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專題(一) Focus | 離開排練場的編舞家

陳武康 東南亞之旅 傳統與身體的撞激

陳武康 (Yi Ching Juan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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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乾淨」,也避不掉文化的痕跡。或許是東南亞古典舞種種的文化內涵讓他看到更廣的世界,也或許是從他者身上照望到自身,到東南亞走一遭後,陳武康覺得自己「打更開了」,也漸漸地不再掙扎與執著:「我現在覺得,如果把傳統理解成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一種身體經驗的歷史,那即便我周遭的文化,跟我喜歡的東西,可能不是同一件事,但當興趣變成生活的一部分,那些養分也會留在我的身體裡面,就也成為了我的一部分。」

驫舞劇場|皮歇.克朗淳 X 陳武康《半身相》

5/25  20:00   5/26~27  15:00 

新北市 淡水雲門劇場

INFO  02-29674495

一到排練場時,陳武康跟著皮歇.克朗淳(Pichet Klunchun)分別在暖身準備整排,皮歇穿著小叮噹白T,帶著大大的黑色耳罩式耳機,靜坐,陳武康則在打太極、做瑜珈。日本策展人來訪、戲劇顧問鄧富權到場、製作團隊忙裡忙外……每次人進人出的寒暄問候,多國語言的頻道就開始自動切換,從巡演事宜聊到媽祖生日,從日本駐村聊到附近廟宇,從聲響質地聊到初一拜拜;如果說各種傳統跟各種當代是如何交織在兩人的生活裡,也許,就是在這平淡無奇的日常切片裡。

跟著皮歇.克朗淳  深入東南亞諸國傳統

去年,陳武康跟著皮歇繞了一圈東南亞:泰國、寮國、緬甸、印尼,分別拜訪了當地的古典舞大師,也走訪各地的歷史遺跡,為明年的「打開羅摩衍那的身體史詩」三年計畫(2017-2019),做初步的實地調查。無論是柬埔寨紅色高棉的血腥歷史,泰柬長久以來複雜糾葛的戰爭,緬甸對於傳統即將消逝的危機感,或是認為當代與傳統並無分隔的印尼傳統舞大師,每個國家所具有的獨特色彩,以及當地人民對歷史的熟悉和熱忱,與對國家的強烈榮耀感,都震懾著他:「最誇張的是蒲甘有個導遊,他在講古蹟歷史時,我數度以為是釋迦牟尼佛下來跟我說法!」

另一個令他相當著迷的,則是古典舞大師們的「召喚本領」:「他們講古時,那些廿、卅年前的場景,好像都瞬間在你眼前重現!」大師們的風範與知識,讓他在認識東南亞時更加立體:「老實說,我去之前看資料的時候,常常會覺得沒有連結,但跟大師見面聊天後,再看到那些古蹟,就會『喔!原來!』回去查資料又會『喔!原來!』一路就一直這樣『喔!原來!』,尤其是聽大師講完,再親眼看到牆壁上那些東西,就會『嗯!我懂!!』」

的確,比起二○一六年剛與皮歇結束《身體的傳統》交流計畫的陳武康,尚熱中於運用東南亞古典舞中三角形、正方形等原則來即興,現在的他,對「傳統」的認識顯然已不再只有動作,而更深入到古典舞的內部:「一開始跟皮歇合作,是被他身上有股很穩定的氣質吸引,當時以為學傳統舞蹈的人,都會有這麼穩定的氣。後來合作後才發現根本不是!傳統裡面也有很多的衝突、質疑與掙扎。」他提及,柬埔寨、泰國跟緬甸都面臨古典舞如何重新找回觀眾的問題,畢竟過往與神王信仰緊密連接的宮廷舞,在現代化的過程中早已脫離皇室,市場,已成為攸關生存的命題。傳統要如何跟社會接軌、傳統的界線要怎麼守護,都成為古典舞世界中的焦慮:「不過他們覺得也沒辦法,還是只能找到對的人,把這個傳統傳下去。」

看來應對的方法,還是在於傳承,而非改造、創新,因為挑選對的人、對的時間,對東南亞古典舞來說,很重要:「古典舞的傳承方式是,老師不會一開始就告訴你全部,而要等你到達一個程度,他才要跟你說,因為如果你還沒到,你的理解就會是不全然的。」在《半身相》裡,陳武康與皮歇也藉由敘說泰國箜舞的傳承方式,強調了這一點:箜舞的傳承過程是極度秘密的,不只須由大師慎重挑選人選,還須經國王的認可,被傳承者也只有三次機會學舞:大師跳、大師帶著跳、被傳承者跳,三次結束,傳承即完成。但是,如果,假設:「最後那個人記不起來、或記錯了呢?」

