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活誌 Behind Curtain | 兩廳院故事交易所

那些年,我在兩廳院的點點滴滴

徐鏞 (林韶安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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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手數數,出入兩廳院幾乎不是十幾年,就是廿幾年,那些坐在紅椅子上、黑盒子裡的時光,他們或哭或笑、或震懾或觸動,看到超逸於現實人生的林林總總,看到世界的多元繽紛,每一次都是唯一的一次,獨一無二,專屬於自己的魔幻時刻……

吉米布蘭卡  在「灶咖」看到世界的多元

「你不會想起來第一次進家裡灶咖的感受,這裡已經是很自然的存在了。」

兩廳院之友 金緻卡 會員資歷13年

「這裡對我來說已經是灶咖了嘛,」走跳劇場多年的部落客吉米布蘭卡熟門熟路地在實驗劇場廁所門口站定,快樂地比劃出歡呼的姿態。她不挑水晶燈、不挑氣派迴旋樓梯、也不挑劇院紅絨布椅,這些輝煌殿堂元素對她來說都太熟悉了,瞧不出什麼特別,也憶不起首次來兩廳院的畫面,劇場對她來說是廁所,也是灶咖,都是日常的不可或缺,「你不會想起來第一次進家裡灶咖的感受,這裡已經是很自然的存在了。」

週間是科技業的專案管理師,週末是把專案管理的職業強迫症套用在生活的劇場狂,「最高紀錄是一週跑五場,週四晚場、週五晚場、週六兩場、週日一場(大心)。」劇場嗨咖用跑趴的心情跑遍各大表演場,最初是為了紓解初入職場面對高壓的適應不良,「我曾在竹科待了三年半,為了逃避工作和生活,當時每週都會搭新竹客運上台北看戲,通常週六日都會排滿演出,看演出成為我的解脫與窗口。」

她愛看戲,嗜影集(最高紀錄是on檔影集一次追廿部),喜歡獨自沉浸在故事裡,多年來把假日全泡在黑盒子裡,光是二○一八年的劇場數字是一百四十九場,平均一天2.4場,而二○○七年開始經營的看戲筆記部落格至今已寫下近九百篇的文章,「劇場有好多事情可以做,不斷有新的趣味。」但即便穿梭各大表演場,她依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室內派,「表演藝術讓我看世界的面向寬廣許多,讓我能夠注意到多元的議題。劇場、影集的內容包天包海,某種程度上就是外面世界了。」

癡情的劇場宅,靠螢幕、舞台強化生活的現實,也讓「外面的世界」呈現立體且細緻的面貌,讓日常隱而不顯的視角鮮明得不容忽視,她回憶:「比如今年TIFA慕尼黑室內劇院的《夜半鼓聲》,演員在台上慷慨激昂,我在台下哭得亂七八糟,心想:『天啊!你去選總統我一定投你!』前一陣子亡國感好重,在演出的當下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坐在這裡,應該要出去革命啊!」

兩廳院是世界的凸透鏡,也是蒐集狂的世界櫥窗,「我喜歡蒐集文本,兩廳院會是我很好的印證管道,比如某一年會有哈姆雷特潮,我就會看不同版本的詮釋。」版本藏家二○一八年最後的瘋狂是搭早上八點多從韓國起飛的班機,就為了趕兩廳院瘋戲月.歲末電影院《李爾王—英國國家劇院現場》,「那是完全按照本演的版本,但演員很強,也好看極了。」何苦去國外跨年,在習慣的劇場,凝視喜歡的演員,就這樣度過一年的最後一天才是最浪漫的事情。

浪漫的還有劇場的零距離感,「我好像挺容易開到跟表演者的1x1的,最近一次是2018TIFA 傑夫.索貝爾《斷捨離的物件習題》,我當了他一天的巴黎戀人。」字典裡沒有「害羞」兩字的吉米布蘭卡,讓許多觀眾以為她是表演安排好的暗樁,「我不害怕跟黑盒子的人接觸,或許是因為近年有團隊找我看彩排,那種粗糙、團隊的凝聚力,比看一齣完整的作品還要真實。雖然我現在的工作也是要一群人完成一件案子,但人們分散在各個國家,很難胼手胝足地『一起』完成一件事情。我喜歡整排現場的原始與粗糙,這有溫度,非常手工,跟我在科技業面對的狀態很不一樣。」

「實際上我如何堆疊成這副德性,我也記不太清楚了。」無怨無悔的劇場狂,只務實地在今年的日常劇場專案裡,多寫下了「運動」與「料理」兩項管理項目,理由依然深情:「這幾年用以往的頻率追戲真的會累,我要把自己鍛練好,才能追更多的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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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貴庚:36歲

