演、表演與氣候變遷、無人或後人類表演、環境導致的人口移動和移民議題相關的演出等,都是表演藝術與人類世可以相互對話的命題。

二○一八年臺北市立美術館所舉辦的台北雙年展「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不啻是一個討論人類世的重要展覽:展場一樓入口處,美國藝術家瑞秋.薩斯曼 (Rachel Sussman)在展牆上蔓延綿長卅公尺的星球宇宙史作品《時空連續的歷史》,羅織了天體地理、地質、生物、數學、考古、歷史、藝術等研究時間本質的時間批判主義科學,這個壯觀的作品,探討了「人」與「宇宙」、「人類中心論」與「萬物皆平等」的相對關係,從而看見不同觀點下所顯示出來的詮釋差異,這件作品暗示了若將歷史以非「人類中心主義」的概念來關照時,從不同時間規模的角度,可以重新發現人和宇宙的關係,因為人類的歷史在宇宙時間的長時間規模之中,宛如曇花一現,只有短短瞬間。

帕派約安努的《偉大馴服者》。 (Julian Mommert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從表演藝術出發,以身體展開對話

以宇宙時空的洪流來討論,與前述台北雙年展《時空連續的歷史》可以相互比較的,或許是二○一七兩廳院「舞蹈秋天」邀來的希臘編舞家帕派約安努(Dimitris Papaioannou)之《偉大馴服者》,這間作品探討了人在宇宙中的渺小,並以「非人」的概念,將人的身體轉化為不同的物件,不管是踩高蹺,或是如一人左腳跟另一人右腳,加上第三人上半身的赤裸,與其他部位包覆著黑色對比,形成組裝好的神奇身體樣態,靈活運用物件的巧思讓人看見肢體劇場或是馬戲傳統的美學概念,而帕派約安努的視覺藝術背景,除了在舞台細節呈現、對物與動作之間的巧妙安排之外,也顯露出他借古喻今般的互文參照之中(註2),當穿戴著太空帽的太空人出現在孤寂抽象的舞台上,畫面讓人聯想到宇宙邊界系列中的空無與寂靜。在段落與段落之間,《偉大馴服者》暗示了對自然的深刻感悟,在時間面前人與物都是平等的,而偉大的人類文明亦如是——人類的生存史在整個宇宙的時空中就像塵土飛揚,終將在時間的旋渦裡消逝殆盡——這不正是台北雙年展《時空連續的歷史》所要表達的人類世史觀嗎?

同樣的概念,也讓人想到蘇文琪一系列探討身體宇宙觀的作品,繼《全然的愛與真實》之後,蘇文琪在二○一八年台灣國際藝術節的作品《從無止境回首》,從看似原始宗教的吟唱吶喊,到充滿幾何感的科技雷射光束,不斷複誦的節奏和宛若膜拜的儀式舞姿,象徵原始社會對宇宙未知的崇敬,這件作品叩問了人和宇宙間的關聯,既原始又當代,然而此這兩組概念卻一點也不衝突——蘇文琪召喚了從人類世視角所關照的議題——在宇宙面前,當人類尚未進入啟蒙運動之後的人文主義觀點之前,人與自然萬物的關係本來就是和平共處,存在於萬物有靈的狀態,而藝術家謙卑地回歸人類中心論開始之前的身體原初,提問生命與宇宙的存在意義,從而重新思考人與宇宙安適相處的可能。

隆薩克.阿努瓦特菲蒙的《人類世》。 (臺北市立美術館 提供)

「非」一起做生物,重新感知世界

回到二○一八年的台北雙年展,整個展覽幾乎都是對人類世議題的不同回應,不管是中國藝術家鄭波的《蕨戀》談論人與植物之間的愛戀、芬蘭藝術家古斯塔夫松與哈波亞(GUSTAFSSON & HAAPOJA )探討非人類他者的歷史之《非人博物館》、《菌絲網路社會》裡龐大而緊密連結的菌絲(既不是「地下莖」、也非「人」的)系統、或是直白如泰國藝術家阿努瓦特菲蒙(Ruangsak Anuwatwimon),直接將台灣受污染的土壤層層堆疊出地質上的變化(作品就乾脆取名叫《人類世》)等,這些藝術家透過創作與環境和時間的命題進行對話,這些作品也提醒了我們:若要與地球和平相處,適應這個世界,人類需要與其他所有的「非人」一起做生物,從他們的角度來看世界,並重新組織我們對世界的知識和感知。

另一方面,目前正在國立臺灣美術館展出、由舞蹈生態系團隊所策劃的展覽「Contours舞.界.線」舞蹈錄像展,從生態心理學提出的生命中心(biocentric)觀點出發,探討當舞蹈的身體進入自然場域,以超越人類中心的思維,感知形體的存在與融入,從環場展示的錄像影片中,我們看見人的身體與自然環境的親近性,畫面中,舞者的身體與大海、森林、草地的景觀結合在一起,展現出一種相容的自然狀態,當塗滿泥巴的身體躺著滾動,似乎也暗示了身體與環境間可能的相互聆聽狀態。今年三月份「相遇舞蹈節」中由林廷緒編舞的《八八》,則關注十年前莫拉克颱風造成重大災情的八八水災、與其受難者的告白,舞作探討了人在天災中的渺小,舞者時而在地上匍匐捲曲前進,時而以彎腰屈膝的舞姿,表達出對自然的謙卑,這樣不同的身體觀暗示了對自然環境的重新省思,而舞台上方垂掛著白色與褐色相間的織布,也在風起時與周遭聲響,幻化出有如土石天地的意向,這樣重新省思身體與環境的舞蹈,也讓人聯想到日本舞踏傳統。舞踏起始於上個世紀六○年代,是對西方現代性、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的反撲,而後更發展出針對與自然和平共存的舞踏藝術路線,例如曾來台創立「黃蝶南天舞踏團」的秦Kanoko,除了長期關懷樂生之外,更進一步關注蘭嶼和沖繩等自然資源豐富的島嶼,在三一一日本大震災與福島核災之後,創作《飛魚馬戲團》;還有在美國長期以環境為關注焦點,並經常在戶外自然演出的永子與高麗(Eiko & Koma),今年暑假將在雲門劇場由尾竹永子帶來《身在福島》紀錄片與環境演出,藝術家走訪福島受幅射污染的廢墟,用身體引導觀者穿梭時空,思考人類與環境的共處關係。

突破人類中心主義,倡議萬物平等

在藝術世界之外,真實的改變也同時在進行著:厄瓜多憲法承認了大地之母(Pachamama)的基本權利、瑞士憲法也承認植物和其他生物的權利,這些法律權都展示了一種新的宇宙政治觀,在星球法境之中突破人類中心主義的概念。這種宇宙政治的新意,在於突顯人類和其他物種之間的平等關係,而生態浩劫危機的緊急性,也讓德國哲學家斯洛特戴克(Peter Sloterdijk)倡議「舉辦一場新憲法的大辯論」,類似這樣的辯論也呼應人類世裡的新霍布斯主義自然狀態(Neo-Hobbesian Stateof-Nature),也就是如何正視「人與非人的地球公民一同和平相處」,這些對於人類世的探討,是表演藝術能進一步思考的趨勢。

註:

  1. Etienne Turpin& Heather Davis. Art in the Anthropocene (2015), Open Humanities Press。
  2. 請參筆者在「表演藝術評論台」所發表評論〈生命時間的召喚《偉大馴服者》〉(pareviews.ncafroc.org.tw/?p=27060)。
尾竹永子的《身在福島》。 (威廉.約翰斯頓 攝 雲門劇場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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