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評論 Review | 戲曲

鬧/now該如何now/鬧?

從劇本到形式,《Dr.唐的戀愛學分》預設的二○四八年更像是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平行時空。 (新聲劇坊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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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以「嘻鬧」為名,《張協〉2018》實比《Dr.唐的戀愛學分》的七彩斑斕更加留意到嬉鬧背後所隱藏的悲傷與嚴肅,而未停留於表層,但仍著墨不深。兩部作品雖都有企圖重探舊有劇本的現代意涵,不管是當代意識的涉入、或是預設未來時空,並因其表演調性與演員特質而有自身的舞台魅力。但,多半未脫傳統思維、缺乏向內的文本觀看,並且過度陷入強調青年演員、新形式的衝突或混合作為窠臼與說詞,既失去方向也未有確切目標。

文和傳奇戲劇團《張協〉2018

3/4  台北 大稻埕戲苑

新聲劇坊《Dr.唐的戀愛學分》

3/10  台北大稻埕戲苑

以地方劇種的活潑調性去「戲弄」古典劇本與傳統題材,是文和傳奇戲劇團與新聲劇坊分別對《張協狀元》、《三笑姻緣》進行的「跨時空青春客家戀曲」與「反轉歌仔」實驗。只是,「反」了什麼?「跨」了多少?是否「鬧」出屬於現在(now)必須選擇、能夠演繹這個劇本的意義呢?

時間,都去哪兒了?

巧合的是,同以愛情為題材的《張協〉2018》與《Dr.唐的戀愛學分》皆從「時間」入手。《張協〉2018》直接在劇名加上符號與年代,藉抽象符碼切割想像空間,以當代視角重解這齣目前被發現最早的南戲劇本。相較於《張協〉2018》仍將時空設定於古代,《Dr.唐的戀愛學分》不僅劇名已不見原著樣貌,更直接創造卅年後的「近未來」,以唐小虎(陳昭薇飾)與Selina(吳米娜飾)對應唐伯虎與秋香,再創「戲中戲」的劇本結構。

但,賦予改編意義的時間似乎都失了蹤,兩部作品的情節仍未突破傳統框架。

《張協〉2018》除略改動情節外,最有趣的編劇創發是將原本南戲的情節斷裂、人物性格不一致處拼貼不同的說演方式(如客家Rap、街舞等)。既投射當代眼光,似乎也回應劇名去除「狀元」一詞,而回歸到張協作為「人」,如何面對每個當下的選擇與因果。可惜的是,結局雖帶開放性,卻較偏向「惡有惡報」的宿命論,亦為「南戲—傳奇」這條戲曲傳統裡以「勸善懲惡」與「團圓旌獎」為終極訴求的二選一。於是,「何以2018」、為何「〉2018」並不清楚。

《Dr.唐的戀愛學分》少有新意,僅是將「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常見結局,嫁接英雄救美、爭名奪利的八點檔情節,以及周星馳電影《唐伯虎點秋香》的挪用(如機器人命名為9527)。顯然地,創作者有意探究未來科技、人工智慧等議題,卻未做足準備。自電影《A.I.人工智慧》(2001)以來,反覆探討人與機械的情感差異、內在構成,並表現「對未來渴求卻又恐懼的矛盾」;近期些的劇場作品,亦有蔡柏璋《Solo Date》(2016)藉科技形式回應人的價值。

但,此作不僅停留在「到底什麼是人類可做,而機器不行」的基礎問答,最後回應亦是「機器人懂不懂愛」的二元解讀,甚至出現「真正的病毒是人心」之類的陳腔濫調。時間設定的失能、場域想像的貧乏是《Dr.唐的戀愛學分》的主要問題,包含機器人的方盒造型與機械語音、誇張造型的高科技眼鏡、將愛滋村看護與養老院洗屎桶視為較低下的職業等陳腐、狹隘內容比比皆是。縱然歷史與戲劇不一定得/會符合進步史觀,卻也難以容忍「以喜劇之名」不知所云。

《張協〉2018》因劇本結構而有回應傳統與現代表演形式同軌且各自發展的力度。 (文和傳奇劇團 提供)

鬧一波:混合形式、新舊並置

相較於劇本稍嫌保守,兩部作品倒是以表演形式的混用、新舊元素的融合「鬧」出些許趣味。

從劇本到形式,《Dr.唐的戀愛學分》預設的二○四八年更像是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平行時空。服裝多是誇張的古典西洋宮廷禮服(部分角色亦以英文命名),音樂以電子樂器取代,並混用新、舊歌仔曲調與國台語流行歌曲,而表演也以戲曲身段、歌舞拼貼,最後配上五光十色、色調飽和的「類電子花車舞台」,說是寶塚風也行、cosplay也好,更像歡樂喧騰的聯歡晚會。不中不西、非新非舊的大雜燴樣貌,倒也十足展現「胡撇仔」的鬧劇氛圍,更是導演宋厚寬自與新聲劇坊合作第一部作品《女人花》(2016)以來,愈見徹底的形式翻玩,且手法流暢。

《張協〉2018》因劇本結構而有回應傳統與現代表演形式同軌且各自發展的力度。我認為,看似衝突的兩者能有效呈現特殊面貌,在於導演兆欣的掌握,而使《張協〉2018》時時「精神分裂」(無論情節或形式),又巧妙地形成詭異的平衡與協調。只是,卻有些矛盾地突顯了這批年輕戲曲演員在街舞、嘻哈等表演尚且自在,在傳統身段、唱功則有待加強。

特別的是,導演讓傳統的部分更趨古典,而向南戲的表演形制、或說是永嘉崑劇團頗為成功的改編本致敬——譬如,由一位演員扮演多個角色,將其視為道具之一等。有趣且充分發揮此概念的手法,是運用團內特質,以雙胞胎演員馮文亮、馮文星分別詮釋金榜題名前後的張協。不過,前、後張協的設計似乎得再大膽、明確,才能分別差異、製造效果並衍伸意義。但,分寸的拿捏可再商榷,畢竟有些橋段又過度神經質的強調角色切換、扮裝的進行,而略顯尷尬。另一方面,《張協〉2018》更呈現一桌二椅的「高度」發揮——不只是使用的比例與強度,更運用桌椅的堆疊製造高低落差,打開舞台視角。不僅使畫面更為集中,也讓道具的活用(不管是人,或是桌椅、衣服)充分體現。

失速且失準的「反轉」與「跨越」

如何鬧出現代意義,或說,現在如何去詮釋一齣鬧劇?

其實,同以「嘻鬧」為名,《張協〉2018》實比《Dr.唐的戀愛學分》的七彩斑斕更加留意到嬉鬧背後所隱藏的悲傷與嚴肅,而未停留於表層,但仍著墨不深。兩部作品雖都有企圖重探舊有劇本的現代意涵,不管是當代意識的涉入、或是預設未來時空,並因其表演調性與演員特質而有自身的舞台魅力。但,多半未脫傳統思維、缺乏向內的文本觀看,並且過度陷入強調青年演員、新形式的衝突或混合作為窠臼與說詞,既失去方向也未有確切目標(雖說這兩場演出的確都是「青年戲曲藝術節」的節目,以此宣傳並無誤)。

不管是《Dr.唐的戀愛學分》的「反轉」或《張協〉2018》的「跨越」,雖都師出有名,但若要作為持續創作的方向、或引領劇團的走向,可能得再「鬧」出不只是現在所做的創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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