觀劇資歷:應該是22歲到現在吧,具體真的想不起來了。

第一名的演出:2010年底英國合拍劇團《春琴》,永遠。我當時坐在遙遠的四樓,但全場強大的能量,讓我想要整個人趴下去,只不斷想著「拜託!送我到一樓吧!」

喜歡的位置:沒有,以預算為主要考量。

兩廳院是:好~地方(大拇指)(雙手翻騰)

吉米布蘭卡 (林韶安 攝)

徐鏞  演出的現場,只有一次

「那是我第一次看表演藝術,什麼都不懂,在此之前,我不知道音樂廳、不知道劇場,只覺得好厲害,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美的東西。」

兩廳院之友 金緻卡 會員資歷14年

「我們父母那一輩好可惜,那麼努力讓我們進來這樣的環境,但自己卻無法享受,如果他們也可以進入,那麼他們的人生或許整個都不一樣了。」徐鏞坐在戲劇院三樓個人座,他上一回坐在這個位子已是廿多年前,那年他國三,父親帶他第一次推開兩廳院的大門,看的是雲門《射日》(1992)。

這不是最適合看舞蹈演出的位置,距離沖淡了舞者的細節,但徐鏞記得父親的背影,也記得當時的心跳,他拍著前面的椅背,「我爸就坐在這個位置,那是我第一次看表演藝術,什麼都不懂,在此之前,我不知道音樂廳、不知道劇場,只覺得好厲害,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美的東西。」

「之後,我爸應該覺得自己上了賊船,我開始會跟他說:『我要來兩廳院看這個那個』,到後來他膩了,對我說:『我給你錢,你去買你自己的票就好。』」此後,兩廳院成為徐鏞生活放射的中軸,高中生的他翹課來看演出,大學生的他從台南拉著行李過家門不入地看演出,上班族的他揪老闆同事一起來看演出,「每次看演出,我都抱著沒有下一次的心情來看,其他休閒可以有下一次,演出的現場只有一次,表演就是『一眼瞬間』,一次完美的演出,不只是前台後台的各種努力,還要承蒙運氣和機緣,是一期一會。主管笑我,上班都遲到,但看演出絕對不會遲到。」

二○○○年,辛諾波里率德勒斯登管絃樂團來台,與台灣四大城市的合唱團同台演出貝多芬《合唱》交響曲,動員了一千多名演出者,是台灣音樂史上最盛大的一次貝多芬第九的演出。當時在成大讀書的徐鏞興沖沖地北上朝聖,也帶了CD給大師簽名,「因為臨時找不到,所以我只好拿了馬勒四號給他簽,並且告訴他:『我很喜歡你的二號唷!』,他笑著對我說『那好,我們下次來簽二號吧』。」但演奏會隔年,辛諾波里去世,「沒有下一次了。」

「表演的現場」教會了他僅只一次的人生該如何活出自己想要的樣子。二○○六年,雲門春季雙舞作是林懷民的《白X3》與布拉瑞揚和胡德夫合作的《美麗島》,徐鏞也在國家戲劇院現場,「當時是我人生低潮,在職場上被抹黑、被攻擊。當時聽胡德夫唱《太平洋的風》,我哭到不行,覺得沒有必要這樣下去了。」演出後一週,他離職,「然後,我就去金山海邊衝浪店工作兩年。」

「藝術教會我好多事情。」童年時學鋼琴,大學主修歷史,人生轉了好幾次彎,現在待在金融業的徐鏞,透過兩廳院引進、製作的節目,知曉世界並非由眾多分離的二元論組成,「台灣人太浮躁了,沒辦法接受不同的意識形態,或許是因為不知道藝術中的多元面向,這些創作者到底在想什麼呢?直到現在還是摸不透。」他聳聳肩,「如果你知道柴科夫斯基可以寫出《胡桃鉗》這種極致、表面的歡樂,也可以寫《悲愴》這種無盡的疼痛;如果你知道馬勒可以寫出雄偉的五號來揣摩宇宙運行的聲音,到了九號卻把刺骨揪心層層疊疊到一整個不行……如果你知道這些,你就會知道,世界不只是我們看到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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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貴庚:可以回答出沒兩廳院的年資嗎?

觀劇資歷:原本以為30年了,但沒有啦,才2x年!

