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一) Feature | 孵夢,藝起來╱焦點專訪

法國國立夏佑劇院總監迪迪耶.德尚 孕育創作的場館是滋養社會的力量

法國國立夏佑劇院總監迪迪耶.德尚 (法國國立夏佑劇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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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國立夏佑劇院是法國戲劇界的指標之一,在現任總監迪迪耶.德尚的領導下,更轉變為發展編舞創作的當代藝術重鎮,也透過文化軟實力拉近與普羅大眾之間的距離。迪迪耶.德尚表示:「文化機構在協助藝術家上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因為,他們多元的視角是整體社會的養分。藝術家也透過創作回饋劇院,讓它們能開展更為豐富的行動。」

創建於一九三七年的法國國立夏佑劇院(Théâtre national de Chaillot),繼承「民眾劇場」(théâtre populaire)之父──傑米耶(Firmin Gémier)的理想,並在維拉(Jean Vilar)和維德志(Antoine Vitez)的領導之下,成為法國戲劇界的指標(註1)。面對戰神廣場與艾菲爾鐵塔,這間劇院不僅位於廿世紀初文明薈萃之地,更可容納一千六百名觀眾。二○一一年,編舞家德尚(Didier Deschamps)入主夏佑劇院,擔任藝術總監。透過豐富的創作、教學與行政經驗,他將這座國家級的戲劇殿堂,轉變為發展編舞創作的當代藝術重鎮,並透過文化軟實力拉近與普羅大眾之間的距離。他用何種策略經營這座歷史悠久的劇院?又如何看待表演藝術的發展?

Q:在擔任總監五年後,您為何賦予夏佑劇院一個全新的稱號——「國家舞蹈劇院」(Théâtre national de la Danse)?

A夏佑劇院是法國唯一一間致力發展舞蹈創作的國立劇院,其他四間劇院只呈現戲劇類的演出(註2)。因此,我們自然地想要一種全新的名稱,強調劇院近期的任務。除了象徵意義之外,夏佑劇院的別稱一方面確認了編舞創作的原創性,是一項極具藝術價值的表演形式,另一方面,也顯現出有愈來愈多的觀眾支持舞蹈作品。儘管夏佑劇院的節目過去倚重於戲劇類的演出,但自創始以來,它經常呈現舞蹈作品。例如,維拉擔任劇院總監時,就一直與貝嘉(Maurice Béjart)維繫著密切的合作關係。

Q:您認為編舞創作是否有利發展跨領域的表演藝術形式,吸引到各種不同階層的觀眾?

A絕大部分的編舞作品融合了不同的表現形式,例如:音樂、視覺藝術、劇場、馬戲、科技藝術等。這種融會貫通的創作手法極有可能會培育出更廣泛的觀眾群,讓形形色色的民眾願意走進劇場。舞蹈源自於身體的探索。這種創作的基準可以觸及每一個人,讓大家馬上就能心有所感。

Q:在接任文化場館總監之前,您曾經參與藝術創作,也從事舞蹈教育。這些經驗是否影響了您領導劇院的方針?

A無論是藝術創作、舞蹈教學和舞團行政,我過去的每一項經歷都有助於我擔任文化機構的總監,尤其像是夏佑劇院這樣複合了藝術創作和民眾教育等多重任務的單位。我在不同的藝術領域獲得的知識成為經營劇院的重要核心。

Q:您認為文化場館該怎麼實踐自身的公共職責?

A公立劇院必須密切配合藝術家的創作路徑,提供給觀眾一套獨特的教學措施。這樣的教育手法不僅能讓民眾親近一部藝術作品,知道該怎麼樣去欣賞它,也可以拓展不同的觀眾群。

Q:面對觀眾,藝術家除了呈現創作之外,還得要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A藝術家的公民責任,就是要對社會產生獨特的影響力。他們透過創作手法和作品,提出對於現世的疑問,開啟一般民眾全新的視野、提出帶有警示意味的行動、或是激起大家抵抗時局的強烈決心。欣賞演出其實是一種難能可貴的機會,因為它讓許多人群聚在一起,共同經歷並分享一段充滿著強烈情感交流的時光。

Q趁著《世界人權宣言》La Déclaration universelle des droits de l'homme簽署七十周年之際夏佑劇院邀請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透過創作頌揚人類文明的豐饒與多元性。您運用何種策略同時顯示夏佑劇院的歷史價值與創新精神 ?

