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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逝如斯,只有香仍在 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香.夭》

《香.夭》排練現場。 (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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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續二○一六年無伴奏合唱團「一舖清唱」回溯二○一四年香港「佔中」事件的製作《香.夭》,二○一八年四月「一舖清唱」與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合作了同名舞劇,由「一舖清唱」的藝術總監之一、編舞家伍宇烈編創,十三位舞者加上十二位歌手同台演出,「在舞台上,他們將會述說記得或者不記得的、那夭亡了的、那個因個人經歷而存在過的香港。聲音和身體對他們來說,不是媒介,是象徵。」伍宇烈說。

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香.夭》

4/1314  2000

4/15  1500

香港 葵青劇院

INFO  www.ccdc.com.hk/

粵劇《帝女花》深入香港人民心的程度,可媲美《羅密歐與茱麗葉》在英國。其中講述長平公主和周世顯在洞房花燭夜自殺殉國的〈香夭〉,儼如理解何為「忠貞」、「無奈」的標準教材。所以,當香港無伴奏合唱團「一舖清唱」(一舖)在二○一六年推出作品《香.夭》時,雖然內容是對二○一四年香港「佔中」事件的回溯,與《帝女花》並無關連,但其指涉的情感狀態對觀眾來說毫無懸念。兩年前「一闕給香港的安魂曲」,在二○一八年四月中蛻變為城市當代舞蹈團的舞劇《香.夭》;要安的魂,原來是屬於在世的。

舞者與歌者  都是分享同一命運的年輕人

試想像十三位舞者加上十二位歌手,廿五個身體嚴嚴地擠在舞台上的畫面。對一舖的藝術總監之一、舞劇的編舞伍宇烈來說,他們不是「舞者」和「歌手」,而是在同一城市生活,經歷同樣的社會大事,「分享同一命運的年輕人們」。他們是一群不普通的普通市民,擁有用藝術的方式表達和感染他人的能力,卻何苦花長時間接受訓練,從事不賺錢的工作?只為心中未完全被滅的火。「我不想把注意力放在如何理順不同媒介的操作。媒介只代表表演者不一樣的技能。我著重的是把他們連繫起來的共通之處——憤怒。在舞台上,他們將會述說記得或者不記得的、那夭亡了的、那個因個人經歷而存在過的香港。聲音和身體對他們來說,不是媒介,是象徵。」伍宇烈說,「安魂曲唱罷之後,我們要向前看。」

向前看方法之一種,是處理憂傷。

伍宇烈記得,「小時候我在葬禮上大哭,大人們說我乖。我哭其實是因為我害怕。我無法把『哭』與『乖』對上號。於是我和這城市聯繫了一種矛盾。有一段時間,我害怕菊花的氣味。一舖的排練室毗連殯儀館,初進駐那兒時,有一次我按錯電梯按鈕,門一開,菊花氣味撲鼻而來,好像迫令我去面對兒時經歷一樣。」香港的速度和效益主義,令我們覺得對憂傷最大的忍讓是哭,哭過後便理應沒事,跟自己說「成了」,就不再處理它。就如學者許寶強形容,在情感上香港人有一種「中產的潔癖」。伍宇烈從藝術工作者身上看到了我城居民的困窘:「我們要移民,要擁有第二護照,希望在其他地方過得『安定』——如果創作講求冒險,為何要以安定為目標?我們想安頓下來,但同時懷疑自己。長期留在同一舞團的舞者,同樣會產生無力感:不滿意自己,不滿意環境,但又不想走,彷彿沒有出路。安定建立在妥協之上,妥協卻令人憤怒:我們知道自己站得穩,是因為有些什麼被磨蝕了。」