第一名的演出:雲門的《流浪者之歌》,魯斯塔維現場演唱的那一次。

喜歡的位置:兩個廳院我喜歡一樓中段,但因為更喜歡和表演者近距離接觸,所以通常不會坐在那邊。喜歡很靠近的位置,偶爾還可以聽到指揮入神地跟著哼歌。

兩廳院是:快樂、愛與溫暖,以及它們的產地。

徐鏞 (林韶安 攝)

雅萩  專屬於自己的柔軟時光

「我一再地回到這裡,因為現場的氣氛是全身心的投入,觀眾們會在同一瞬間發出驚呼,有共同的身體反應……這是集體迷惑,在這群體中我感覺自己被接納……」

兩廳院之友 風格卡 會員資歷4年

問雅萩最喜歡兩廳院的哪個角落?她沒太多猶豫就選了音樂廳大廳,給的描述也非常具體明確,「面向信義路,兩道鋪著紅地毯的迴旋樓梯,還有水晶燈」,她記得二○一一年最後一天,NSO新年音樂會「太初之光」演奏馬勒《第二交響曲》,跨年音樂會結束,深夜的大廳杯觥籌影如童話的社交場,讓觀眾們以此戲劇化的祝福迎接嶄新的一年,「這曲子很難,配置龐大,跨年聽覺得身心靈都被洗滌,是一個晚上的魔法。」

但回望廿六年前,五專二年級的雅萩跟著國樂社學長姐初次踏進音樂廳,時間留下印記的卻不是此等富麗堂皇的畫面,而是一排有些落漆的仙女圖,「那是民國八十二年,我還記得票價兩百,當時音樂廳有一塊很好笑的天女彈奏樂器的布幕,只要國樂團演出,就會降下來遮住管風琴。那完全不是想像中類似敦煌《飛天圖》的富麗、飄逸,我當時想,就讓我看管風琴嘛!」

仙女群中還有著畫反了的古箏,在高貴殿堂中,映襯著現實的荒謬。近年這塊防火布幕極少見客,兩廳院倒真正成為了雅萩的逃逸與理解現實之所。

念化學出身,上了兩年班之後,職涯轉了個大彎,後來又攻讀中文所,主修中國傳統戲曲,當起編輯至今也已經廿幾年了,「你永遠不知道你過去學過的事情未來何時會派上用場。」雅萩笑,「我小時候學鋼琴,建立了我的樂理基礎,後來加入國樂社,拉胡琴廿幾年,當時練的曲子大部分都來自中國,比如《紅軍哥哥回來了》、《北京有個金太陽》……這些充滿了統治意味的曲子,研究所談到文革時期的樣板戲,這些曲子勾起我當時學國樂的記憶,才知道當時創造的曲目對日後的戲曲界產生很大的影響,這是我研究的範疇。好像所有事情都連結了起來。」

她聽音樂,也看戲曲,「(指導教授曾說)看戲很多時候不是看情節高潮,而是情緒高潮。」演出的現場能讓天蠍座的她釋放現實生活中壓抑的情緒,「我一再地回到這裡,因為現場的氣氛是全身心的投入,觀眾們會在同一瞬間發出驚呼,有共同的身體反應……這是集體迷惑,在這群體中我感覺自己被接納,比如聽古典樂多樂章的作品,大家都會趁樂章與樂章中間拼命咳嗽、喘氣,但前面整場鴉雀無聲,這非常魔幻,一起緊繃、放鬆,這種共享的感覺,是『現場』的絕無僅有。」

在兩廳院的紅色座椅上,在安全的黑盒空間中,她大笑,更多是大哭,「我超愛悲劇,現實中笑比較容易,哭很難。」在戲劇舞台呈現出有意志的脈絡主軸中,雅萩理解跟自己的世界觀完全相異的個體,看見歪斜的瘋狂如何具體成形,「我在戲劇院看國光劇團《金鎖記》(2006),上半場結束在一個非常驚悚的畫面,七巧拿煙管砸碎了長安的腳骨,那瞬間舞台是一聲淒厲的尖叫,全場燈光血紅,留下強烈的視覺印象。這是我首次目睹文本的具象化,看七巧如何瘋狂地對待自己的女兒,是人都會哭的,這遠超過文字形容所能想像。」

對她來說,兩廳院是理解現實的重要窗口,也為她創造了僅屬於自己的柔軟時光,「有個社團學長曾經對我說:不要太依賴CD、Youtube,這些音效絕對是調整過的完美狀態,當我們習慣這些,就沒辦法接受真正的現實。有機會,一定要去現場,盡自己的力量去聽更好的團,磨練耳朵只有這個方法。」這番話影響她至深,此後這位研究型的觀眾用廿六年的光陰去建立自己的藝術取向與標準,「這對我來說是放鬆,在聽的過程中也思考,但這思考不為工作、不為他人,只純粹為了自己,也為了自己喜歡的事情。我覺得現代人可以在短短的幾小時中,體會這件事情,是愈來愈難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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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貴庚:我跟我18歲的外甥女是同一個生肖,只是差了兩輪XD。

觀劇資歷:26年(掩面)

第一名的演出:2011年12月31日的 NSO新年音樂會「太初之光」。

喜歡的位置:音樂廳是3樓4排1號,音效圓潤,視線亦佳,連舞台深處都能看得很清楚;戲劇院是1樓4排1號,面前正好是走道,坐起來比較舒服,視野亦佳。

兩廳院是:微兩廳院,吾其披髮左衽矣!

雅萩 (林韶安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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