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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終結後的文明新頁? 法國導演戈瑟蘭與小說家貝隆傑的《1993》

戈瑟蘭與貝隆傑透過一場即將終結的瘋狂舞會,暗喻歐洲民主價值的墮落,及民粹主義的再度崛起。 (Jean-Louis Fernandez 攝 Théâtre National de Strasbour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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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一歲的戈瑟蘭被譽為法國最具潛力的青年導演。他擅長以充滿感官的劇場效果,表現出優美且浩瀚的文學性。去年他應史特拉斯堡國立戲劇學院之邀,為該校畢業生發展一齣全新創作,他與法國當代小說家貝隆傑合作,以加萊難民營為主題編創了《1993》,試著用「九○後世代」的批判觀點,探究歷史與當代之間密不可分的關聯,尋覓歐洲夢碎的關鍵線索。

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倒塌前夕,日裔美國學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發表短篇論文〈歷史的終結?The End of History?〉,引述未來促進西方文明發展的重要關鍵並非意識形態的戰爭,而是自由經濟與公民政治(註1)。的確,九○年代初期,脫離冷戰的歐洲社會正邁向一個欣欣向榮的和平時代。為了建構強大的政經體系,各國逐步取消邊境檢查,並積極推動交通建設、科技研究與學術交流。一九九三年成立的歐盟體現了「歷史終結」後民主的勝利,因而在二○一二年榮獲諾貝爾和平獎。然而,近年來歐洲卻一再面臨人道主義的危機。無論是希臘的債務風波、難民潮、民族主義再度崛起、英國脫歐……這些問題是否反映了歐洲理想的幻滅?由戈瑟蘭(Julien Gosselin)執導的《1993》帶領當代觀眾穿越時空隧道,重新省視歐盟成立廿五年後的殘酷現實。

卅一歲的戈瑟蘭被譽為法國最具潛力的青年導演。他擅長以充滿感官的劇場效果,表現出優美且浩瀚的文學性。從二○一三年起,他持續改編當代小說,無論是描繪一九六○至九○年法國社會變化的《無愛繁殖》Les Particules élémentaires、或用繁複敘事闡述廿世紀人性困境的《2666》。的確,戈瑟蘭致力搬演具有當代觀點的文本,如他所言:「我的創作試圖挖掘現代社會的種種問題,用發人深省的政治手法勾勒出我們生存世界的輪廓。」(註2)今年亞維儂藝術節,他將藉由美國小說家德里羅(Don DeLillo)的三部作品:《玩家》Joueurs、《名字》Les Noms、《毛二世》Mao II,探討自七○年代以來方興未艾的恐怖主義。透過極具生命力的舞台演繹、層次分明的場面調度及豐富的聲光效果,戈瑟蘭突顯出當代文學創作者筆下的生存困境,受到國際劇壇一致好評。

回溯歷史  省思當代

戈瑟蘭的前衛導演風格讓史特拉斯堡國立戲劇學院(L'École de TNS)院長,邀請他為該校畢業生發展一齣全新創作。面對一群年方弱冠的創作者,戈瑟蘭不想重新搬演經典文本,反而力圖激發出青春世代介入現實的力量。他決定與法國當代小說家貝隆傑(Aurélien Bellanger)合作,共同編寫一齣以他故鄉——加萊(Calais)——為題的文本。加萊位於英法邊界,從二○○○年起,許多難民開始在此群聚、紮營,試著潛入穿越國境的卡車和輪船,偷渡前往英國。複雜的人口、惡劣的衛生環境和嚴重的治安問題讓這個難民集中營具有「叢林」的稱號。不同於以人道眼光呈現難民處境的紀實作者,貝隆傑以宏觀的角度,深入挖掘歐盟現代化的成就與矛盾,彷彿他在多年之後重新省思複雜難解的現世困境。透過《1993》,戈瑟蘭和貝隆傑試著用「九○後世代」的批判觀點,探究歷史與當代之間密不可分的關聯,尋覓歐洲夢碎的關鍵線索。

《1993》前半部分中,貝隆傑用輓歌式的筆法,回溯九○年代初期歐洲現代化的發展:一九八九年,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在法國與瑞士邊境開挖一條裝置粒子加速器的地底環形隧道,為科技發展立下全新的里程碑。一九九三年,英法海底隧道正式竣工,顯現歐洲各國跨越疆域、團結一致的願景。同年,歐陸舞曲(Eurodance)席捲年輕世代,重低音的加速節奏和單調的反覆旋律彷彿體現了社會環境的急遽變遷。透過言簡意賅的報導陳述和評論分析,貝隆傑透過這三個千禧年之前的歷史現象,重新省思當代社會問題,展開一場跨時代的辯證:冷戰過後,核能從毀滅性的武器變成開創未來的重要關鍵,這是否應證了歷史的終結?穿梭國境的交通要道是否間接造成「加萊叢林」的誕生?煽動人心的電子樂是否暗喻了歐洲青年追求享樂的集體墮落?歐洲共同體究竟實現了人類文明的願景,還是一種空洞的理想?

