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 Cover Story | 如果在蘭陵,四十年後

蘭陵40藝術總顧問吳靜吉 啟發創意的擺渡人

吳靜吉博士 (許斌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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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稱「吳博士」的教育心理學博士吳靜吉,因為將在美國時與紐約La MaMa實驗劇坊的經驗與訓練方法帶回台灣,帶入蘭陵劇坊,而啟動了台灣現代劇場的發展。他認為蘭陵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我是個擺渡人,給了他們功夫,自己去打天下。」蘭陵人各自單飛後,那套訓練方法卻像「變形金剛」應用在EMBA、企業界、藝文界等不同對象,多年來,「創造力」一直是吳靜吉教學主軸。他強調,技巧可以學習,唯有創意才能變成資產。

走進國立政治大學創新與創造力研究中心,離約定時間還有半個鐘頭,辦公室已傳來吳靜吉博士中氣十足的聲音。他一派輕鬆隨手拿了一包零食往桌上一放,又去別間辦公室串串走走;坐定後,沒急著進入「蘭陵40」正題,天南地北聊了起來。

剛隨優人神鼓到紐西蘭巡演歸來,吳靜吉分享《魔戒》導演彼得.傑克森如何把故鄉威靈頓打造成世界影城的旅遊心得,又從《魔戒》聊到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水底情深》,看似閒聊,其實都有他對創造力、心理學的觀察。

吳靜吉對時間的「寬容」數十年如一日。金士傑形容他帶領蘭陵的訓練:「上課很慵懶,不積極,愛聊天,又不談演技,只教我們relax……」眼看費盡心思吆喝來的同好一個個走掉,金士傑心裡著急,吳靜吉卻老僧入定。

四十年後再問:「真的不擔心散掉?」吳靜吉斬釘截鐵:「不怕!」「任何團體都會有人不適應,我看到金寶(金士傑)、卓明、杜可風、阿晃(黃承晃)、秀秀(劉若瑀)等人已形成核心,蘭陵一定走得下去。」

在宜蘭:對人害羞,跟自然相處比較自在

吳靜吉對人的洞悉與開放態度,固然來自心理學專業背景,以及在紐約參加外外百老匯先驅La MaMa實驗劇社的經驗,追本溯源,大家族的成長背景讓他從小就對人際關係產生好奇心。

母親是童養媳,身為長孫的吳靜吉,每次和年紀相仿的叔叔姑姑吵架,媽媽總會打他,要他退讓。海邊,是吳靜吉發洩情緒的出口,「對著大海大吼大叫,學鳥飛翔,與海浪賽跑,才能感受到自由。」吳靜吉回想:自己愛跳舞,運動細胞不錯,或許來自和海的相處。

小學,吳靜吉就嶄露舞蹈才華,姑姑班上要在遊藝會表演舞蹈,老師以《我的家庭真可愛》編了一支舞,放學後,吳靜吉等著姑姑排練結束一起回家,一群女生忘了舞步,吳靜吉馬上化身為排練指導教起舞來。初中遊藝比賽,他又自告奮勇把《我的家庭真可愛》改編為獨舞演出,音樂老師稱讚他節奏感好,那學期音樂成績一百分。

吳靜吉透露,別看他現在說話幽默風趣,聲音肢體都是戲,小時候的他可是很害羞。有一回看野台戲《薛丁山與樊梨花》,男女主角四眼對望,眨都不眨一下,激起他對舞台的想望:「如果能像台上的人毫不畏懼,該有多好。」吳靜吉說,戲劇對他最大的意義不是滿足表演慾,而是找到克服害羞的方法。只要進到「角色」,自己不見了,害羞也跟著消失。他曾想過考藝專念戲劇,卻被吐槽:「你沒有『奶油小生』長相,不夠格。」短暫的戲劇夢就此破滅。於是轉而嚮往「行萬里路」的自由,想成為人師,大學聯考,吳靜吉只填了外交、教育等系,最後考上政大教育系,直到修了普通心理學,吳靜吉才發現:「這就是我要的!」

在紐約:直攻山頂,心理學教授的實驗劇場路

「大家族的成長背景,養成我一直在摸索自己和自己、自己和他人的關係。」吳靜吉開始從心理學找證據:「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棒下出孝子……真是這樣嗎?」他立定志向要朝心理學發展,大學畢業後到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深造,取得教育心理學博士學位後,在美國找教職,吳靜吉將紐約列為第一順位,因為,心中還有個未圓的舞蹈戲劇夢。

「山不來就我,我就山。」到了藝術氛圍濃厚的紐約,寒假,馬上報名瑪莎.葛蘭姆舞校,混在一群舞者中間,廿八歲的吳靜吉年紀最長,還有雙鴨子腳(扁平足),卻不影響他的表現,老師望著他的腳不解地說:「你的彈性怎麼還這麼好?!」

吳靜吉看《紐約時報》、《村聲》雜誌的藝文報導和評論。週末,帶著學生作業到林肯中心、格林威治村看各類主流、非主流表演,利用演出空檔改作業。有一天在路上巧遇高中同學葉青,把吳靜吉引薦進了La MaMa。在創辦人艾倫.史都華邀請下,吳靜吉加入創意團隊集體即興發展作品。

他認為,要在西方劇場建立獨特性,必須融入東方元素,第一齣戲《餛飩湯》以潘金蓮故事原型,發展成反戰主題的實驗作品,得到《紐約時報》、《村聲》雜誌報導。一個大學心理系教授搞實驗劇場,有點情色,還講粗話,受台灣傳統教育養成的吳靜吉,自覺「不正經」,不想張揚,記者訪問時希望不要露出真名,出刊後還是寫了他的名字,第二天到學校,他擔心:會不會教職不保?沒想到同事紛紛道賀,一位熱愛戲劇的教授問吳靜吉:「寄了好多劇本給La MaMa都沒回音,怎麼樣才能讓艾倫.史都華看上我的戲?」

