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一) Feature | 孵夢,藝起來╱導師專訪

藝術基地導師林強 誠懇面對自己,才有好的創作

林強 (林韶安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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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叛逆愛玩、因《向前走》專輯大紅卻又墜入人生谷底、近年又持續因電影配樂創作備受肯定……面對人生的高低跌宕,後來沉浸在儒道經典中的林強,皆能轉念正向以對。接下兩廳院藝術基地計畫的導師一職,林強謙虛地說:「我不是他們的導師,這只是兩廳院為了宣傳給的頭銜……我給的是人脈資源的引薦與尋找資金的方法,如果他們問我人生的事,我仍樂於與他們分享我的生命經驗與人生體悟。」

天氣清朗的星期六早上,失去往日繁榮色彩的台中中區,因不再具有高商業價值,一些四五十年的老房子,反而幸運地被保留下來。這一棟兩層樓的獨棟老建築,有著小小的庭院,雅致舒爽,拆除天花板露出屋頂木造結構的二樓,林強指著天花板稱讚這棟老房子,連紅色的磚頭都可以看見,挑高的空間,空氣流通,一點都不嫌熱,鐵窗也是四五十年前的花窗。林強曾經在二○一七年受邀擔任台中市綠川整治完成後的代言人。影片中,他指出沿著綠川的千越百貨、第一廣場(今東協廣場)是他與高中同學溜冰玩樂的地方,如數家珍地舉出過去台中中區的往日,今日看到它的沒落,心中仍有所不捨。

在高中時從彰化移居台中的林強,在這裡度過他的高中時期,在許多訪談中他曾經提到那一段愛玩不愛讀書的日子,母親只能用關懷的方式讓他高中能夠畢業。高中畢業後,三年的海軍生涯,曾隨軍艦出航,他認真地說:「我不認為當兵是浪費時間,那是我一生中唯一報效國家的日子。」這樣的思維,一反一般人看待當兵是浪費時間的想法,他認為這是心念的轉變,只要用正面思考、正向地面對,危機就是轉機。三年看海的日子,的確讓他成長不少,使他能夠克服日後一人北上的寂寞刻苦,也能在大紅時期,不陷入名利誘惑的虛華生活。

從桀驁不馴到儒道思想的實踐者

在一九九一年,一曲搖滾風格的台語歌曲《向前走》瞬間大紅,名利雙收,但是第三張唱片《娛樂時代》的實驗性與做自己之下,慘遭歌迷退片,人生也跌到谷底。當時他用許多方式找出情緒低落的出口,當時只要別人的建議,他能嘗試的都嘗試了,但是夢醒之後,發現一切都沒有改變。在二○○一年時,巧遇一位老人,引他進入道教經典的世界,開始學習《道德經》、《太上感應篇》及《太上清靜經》等,爾後又讀儒家《弟子規》。在閱讀道家與儒家經典的過程中,他才如大夢初醒般地,原知道來自己什麼都沒有做到,於是他力求將經典的文字,確實在生活中實踐。

他說:「我做電影音樂,旁邊有很多文化藝術工作者,的確比一般人敏感,會觸及到一般人都不會有的想法與感受,當遇到現實的障礙與限制,想去突破或是抱怨,這是人之常情。當時我想一想,我們這些文化藝術工作者坐在室內吹冷氣,還抱怨,農夫與修馬路的工人在豔陽下工作,比我們還辛苦,我們應該學習他們刻苦耐勞的精神,理當面對接受障礙與限制。」所以在這樣的轉念下,他找到生活的方式。他說:「這就是儒家講的『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所以在不斷修正自己之下,坐在我面前的不是過去桀驁不馴、叛逆的林強,或是音樂創作者浪漫不羈的形象,反而是熟讀中國哲學經典、樸實、親切與非常有涵養的中年男子,完全沒有國際電影界名人的架子,更是令人欽佩。

二○一七年,林強以《刺客聶隱娘》得到坎城影展電影音樂項目的大獎與亞洲電影大獎,去年更是獲得國家文藝獎的殊榮。他說:「得這個獎沒有什麼,反而像是孫悟空的緊箍咒,但是最高興的是我父母,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有這麼一天,這樣就夠了。」他在國家文藝獎的頒獎典禮上,只講了兩個感謝,一是感謝父母,一是感謝所有提攜他的前輩。這也道盡他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如果不是家人給予的關愛與前輩的看重,今天的林強應該不是平易近人的樣子,這是他深深地感受到感恩與回報的重要,老天爺因此讓他的生活過得更為順暢與愜意,也能適意地離開繁華的台北,回到老家台中定居,照顧年邁的雙親。

他舉了《弟子規》中「騎下馬,乘下車。過猶待,百步餘。」的例子,笑說:「幾次與長輩碰面,他們離開後,我還待在原處,等他們回頭看到我,問我為何還在,此時我都會拿起電話假裝聯絡朋友,不敢告訴他們我讀《弟子規》的事,因為如果他們知道,一定會認為我很奇怪。因為長輩記憶力不好或是腳不好,所以當他們有事,我們能夠及時幫忙,所以此時才明白《弟子規》的含義。還有幾次母親忘記帶鑰匙出門,幸好我沒有離開,所以母親才能回家順利拿到鑰匙。這些經典是為別人著想才寫出來的,是教人謙和與仁愛,塑造外圓內方的性格。」因此在回家鄉陪伴父母的這十年,老天爺沒有讓他在國際影展的獎項缺席過,也獲得法國唱片公司的青睞,這是他力踐中國儒道經典,才有的好運。