A對我來說,文化資產的傳承,以及用行動去探索當下和未來發展的關鍵,這兩者並不相互矛盾。只要用完全自由的角度探索過去的軌跡,歷史反而會成為沃土,提供我們豐富的思考空間。

夏佑劇院的經營不斷復甦著它源遠流長的歷史記憶:一九二○年,傑米耶創建了首座國家民眾劇院,之後維拉又重新奠定了它的價值;一九四八年,聯合國代表於此簽屬《世界人權宣言》,提供後世更為寬廣的思考和創作空間,讓他們探索何謂人權。儘管這是舊時代關注的社會議題,但如今它仍是當代人必須面對的根本問題,只是換了另外一種提問的方式。無論是人類文明的卓越成就、雅俗共賞的民眾價值、或是藝術創作的自由,面對這些不斷被重新提出的疑問,每個世代都應該要找到屬於自己的回應方式。

Q:與其他法國國家級的文化場館相比,夏佑劇院有什麼樣的獨特性 ?

A如同其他國家級的文化機構,夏佑劇院肩負著發展創作、協助藝術家、以及為民眾服務等多重任務。它其實是法國表演藝術界的「先鋒部隊」,連結國內與歐洲的舞蹈網絡。夏佑劇院也是法國表演藝術的資源中心,提供民眾藝術教育等服務。

法國國立夏佑劇院外觀。 (Didier Monfajon 攝 法國國立夏佑劇院 提供)

Q:您是否想要與其他國際場館串連合作,組成跨地域的網絡 ?

A一直以來,夏佑劇院與其他國際場館維繫著緊密的合作關係,像是和塞維亞劇院共同推廣「佛朗明哥藝術雙年展」(Biennale d'art flamenco)、或是與布宜諾斯艾利斯及東京兩地劇院共同製作、行銷舞蹈演出。

Q:您認為劇院該如何支持藝術創作?從您上任以來,夏佑劇院推出許多協助藝術家的方案,像是「合作藝術家的駐館創作」、「夏佑實驗室」(Chaillot LAB)等。這些計畫有何不同 ?

A就我看來,文化場館——尤其是以創作為主要發展方向的劇院——若無法運用多元的方式呈現藝術的樣貌,就不算完成自己的任務。

夏佑劇院現今有五位合作藝術家(註3)。在合作的三年之中,我們不但會呈現他們的經典作品,也會製作他們的全新創作。之後,我們則會負責在法國和國際間推廣這部演出。在藝術家的駐館期間,他們也可以透過不同的文化傳播活動汲取創作靈感,像是與民眾的交流、即興編舞呈現、舞蹈影展、博物館導覽等。

「夏佑實驗室」則是邀請五位藝術家於劇院中展開為期六個禮拜的密集創作。我們除了會提供他們排練室、技術資源、專業的行政與技術人員,也會編列預算,使他們能無憂無慮地投入創作。這項計畫不要求達到任何成果,讓藝術家可以在一段時間內,專心地發展自己的研究與實驗。就我看來,這項計畫會帶來相當豐厚的效益,因為大部分的藝術家都沒有足夠的時間或是資金,開展自己的研究。

Q:與夏佑劇院合作的藝術家來自世界各地,包括台灣編舞家黃翊。您選擇駐館藝術家的依據為何 ?

A無論是合作藝術家或「夏佑實驗室」的創作者,我們不會限制他一定要是法國籍。因為,對劇院來說,最重要的是確保創作未來可以在國際上發展的潛能,而不要閉關鎖國,用狹隘且局限的國界去限制它的可能性。世界各國不但具有值得我們學習之處,我們也可以跟他們分享自己的資源。這是我們一貫的原則。

Q:對您來說,劇院該怎麼協助藝術家?而他們又能帶來什麼回饋?當駐館創作結束之後,劇院會怎麼持續這種陪伴創作的過程 ?

