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表演藝術》 321 期 / 2019年09月號

焦點專題（一） Focus | 聲波水波共振 海天一線節中節／節慶概貌

當靜態展遇上阿卡貝拉 奇妙組合「節中節」 2019 Vocal Asia Festival在瀨戶內國際藝術祭

文字 李秋玫

攤開日本地圖細看，不難發現一塊特殊的地理位置。列島的本州、四國、九州三大島環抱著日本最大的內海，與沿岸地區合稱為「瀨戶內」。大小不一的島嶼散落在這片海域，豐饒物產與天成美景不僅在歐美史籍上留有記載，險要的環境更是兵家必爭之地。密集的交通，使得南來北往的航線與島嶼，一點一線地編織成重要網絡。藉著船隻停泊的航線，人、物資與資訊的流通一方面吸取來自各方的風華，一方面保存各島衍生的風俗習慣，形塑了瀨戶內海的特殊魅力。

可惜的是，網路時代的興起讓生活更為便利，卻也衝擊了這原有建立的結構。人口流失、老化，也讓島嶼活力日趨下降。直到二○一○年，在策展人北川フラム（Fram Kitagawa）的籌劃下，首屆瀨戶內國際藝術祭（Setouchi Triennale）宣告推出，一夕間聲名遠播，隨即引發全球關注。誰也無法料想，藝術家們攜手在各島注入的創意，能讓這片平靜的大海再度喧騰，成為藝術愛好者的朝聖殿堂。

兩個藝術節  視覺聽覺滿載而歸

藝術祭的成功，在於活化這歷史與文化的蓄積之地。將傳統能量與自然美景結合，並使得當代藝術展品，如同為它而生。三年一度的瀨戶內藝術祭，在今年邁入第四屆，特邀曾任無印良品藝術總監、蔦屋書店Logo設計師的原研哉（Kenya Hara）為主視覺操刀。一反海島給人晴空萬里、風光明媚的印象，擅長在設計上「留白」的他，反倒以暗黑的風格為藝術節揭開序幕。晦暗底色中，以三種海洋生物來呈現。將瀨戶內海島嶼地圖置於中央，以細膩線條相互連結。上下兩端則透出章魚觸角、扁平或細長體型的魚類進入畫面。極簡的視覺卻有著充分的力道，暗喻海中神秘未知又詭譎生猛的世界。

今年春、夏、秋季三季為期一百零七天的會期，共有高達約兩百卅位裝置藝術家投入，每個季節都還有限定的藝術品可以欣賞，在不同季節體驗當地風情，絕對是召喚遊客們一再上門的最佳理由。若是新手上路，藉由官網盡善盡美的說明，也可以放心出發，上面從今年到明年五月每天日曆上都註記著活動，精采時刻也不會錯過。下載好官方軟體，交通資訊、遊覽地圖、餐點食宿便一應俱全。帶著藝術節護照到每個展品前蓋章之餘，紙膠帶、色鉛筆、杯墊、帆布袋、T-shirt、毛巾等周邊商品及當地特產，屢屢觸發文青魂的自體燃燒，渾然不覺行囊已然超載。

同樣身為島國的台灣，也有個每年在亞洲不同城市舉辦的國際阿卡貝拉藝術節（Vocal Asia Festival，下稱VAF），從二○一一年至今，已吸引台灣、中國、香港、日本、韓國、新加坡、馬來西亞、菲律賓、澳洲、美國、德國、瑞典、芬蘭等國家與城市參與。由數字看來，歷年從全世界前來的專業團隊超過百組，相關活動超過三百場，年復一年推廣與擴展名聲，如今已成為亞洲最大規模、最具影響力的藝術節之一。二○一九年，VAF首度與瀨戶內藝術祭共同主辦，以「節中節」的概念作為設計，比賽、音樂會、工作坊、講座、年度大師團The Swingles、原住民歌手桑布伊與日本民謠演唱者木島ユタカ（Yutaka Kijima）的對話等等，都在高松市香川縣民會館及周遭諸多美麗的島嶼上進行。

「海之復權」與「純人聲」  不謀而合

「在瀨戶內藝術祭中舉辦VAF，確實是有我的虛榮心，」熱愛合唱的Vocal Asia理事長陳鳳文坦承「希望站在巨人肩膀上，讓阿卡貝拉藝術節更容易被世界看到。」她透露，事前到日本提案，隨手翻閱前屆藝術祭介紹，竟讓她從京都到高松的車上一路淚流不止。原因並非多愁善感，而是看到瀨戶內海中的大島，從一九○九年設立了漢生病（痲瘋病）療癢所，經過了多年的歧視與偏見，從千人已凋零至七、八十人，直到近年才以藝術逐漸打開封閉的小島。這與這跟她數十年來為病患捐錢、捐鞋、捐義肢等投入的關懷一模一樣。為此，他們在六月VAF開始之前，先邀請日本合唱團Be in Voices，在大島「風之舞」裝置藝術廣場前，對著大海舉辦一場對著空氣演唱的音樂會。現場沒有觀眾席，歌手站在土地上為逝者祈禱、獻唱。