陳武康與皮歇.克朗淳排練。 (Yi Ching Juan 攝)

當西方傳統遇上東方傳統  不一樣的身體思維

《半身相》便是如此一邊探問傳統的內涵,一邊將東南亞古典舞的身體特徵,予以轉化與延伸;好比說,古典舞中存在著許多曲線,這些曲線以蛇為原型,流暢蜿蜒的意象,召喚著東南亞的泛靈信仰,以及孕育富庶農業社會的湄公河;在《半身相》裡,到處都是曲線,只是不再只存在於四肢、指節與後背,而流至古典舞裡最應保持穩定的部位——脊椎與骨盆。將既有的規則加以變化玩味,或許在台灣司空見慣,但對東南亞古典舞世界而言,並不是那麼理所當然:「他們學舞跟我們不太一樣,舞者可能一開始就是直接學一整首舞,而不是從拉筋、基本動作開始,所以比較沒有一個分析理解的過程,無法將古典舞拆開發展。」

話說回來,芭蕾也是古典舞,陳武康更曾是優秀的芭蕾舞者,這讓人更加好奇,他會怎麼看待東南亞古典舞與芭蕾的關係呢?畢竟,東南亞古典舞的舞者常被視為神靈、國王與俗世的中介,是國王與神明的信使,然而芭蕾強調的是「人」的精神性,無論是以飛揚的跳躍抵抗地心引力,或是以數學與幾何度量空間,處處都在強調「人」的昂揚。此兩種截然不同的古典舞內涵,在武康眼裡,會如何交集?

「的確,這兩種古典舞的內涵很不一樣,但若回溯芭蕾的歷史,早期的照片顯示,其實雙腿沒有那麼外開,直到廿世紀佛金(Michel Fokine)、尼金斯基(Vaslav Nijinsky)後,芭蕾才長成我們現在看到的這樣,而這兩人的美學,其實都受到泰國箜舞的影響,尤其是外開的胯。所以,這兩種古典舞看似很不同,但在發展過程中是有交會的。」

陳武康接續提到:「現在的芭蕾很重視對技術的追求,要跳很高啦、要爆發力啦,甚至都已經出現『Dance Athlete』(舞蹈運動員)這個詞了。但東南亞古典舞倒不是為了要展現體力多好或跳多高,舞蹈跟體能,不是那麼必然相關,反而讓我覺得,這更接近舞蹈本來的樣子。其實當代舞也是啊,很多摔倒啦、奔跑啦、分解啦、極限啦、表達內心怎麼樣啦,但是,東南亞舞蹈不用啊,就是很簡單,一個造型的變化,一個動作跟音樂的關係,就形成舞蹈了。」

東南亞走一遭  自覺「打更開了」

其實,在接觸東南亞古典舞前,他對於身分認同的議題,明顯是「不敢碰」的:「以前會認為芭蕾不是我的傳統,因為大家都說那是西方人的舞蹈,但我從小碰到它,我就覺得好自然,甚至有一度覺得說,我的內在其實是個金髮碧眼的人……所以就很掙扎啊!而且我之前很困惑,就是我可不可以說我是台灣人?我父母都是外省人,我學的又是西方舞蹈,那我的母語是什麼?我的家又在哪裡?」正因為以前會被「我是哪裡人」困擾,所以在創作時,陳武康不想碰到文化性的層面,作品「能多乾淨就多乾淨」:「我們拿芭蕾的原則來創作,但絕對不會讓你看出來芭蕾的痕跡。那是刻意的,因為我想把招化掉,但其實驫早期的作品每一支都是芭蕾舞。」是到很後來,他才意識到:「把招化掉,其實是很華人的觀念。」

再怎麼「乾淨」,也避不掉文化的痕跡。或許是東南亞古典舞種種的文化內涵讓他看到更廣的世界,也或許是從他者身上照望到自身,到東南亞走一遭後,陳武康覺得自己「打更開了」,也漸漸地不再掙扎與執著:「我現在覺得,如果把傳統理解成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一種身體經驗的歷史,那即便我周遭的文化,跟我喜歡的東西,可能不是同一件事,但當興趣變成生活的一部分,那些養分也會留在我的身體裡面,就也成為了我的一部分。」 當對「傳統」的定義更加擴大後:「就更平和了吧!而且以前會去分你的、我的,現在就可以比較自在地跟別人玩在一起了!」