曾有人說林強的創作有中國的哲學思想,他說:「我不知道有沒有,但是誠懇地面對自己,才有好的創作。」 (林韶安 攝)

只做自己會的,創造「新」電影音樂風格

「其實當侯孝賢導演找我為電影做配樂時,我什麼都不會,因為電影音樂都是有主題曲,依主題曲發展,我不會寫這種,於是他要我做我自己會的。於是我看著電影螢幕,試圖了解導演創作的思維與影像光影的氛圍,盡力做出他們想要的音樂而已。」他睜著圓滾滾的眼睛認真地說。

完全不是音樂相關科班畢業的林強,擅長的是營造氛圍的電子音樂,所以他有辦法將缺一塊的螢幕故事,用音樂把它填滿。由於他把「我」放得很低,反而去思考別人要什麼,所以才可以從《南國再見,南國》開始,成為侯孝賢導演的最佳夥伴。他說:「跟我合作的都是藝術電影的導演,所以他們都希望創新、實驗與探索,這樣找我就沒錯了,因為主流、商業電影的音樂不是我會的,也不是我有機會操練的,所以一直以來我也是用自己會的方式創作,久了就自成一格,所以沒有什麼厲害的。讓我作久石讓、約翰.威廉斯那樣的音樂,我是不會的。我只是儘量融入電影團隊,做出導演要的。」所以從二○○四年,開始與國際知名藝術電影導演賈樟柯與緬甸華裔導演趙德胤等人合作,意外地創作出「新」電影音樂形式,建立了國際聲望。

擔任導師,負責分享與陪伴

在二○一七年兩廳院卅周年慶時,林強已經受邀擔任戶外活動《眾聲之所》的音樂創作與演出。「兩廳院二○一九年藝術基地計畫」是林強二度與兩廳院合作,這次受邀擔任兩廳院所選出周東彥、吳明倫與樊宗錡等十位青年藝術創作者的導師,他很客氣地說:「我不是他們的導師,這只是兩廳院為了宣傳給的頭銜,因為真正的導師應該是他們各自尋找自己適合的,我給的是人脈資源的引薦與尋找資金的方法,如果他們問我人生的事,我仍樂於與他們分享我的生命經驗與人生體悟。因為現在年輕的創作者都有獨立、個人的思想,他們應該用最自在的方式創作,所以我只負責分享,不負責改變別人,盡我能力所及就的幫助、陪伴他們。」

他很高興兩廳院願意提供資金、場地給年輕藝術工作者創作的機會,這個「藝術基地計畫」,不僅打破兩廳院過去給人高高在上與藝術最高殿堂的形象,栽培台灣青年藝術家,親民的作風,反而使更多年輕人願意投入,才能使以這塊土地為養分的藝術創作者創作出屬於台灣的作品。因為如此,林強願意花一年的時間陪伴、提攜這十位年輕藝術創作者,因為這是他的使命感。「我想現在的年輕人比起過去,更不容易找到資源,由於我在電影界常與兩岸的年輕導演合作,所以兩廳院總監劉怡汝找我,希望我可以引薦這些年輕藝術家。」林強說。另一方面林強不僅是在電影音樂方面表現傑出,從二○○四年他也積極與舞蹈、偶戲與裝置藝術藝術家做現場的跨界演出,豐富的跨界創作經驗,更值得後輩汲取。

今日除了電影音樂創作、陪伴父母,偶而仍從事現場電音音樂的演出與製作,但不同的是,他一定選在白天、正當的場所,例如咖啡館,目的是要一反社會對電音音樂不佳的觀感。本身外在與內在的轉變,已經樹立藝術創作者的新形象,尤其是在電音音樂創作的領域,他說:「有些藝術創作者認為大眾只要認同其作品,不需在乎其私生活,但是他們沒有想過其實他們的所作所為都影響了所有人,甚至下一代。」這條路,他走了很多年,終於在中國傳統經典中領悟,曾有人說他的創作有中國的哲學思想,他說:「我不知道有沒有,但是誠懇地面對自己,才有好的創作。」這應該是所有藝術家可以奉為圭臬的座右銘,而其精采的人生歷程,更值得我們借鏡。

我的角色,就是營養師

文字  陳宜庭 「Gap Year計畫」班長

今年啟動的「Gap Year兩廳院壯遊計畫」,讓場館多了五位九○後的年輕生力軍,我們內部都戲稱他們為「五小福」,是兩廳院的五福臨門。

他們在這一年裡,要闖蕩兩廳院不同部門、滲透各式活動計畫,藉著經歷場館中發生的大小事,完成自己的藝術壯遊!

親切一點的說法,好像我是Gap Year的班長,在過程中作為陪伴者(但絕對不是褓母!)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自己覺得這個角色也很像營養師,但並非一味地餵給養分,而是觀察這群年輕創作者的需要,適時適度地補給,讓他們均衡地認識藝術工作、創作領域的各個面貌。

這個計畫從一開始就沒有預設一定要達到的成果,因為壯遊的目的就是以一顆開放的心出走,去遇見種種預期之外的人、事、物。也許現在的他們對未來還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可以藉著這趟旅程,更確立自己的下一步要怎麼走,並且能走得更遠、更穩建,這就是Gap Year計畫最大的意義。

陳宜庭 (張震洲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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