面對憂傷  找出走下去的身體

伍宇烈用了一個星期,逐一傾聽舞者有關「失去」的經歷。故事層層揭開,令他感慨良多。關於一隻貓、一個人、一處地方的離開、消失、遺忘,長時間藏在心中,沒有被梳理、聆聽,拖拽著想往前走的心。「我很珍惜和舞者一起經歷把情緒轉化為動作的過程。開始時,有人質疑這樣做是浪費時間。我回應說,讓我們做花時間的夥伴吧。有人順利地把心情外化,也有人被卡著。我看著,腦中漸漸出現畫面,知道舞蹈和歌唱該如何互相配合。我非常感恩現在的我遇上現在的他們,創作出現在的作品。過程是雙向的:有時個別舞者跟不上,我可能會幫一把,但不只是為了滿足我的編舞要求,我也必須用心了解他們。」

假若我們的社會不面對憂傷,那麼生活在這兒的身體懂得訴說它嗎?伍宇烈的編舞功力,在於他啟動舞者表達的方法。「我嘗試設計一個出口。例如我會說,讓我們用商業演唱會式誇張和華麗的手法來表達憂傷。在接續的討論之中,我們發現原來那誇張其實並不那麼誇張,注入感受可以改變誇張的質感。之後,我們把華麗的呈現推翻,重新開始,漸漸地舞者可能找到憂傷的身體感。我暫時不會把故事在舞者之間公開,不想他們被描述拉著走,而是希望把關於個人的細節的層次往上推,成為可以共享的人生況味。」伍宇烈知道舞者之中有人正在面對轉變的困惑,於是設計了一個新角色,讓舞者以真實的心理狀態來演。

憂傷,因為時移世易,記憶不一定能被抓住。

編舞家伍宇烈 (Jimmy LUK 攝 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 提供)

再著舊舞衣  記憶與歷史沉重如斯

《香.夭》的服裝,由伍宇烈和李慧娥(Linda)聯合設計。適逢CCDC將會重整倉庫,部分舊服裝可能被棄置,伍宇烈便希望用之於演出。「當Linda把服裝抖開時,我見到有近年逝世的陳德昌(前副藝術總監)和Michael Lopez(前舞者)穿過的。他們的名字還寫在衣服裡子上。也有剛離世的黃伸強(香港資深音響設計師)參與的《逍遙遊》的整批服裝。」衣服上的皺褶,時間的衣冠塚。仍然在舞團的舞者,倘若穿起舊舞衣,今天的身體能否重拾當天的心情?

於是,我跑了一次舞團的服裝部,拉著李慧娥問衣服的故事。曾經,有一批在八○年代製作的服裝,上面的藍紅白色條紋裝飾,遙指當年我們對「英國」的想像。曾經,香港著名時裝設計╱攝影師唐書琨(David Sheekwan)兩次為舞團設計服裝,中間相隔近十年,在沒有人留意得到的情況下,在兩次設計之間種下的關連。過去的視點漂流到將來,被今天穿上的,是服裝還是歷史的重量?

以「佔中」為起點  看向未來曙光

我們可以創造歷史,可以因它嚐盡苦頭,也可以旁觀它走過。記憶是對遺忘的抗爭。銘記過去,讓消費社會無法再加速。二○一六年《香.夭》以「佔中」為起點,追憶以往的香港;二○一八年《香.夭》關心老去、將來、身體的改變,一些任何人都會經歷、對舞者意義尤其具大的狀況。「到演出時,距離『佔中』已接近四年,再回看只會令我們停留在過去。面對和處理身體感覺,卻可能帶領我們向前走。」伍宇烈相信將來:「舞者們口裡不說,但上練功課時,我看到他們從眼睛和身體流露出來的渴望。我希望幫助他們看到屬於自己的曙光。」

從伍宇烈的談話中,我感受到他對香港和對舞台的使命感,他卻表示,跳舞編舞多年,「我只做我想見到的。當然也希望他人會被同樣的主題吸引,覺得我的創作有意義。」也許,全心全意地在這城市生活,真切地感受,坦誠地分享,踏實的腳步走過後,會留下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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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表演藝術》雜誌 ▪ 303期 / 2018年03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