私人公寓中,來自不同國家的交換學生正在舉辦一場狂歡派對,他們一邊讚嘆民主社會的美好,一邊用酒精、毒品和性愛麻痺自己。 (Jean-Louis Fernandez 攝 Théâtre National de Strasbourg 提供)

理性與神遊的邊緣  暗潮洶湧的現實

為了突顯文本時空交錯的特色,戈瑟蘭運用日光燈管的變化、濃密的煙霧、層層堆疊的電子節奏和鏗鏘有力的唸詞,帶領觀眾進入風馳電掣的時光隧道。他的導演風格極為大膽。除了序幕,整齣戲幾乎長達四十分鐘不見任何演員身影。漆黑的舞台上,閃爍的燈管不停變換隊形,製造出一種眼花撩亂的效果:刺眼的霓虹牆面、跑馬燈般的水平移動、飄浮空中的四射光線、螺旋式的旋轉運動……對比強烈的光影和多變的燈光效果不僅讓人聯想起粒子推進器的運作方式,也產生一種在隧道中疾速行駛的錯覺。的確,戈瑟蘭藉由視覺效果和聲音表演,在舞台上營造出一種「速度感」。十二名演員宛如一支當代歌隊。隨著節奏分明的漸強聲調,他們將貝隆傑的破碎字句轉化成綿延不絕的浪潮,挑戰每個人的聽覺神經。透過繁複的視覺與聲光效果,戈瑟蘭讓觀眾游移在理性意識與神遊恍惚的邊緣地帶,賦予他們一場充滿感官刺激的震撼教育。

在窮源溯流的史實回顧之後,《1993》的後半部把觀眾拉回危機四伏的現實。私人公寓中,來自不同國家的交換學生正在舉辦一場狂歡派對。他們一邊讚嘆民主社會的美好,一邊用酒精、毒品和性愛麻痺自己。對這群「九○後世代」來說,歐盟不再是前人篳路藍縷的成果,而是便利的日常生活。他們不必並肩作戰,只要坐享其成。然而,這群年輕人的舉動卻顯露西方社會的當前困境:溫柔愛撫變成暴力相向、在屁股上劃上納粹親衛隊的縮寫「SS」、為了自衛而高舉槍枝。這場喧鬧的派對似乎潛伏著一股不安的氛圍。當蒼白的燈光亮起,這群青年竟然圍成一圈、舉起右手,彷彿在進行一場法西斯的宣誓儀式。戈瑟蘭與貝隆傑透過一場即將終結的瘋狂舞會,暗喻歐洲民主價值的墮落,及民粹主義的再度崛起。流暢的場面調度與同步影像讓觀眾目睹舞台上暗潮洶湧的情境和一觸即發的衝突,成為冷眼旁觀的共謀。面對萎靡不振、追求極端主義的年輕世代,他們不但覺得束手無策,甚至產生歷史重蹈覆轍的感嘆。

末日場景  照映人類追尋自由的茫然與矛盾

無論是前半部的歷史敘事,或後半部的現實縮影,《1993》就像一面鏡子照映出人類追尋自由的茫然與矛盾。劇末,戈瑟蘭回到「加萊叢林」,呈現難民被驅離後滿目瘡痍的景象:殘破的鐵絲網、廢棄的營地、周邊川流不息的公路、荒蕪的沙丘、無盡的汪洋……這些末日般的畫面讓人想起災難現場或戰後廢墟。然而,導演並非要製造一種悲憫的情緒,他試圖讓作品走出政治性的爭論和虛擬的情境,回到真實、平凡的風景。這一幅幅杳無人煙的景色彷彿暗示著所有文明建設、鴻鵠大志、朝氣蓬勃的生命力都將被寂靜、無情的自然所吞噬……

《1993》中,戈瑟蘭與貝隆傑以辯證觀點,突顯歷史的悖謬與當代的矛盾。然而,他們充滿創意的手法卻掀起法國劇評界兩極化的看法。反對方批評此劇只有虛無的史觀和抽象的視覺特效,而支持方則讚嘆激進的作者觀點和實驗性的導演風格。或許,能夠引起爭議的作品才是成功的創作。無論內容或形式,《1993》都挑起了觀者的敏感神經,迫使他們重新思考、感受身處的環境。這才是戈瑟蘭的創作最迷人的特色,如他所言:「創作者不須以政治手法處理當代問題,而是要探究它的表現形式:如何從現實事物中找到美學線索,而不只是像看畫一般觀察它的脈絡。」(註3)

註:

  1. 福山從黑格爾和俄裔法國哲學家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的論文汲取靈感,於1989年6月出刊的《國家利益》The National Interest雜誌上發表了〈歷史的終結?〉一文。這篇文章彷彿預測了1989年年底在歐洲發生的一連串政治動盪:11月的「柏林圍牆倒塌」、持續至1990年的「東歐劇變」及1991年的蘇聯解體。1992年福山擴充此篇論文的觀點,發表《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請參閱:《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李永熾譯,時報文化,1993年。
  2. Julien Gosselin, « Embrasser directement le monde, sans métaphore » in Philosophie Magazine, le 9 septembre 2016.
  3. « Faire tourner le monde entre ses doigts », Entretien de Julien Gosselin et Aurélien Bellanger in MOUVEMENT, n° 93, janvier/février,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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