那地方正是焚化爐所在，也許連日方工作人員都不能理解，為什麼要選擇在那裡唱歌？然而，他們的目的在於憐惜那些生前被禁錮此地的靈魂，在死後脫開肉體疼痛、脫開被隔離的命運，終於獲得自由。團隊接著到療養院中唱日本老歌時，有位老太太獲知先前音樂會訊息後，便感動地說：「那麼在唱給我聽前，我先生已經聽到了。」經年累月地，聽見企業家陳鳳文總將「一個事業、兩個志業」掛在嘴邊，沒想到今年，「阿卡貝拉推廣」與「痲瘋病關懷」兩個看似平行的線條，竟然在兩個藝術節中，意外交會。

從哪裡來的勇氣提出VAF與國際知名度高漲的藝術節共同主辦？陳鳳文自信地說：「藝術品是靜態，我們是動態的。他們的觀念就是『純』，回到原始。我們也是，不用樂器不用道具，只要願意唱，兩者精神是非常契合的。VAF符合他們的精神，是他們接受合辦的最大原因。」瀨戶內藝術祭總監北川フラム則感性地回答：「我聽過一種傳說，台日交流的起源，是台灣人乘坐椰樹編織的船抵達日本的，自古以來雙邊接觸痕跡相當明顯，現在桃園與香川縣也有直航班機。由於兩方密切的互動，人們之間的信賴關係有了一定的基礎，在這之上也牽起了緣分。VAF發源自台灣，能在瀨戶內藝術祭中發揚光大，我深表謝意、也期待日後持續發展。」

的確，瀨戶內藝術祭結合自然美景，主要以裝置藝術為主，長期發展下來，已發展為一個重要平台，活動也逐漸成為藝術節的組合元素。藝術節的宗旨是「海之復權」（海の復権），除了實體作品之外，也著重感官的開放，透過身體力行的方式去體驗、感受，因此表演藝術也逐漸有增加的趨勢。北川說：「在這網路時代，人們用記號性的情報蒐集世界上流通的訊息。當然現在是一個全球社會，但我認為在這樣潮流之上，最重要的還是人與人面對面的往來。瀨戶內藝術祭最重要的主題不斷強調海洋、島嶼的復權，也意味著人體感知的恢復。」

雖然不是表演者，但是深諳藝術的北川，也有一番的觀察。體會到阿卡貝拉幾天來在香川縣的感染力、也看到群眾樂在其中的他說：「我認為這世上最美的音色，就是由人體自然而直接發出的聲音。由這美好的聲音試圖做出完美的和聲，在精神上與藝術品想要呈現的質地、目的及期待都是一致的，因此，我認為瀨戶內藝術祭的主旨跟所謂人聲無伴奏，也就是阿卡貝拉的精神不謀而合。」

聲波與海洋  都是「傳遞」的介質

以一年的短暫時間從底定、籌劃、開演到閉幕，忙進忙出的VAF執行長，本身也是神秘失控人聲樂團團長的陳午明即使忙進忙出，卻也精力十足。他笑著說：「北川先生在藝術祭開始前那麼短的時間，答應那麼大規模的合作，這在處處要求事先計畫的日本，是很少見的！」得以說服他的關鍵，正是阿卡貝拉走到哪唱到哪的本質。「它的形式風格是自由的、演出場地也是自由的，柔軟的身段、開放的態度及易於搭配各種展品、空間，都是核心重點。」在跟瀨戶內藝術祭團隊討論的過程中，也刺激他徹頭徹尾思考，如何用自己的聲音寫景、營造氛圍，同時從從策劃、歌者本身到節目規劃整體提升。

陳午明將聲波與海洋都比喻為「傳遞」的介質，述說島嶼的力量。他認為在各島上的藝術品也好、透過人聲也好，想要表達的，僅是胸中一點意念。也就是這小小的意念，帶著他們持續推動阿卡貝拉的音樂之美。除了絢麗的舞台演出、觀眾隨著節奏起舞之外，更應該有進一步的承載功能，得以跟不同領域的藝術相結合、並且刺激更多未來性。

在八月酷夏，VAF的舉辦正是日本一整年最旺的時候——盂蘭盆節連休、瀨戶內藝術祭夏季高峰與一年一度的香川煙火大會，全都聚集在這個時刻。即使各方面資源都搶得很緊，活動舉辦極其不易，但在進行中看見男男女女放下工作回家鄉團聚，穿著傳統浴衣與木屐在阿卡貝拉的樂聲中駐足、拍照、搖擺、歡呼……藉此機會讓更多人認識阿卡貝拉，一切辛勞似乎化為甜蜜。

合唱，出自於人聲；和聲，是兩個音以上的發聲相互協調後，產生出最諧和的音響。依此信念，將裝置藝術配上純人聲表演，也成為兩者彼此傾聽、對應與進退的藝術。當VAF碰上瀨戶內藝術祭，一動一靜的呼應，讓散落在此地的島嶼，在明滅間閃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