蒲甘的瑞山陀佛塔密室臥佛 (陳武康 攝)

印尼傳統舞大師Sardono W Kusumo練功房

去年十二月底,陳武康與皮歇拜訪了印尼傳統舞大師Sardono W Kusumo。Sardono出生於一九四五年,在十六歲時開始學習《羅摩衍那》的舞劇,並在廿三歲時成為雅加達藝術學院最年輕的舞者,也曾赴瑪莎.葛蘭姆的工作室學習。數年後,他創立了Sardono舞蹈劇院,並開始創作各種當代舞蹈的作品,其曾受邀至紐約下一波藝術節(Next Wave Festival)、香港藝術節,也曾至台灣參與亞太傳統藝術論壇。除了是古典舞者、編舞家外,他同時也是畫家、演員與電影導演。

照片裡的空間是他的練功房,屋頂是個拱形穹頂,起因來自於他之前在回教國家旅遊時,看到許多建築的屋頂皆是大大的穹頂,回到印尼後就自己也蓋了一個。由於穹頂半圓球體的弧線與縱深,無論是打坐或跳舞,都可以很清楚感覺到自己的中軸、頭頂、背後、手的弧線與身體內外的空間,吟唱時也因為有迴音,很能感覺到聲音的能量。參訪的那天,大師的兩個學生剛好在裡面,他們拿起琴,開始唱歌時,陳武康形容音波在空間裡迴盪不已的感覺,很震撼。

柬埔寨傳統舞大師Sophiline Cheam Shapiro的排練場

在緬甸之前,陳武康一行人去了柬埔寨,拜訪當地的傳統舞大師Sophiline Cheam Shapiro;Sophiline是紅色高棉的倖存者,當紅色高棉於一九七五年接管金邊時,Sophiline才八歲;她與她的家人被趕至農村勞改營,在四年的種族滅絕式恐怖統治中,她失去了父親和兩個兄弟。一九七九年,越南軍隊入侵柬埔寨,趕走了紅色高棉,當時,柬埔寨大部分的知識分子,包括音樂家與舞者,都因被紅色高棉視為資產階級或皇室附庸,而被屠殺殆盡。Sophiline的叔叔,柬埔寨前文化部長Chheng Phon,是極少數倖存的文化工作者,他為了復甦柬埔寨的傳統音樂,便蓋了「高棉藝術劇院」(The Khmer Arts Theater),也就是照片中有著五座神像的戶外劇場空間,現在這個空間,平常便作為Sophiline的排練場。

因為叔叔的關係,Sophiline開始學習柬埔寨古典舞,她是第一批從皇家藝術大學舞蹈班畢業的成員之一,並二○一四年時被任命為柬埔寨文化藝術部顧問。二○一六年,Chheng Phon過世,從小看著叔叔悉心重建傳統文化的Sophiline,將繼續用教學、創作與寫作,將柬埔寨古典舞傳承下去。

緬甸蒲甘的瑞山陀佛塔密室臥佛

在東南亞各國參訪時,陳武康與皮歇在各地都會請一個導遊,介紹該國的歷史遺跡與歷史。去年二月底一行人造訪緬甸,當地導遊帶著他們到了蒲甘的瑞山陀佛塔,在一個密室裡有尊巨大的臥佛。當時,很多小和尚剛好要參拜,導遊就臨時起意,吆喝小和尚們一起來拍照。

緬甸是信奉南傳佛教的國家,每個男人一生要當一次和尚,在緬甸,出家是人生大事,但並不需要看破紅塵,可以僅是單純出家幾天就還俗。緬甸男人一生要出家三次:幼年一次、成年一次、中老年再一次,所以也有出家經驗的導遊,很熟悉小和尚們來敬拜的流程。

由於陳武康一行四個人都信奉佛教,因此當緬甸導遊在講述佛塔的歷史時,他形容數度有佛真的在面前現身的錯覺,甚至好幾次,陳武康都以為釋迦牟尼佛就出現在自己面前。他說,走完一趟東南亞,認為信奉佛教的國家,與已經很現代化、很都會的國家很不同,就像緬甸雖然經濟不佳、人民貧窮,但即使窮,人們還是有傳統即將消失的危機感,會想著要如何維繫傳統、如何把傳統完整地傳承下去,在現代化的過程中會有許多掙扎,並不是立刻擁抱與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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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表演藝術》雜誌 ▪ 305期 / 2018年05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