A其實,我認為文化機構在協助藝術家上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因為,他們多元的視角是整體社會的養分。藝術家也透過創作回饋劇院,讓它們能開展更為豐富的行動。在藝術家結束駐館創作後,夏佑劇院仍會持續關注他們的發展,並試著在未來持續邀請他們的新作,讓觀眾了解他們的創作脈絡。

Q夏佑劇院採取內外兼修的策略去維繫與民眾的關係 在劇院內規劃「身為觀者的藝術」l’art d’être un spectateur等系列活動「夏佑天賦共同成功」Chaillot en partage - Réussir Ensemble則與地方協會合作深入「治安優先區」zones de sécurité prioritaire。對您來說,當今的文化機構若要實踐其教育功能,是否得要走出場館,迎向更多的「非劇場觀眾」(non public (註4)

A所有的文化機構都必須打破場域的局限,接觸與吸引更廣泛的群眾,並運用不斷創新的手法,讓他們了解藝術家的創作歷程與作品。某些治安優先區被視為「文化沙漠」,因為當地居民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到藝文活動。劇院應該要深入這些地方、推廣藝術教育,才能帶來實質效益。這也是一種社會服務,對抗地方邊緣化、避免讓既得利益者獨占文化資源。

Q:您採取哪些策略體現夏佑劇院一貫的民眾精神 ?

A民眾劇院的主要任務就是要盡可能地匯集各種年齡層、來自於不同地方、相異階層的觀眾。為了達到這層目的,它除了得確保演出節目的藝術水準,偶爾也要舉辦富有節慶氣氛的參與式活動。如此,藝術創作才不會被批評為曲高和寡,只提供給具有教育水準或文化素養的人士。它反而會成為所有人都可以參與並融入的盛會。

註:

  1. 關於國立夏佑劇院的歷史,請參楊莉莉著,《再創夏佑國家劇院的光輝:法國戲劇導演安端.維德志1980年代》,清華大學出版,2017。
  2. 這四間劇院包括了法蘭西劇院(Comédie Française)、奧狄翁劇院(Théâtre de l’Odéon)、珂嶺劇院(Théâtre de la Colline)和史特拉斯堡劇院(Théâtre national de Strasbourg)。
  3. 分別是法國現代舞大師德庫弗列(Philippe Decouflé)、巴西編舞家侯德里蒂絲(Lia Rodrigues)、致力發展當代佛朗明哥的莫林那(Rocio Molina)、以色列編舞家蓋特(Emanuel Gat)和法國舞壇新銳卡爾羅(Jann Gallois)。
  4. 「非劇場觀眾」是法國劇場界人士在68學運之後提出的概念,指稱疏遠藝文活動的一般觀眾。

人物小檔案

◎ 1953年生於里昂。10歲開始習舞,精通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現代舞體系。

◎ 70年代起,從事編舞創作和舞蹈教學。1985年主導里昂音樂暨舞蹈高等學院(CNSMD de Lyon)的編舞研究。

◎ 2000年,擔任國家舞蹈中心―洛林芭蕾舞團(Ballet de Lorraine)藝術總監。豐富的創作與教學經驗讓他榮獲法國「榮譽文化騎士」勳章。

◎ 2011年,擔任國立夏佑劇院藝術總監,立志發展國際編舞創作。2016年,榮獲法國劇評公會頒發的「年度編舞界人士」。

創作基地點點名

新加坡:實踐劇場的「實堂」與「藝術農莊」

由已故新加坡劇場之父郭寶崑與吳麗娟共同創辦的「實踐劇場」,目前由其女郭踐紅擔任藝術總監,二○一一年「實踐」舉辦第一屆華文小劇場節(現稱「M1戲劇節」)、二○一六年他們搬到了位於滑鐵盧街上的新址,並將劇團隔壁的小店面,打造成一間有吃有玩,可以工作、也能分享創作心情的「實堂」。前院的開放空間可充當露天電影院、舉辦推廣活動和親子節目,店裡的廚房設備和桌椅餐飲是如咖啡店般的共同工作室,也能成為結合在地料理與個人情感的《休息實間》展演場地。

實踐劇場有五位全職藝術家進駐,他們也藉由擔任「實堂」的節目策劃之責,放手「實踐」藝術與生活的想像,例如,前述由洪小婷原創發想的《休息實間》和她創建的《探索滑鐵盧街》手機應用程式;以及吳敏寶、郝偉凱與嘉賓們直播對談的《吾家渴歸》系列。去年的「M1戲劇節」,實踐劇場也規劃了連續三天的「藝術農莊」活動,參與其中的人員包括四位來自實踐的全職藝術家,混搭五位受邀而來的各國創作者,他們九人每日白天進行表演技巧和訓練體系的交換共學,下午則合力創作、呈現討論,並於四點準時打開大門,讓來訪的觀眾看看他們的現場實驗、公開排練。從「實驗」到「實踐」,有幸進入實踐劇場的新加坡本地藝術家們,可以「全職」的工作身分,在此進行自己的創作研發,並參與場館、團隊的活動提案,與劇場一起向前邁進。(陳茂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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