在La MaMa不設限的開放環境下,又陸續發表《五花洞》、《白鶴與牡丹》等劇,艾倫.史都華為來自世界各地藝術工作者創造機會,讓創意得以在La MaMa這個園地實驗並實踐,成為吳靜吉的標竿,數十年來,每講到創造力實踐,La MaMa「儀式」性的開場成為他講述的範例:每晚演出前,創辦人艾倫.史都華搖鈴述說La MaMa奉獻給劇作家,以及劇場相關種種,然後燈暗,演出。

幽默的吳靜吉,受訪時表情豐富,他說他很珍惜戲劇帶來的快樂,「戲劇人很可愛,即使壞,也壞得蠻可愛的!」 (許斌 攝)

在蘭陵:不以師長自居,參與者中心的夥伴關係

在美國教了五年書,吳靜吉回到母校政大任教,一九七○年代末,一邊推動大眾心理學,出版《青年的四個大夢》系列叢書,一邊身體力行做了一群滿腔熱血藝文青年的mentor(師父),花了一年半時間琢磨這些璞玉,一九八○年第一屆實驗劇展,蘭陵劇坊初試啼聲,《荷珠新配》一戰成名。

吳靜吉說,那個年代正式戲劇教育管道不多,藝文青年在電影、戲劇、舞蹈各個領域尋找新的可能性,等待機會。他把自己定位為會心團體的助長人,為他們搭建平台,形塑環境。在蘭陵,不是「教師中心」的垂直關係,而是「參與者中心」平行的夥伴關係。

上課時,吳靜吉不提結構,希望每個人自我體驗、頓悟,最後自我實現。他比喻自己像櫻桃小丸子,個性有點懶散,但對蘭陵的懶散藏著「有意」,因為,他很清楚:這些年輕人批評傳統表演形式,如果沒有洗掉「以為這就是表演」經驗,重新歸零,還是會走上相同的路。

吳靜吉將La MaMa開放劇場經驗帶入蘭陵,但他說,台灣發展實驗劇場比美國更辛苦,蘭陵表面看似順利,卻也關關難過關關過。有一次,《荷珠新配》演出遇上蔣公誕辰紀念日,戲裡有妓女角色,主題不正確,直到原本正襟危坐在台下「監看」的審查委員,,最後終於笑了,「過關了!」吳靜吉懸著的一顆心才敢放下。導演賴聲川做《摘星》,一群啟智中心孩子的故事,同樣主題不正確,劇本審查遲遲沒有下文,後經一番周折才如期演出。

吳靜吉原本為蘭陵規畫幾條發展路線,包括:仿傚La MaMa成立創意中心,整合資源,提供藝術工作者創作協助;鼓勵蘭陵走向台灣各地,向下扎根。他期許蘭陵人到各地巡演時多觀察,將創作融入當地特色,但在一次花蓮巡演路上,吳靜吉看到大家睡成一團,無視窗外壯闊的蘇花公路,「可惜,這些年輕人還是走不出『藝文天龍國』」的習性。」十年後蘭陵逐漸淡出台灣劇場,吳靜吉也不覺遺憾,因為,蘭陵人已在各行各業開枝散葉,至少有十多個劇團是歷代蘭陵人創立的。

無牆圍教育工作者,協助各領域創造「創造力」

蘭陵活躍期雖然僅有十年,卻是台灣現代劇場重要開端,吳靜吉也被認為是造時勢的關鍵人物。他倒是認為,蘭陵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我是個擺渡人,給了他們功夫,自己去打天下。」

吳靜吉把自己定位為「無牆圍教育工作者」,蘭陵人各自單飛後,那套訓練方法卻像「變形金剛」應用在EMBA、企業界、藝文界等不同對象,多年來,「創造力」一直是吳靜吉教學主軸。他強調,技巧可以學習,唯有創意才能變成資產。

問吳靜吉:如果要選一個戲劇角色,會是什麼?他不想當主角,連配角也不想。「我是路人甲。」想了想又修正:「或許是路人丙、路人丁……」他把自己的人生定位為「客串人生」,因為客串,隨時可以跳出來觀察,生活也更有趣。

吳靜吉強調,教育心理學才是他的本業,戲劇只是另一個教育場景。數十年來他和戲劇藝文界始終維持「有點黏又不會太黏」的曖昧關係,開玩笑時總愛說:「你們藝文界……」但吳靜吉說,快樂像灑香水,他很珍惜戲劇帶來的快樂,「戲劇人很可愛,即使壞,也壞得蠻可愛的!」即將邁向八十歲的吳靜吉,慵懶地享受他的客串人生,繼續當個樂於傾聽的Dr.Wu。

人物小檔案

◎ 1939年生,宜蘭人。

◎ 國立政治大學教育系畢業;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教育心理學博士;1967年到紐約市立大學皇后學院、耶西華大學等校任教。教書之餘,曾至瑪莎.葛蘭姆舞校習舞,並參與La MaMa實驗劇坊,集體即興發表《餛飩湯》等作品。

◎ 1972年回母校政大任教,將心理學及La MaMa開放劇場經驗融入教學中,學生遍及文化、教育、企業界。

◎ 1977年,金士傑接任耕莘實驗劇團團長,邀請吳靜吉擔任指導老師,歷經一年半訓練,在耕莘大禮堂推出《包袱》等小規模戲劇呈現。1980年,蘭陵劇坊成立,第一屆實驗劇展發表《荷珠新配》受到矚目,被認為是台灣現代劇場開端。今年,《蘭陵40》以吳靜吉帶領過的訓練方法重新發展1983年作品《演員實驗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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