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表演藝術》 312 期 / 2018年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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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O典藏系列「聲情詠戲—周藍萍的臺灣小夜曲」 唱起小夜曲，重憶周藍萍

文字 沈冬 國立臺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教授

民國四十、五十年代是台灣自戰後荒蕪裡復甦更生的年代，作曲家周藍萍生逢此時，是國語流行歌壇及電影音樂的一顆灼灼明星。

周藍萍（1926.1.4～1971.5.17），湖南湘鄉人，抗戰時就讀於重慶「中央訓練團音樂幹部訓練班」第三期，畢業於國立音專（上海音樂學院前身），主修聲樂，副修作曲，一九四八年隨軍來台。來台之初，他曾經演過電影、話劇，擔任過場記、舞台總監，一九五二年十二月進入中國廣播公司兼職，從此逐漸展露了他的音樂天賦。

一九五四年的仲夏夜，中廣同事潘英傑有感於台灣是個綠意盎然的島嶼，於是提筆寫下「這綠島像一隻船，在月夜裡搖呀搖」的歌詞，讓周藍萍譜曲；當時周藍萍心儀於金甌女中的學生李慧倫，於是將滿腔情思化作動人音符，〈綠島小夜曲〉就此誕生，這首歌把台灣描寫成一個愛情的世外桃源，李慧倫最終成為周太太，〈綠島小夜曲〉傳唱一甲子，也成為永恆的國民情歌。

涉足領域廣泛  創作膾炙人口

年輕的周藍萍才華洋溢，幾年之內就成為國內首屈一指的多產作曲家。除了流行歌曲，他廣泛涉足於清唱劇、歌舞劇、國樂曲的創作，並為話劇、廣播劇，以及電影配樂作曲。他創作了許多膾炙人口的歌曲，如〈回想曲〉、〈春風春雨〉、〈家在山那邊〉、〈願嫁漢家郎〉、〈美麗的寶島〉、〈傻瓜與野丫頭〉等等。他的曲風偏向中國傳統歌謠，藝術歌曲亦有絕佳創作，旋律優美，令人一聽難忘，幾乎占據了民國四十、五十年代國語歌曲的半壁江山。一九六二年他與四海唱片合作出版《四海歌曲精華》系列唱片，第一集收入〈回想曲〉，創下了卅萬張的銷售佳績，第二集收入〈綠島小夜曲〉，也賣了廿萬張，是當時的暢銷金曲。

跨足電影配樂  成就斐然惜早逝

一九五五年周藍萍開始電影音樂工作，他的作品涵蓋國、台語影片；國語片如《水擺夷之戀》、《音容劫》、《龍山寺之戀》等，台語片如《王哥柳哥遊台灣》、《林投姊》，甚至第一部布袋戲電影《西遊記》也是由他負責配樂。炙手可熱的程度，被記者形容為「台灣影圈中最篤定賺錢的人」。

一九六二年六月，周藍萍被延攬到香港邵氏公司，短短十個月就以黃梅調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揚眉吐氣，一九六三年獲得第十屆亞洲影展，第二屆金馬獎最佳音樂，此後他的佳作名片源源而出。包括《鳳還巢》、《花木蘭》、《狀元及第》等黃梅調片，《黑森林》、《山歌姻緣》等歌唱片，《西施》、《十四女英豪》等大部頭史詩片，《大醉俠》、《龍門客棧》等武俠片，《菟絲花》、《寒煙翠》等瓊瑤片，《太太萬歲》、《蒙妮坦日記》等時代小品，風格多元難以細數，被邵氏同仁戲稱為「周多芬」，一九六八、一九六九年更以《水上人家》、《路客與刀客》連續贏得金馬獎最佳音樂殊榮。無奈事業上的意氣風發，換來的是身體的長期透支，一九七一年五月十七日遽然辭世，享年僅四十六歲。他在世時金馬獎只辦了八屆，他一人囊括了三屆「最佳音樂」獎，外加一座亞洲影展「最佳音樂」獎，成就非凡，令人讚歎。

作品質佳量豐  台灣國語流行歌曲第一人

這麼出色的一位音樂家，在後世得到的關注極為有限；近幾年筆者努力由歷史的荒煙蔓草裡把他挖掘出來，不但因為他的作品幾乎是一九五○、六○年代台灣人的共同記憶，也因為他的作品質佳、量豐；就筆者所見，已有接近四百首的歌曲，電影音樂超過一百部，這項紀錄絕對是台灣流行歌曲第一人，在台灣音樂史上應有一席之地。歸納周藍萍的重要性，可以由以下三個層面來理解：

首先，他是戰後台灣國語流行歌曲的開創者。檢視民國四十年代的台語歌壇，許石、楊三郎、周添旺等人仍然活躍，洪一峰、文夏等人接踵繼起，戰後名曲如〈南都之夜〉、〈安平追想曲〉、〈孤戀花〉、〈秋風夜雨〉……紛紛而出，而國語流行歌曲卻仍演唱著上海時期周璇、白光、李香蘭的老歌，或是香港姚敏、姚莉的新曲，台灣可說根本沒有原創的國語流行歌曲，周藍萍，就是此一領域的開拓先鋒。他的生前好友，大導演李行、中廣國樂團楊秉忠異口同聲認為台灣的國語流行歌曲是由周藍萍開始的，〈綠島小夜曲〉的原唱秦晉說：「那時台灣還不流行國語歌，談到這個，周藍萍絕對是開山鼻祖。」

歌曲注入台灣元素  成就走上亞太國際

其次，周藍萍也是第一位在國語流行歌曲裡注入台灣元素的作曲家。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綠島小夜曲〉，以月夜、微風、椰樹、流水的自然美景營造了與世隔絕的愛情之島，「綠」象徵了飽經戰亂生死煎熬的人們在此獲得新生的契機，在戰後初嘗太平安寧的歲月裡，期盼著愛情的滋潤，寄寓了男婚女嫁、生兒育女的美好願景。其他如〈美麗的寶島〉、〈台灣風光〉歷數台灣風光明媚、物產豐饒，猶如一首殷勤待客的旅遊指南。在音樂上，周藍萍也巧妙吸收台灣音樂元素，廣泛運用台灣閩南、客家、原住民歌謠；〈傻瓜與野丫頭〉、〈小妞情歌〉、〈狂歡舞曲〉等眾多歌曲，為台灣的國語流行歌曲走出嶄新的路向。

其三，周藍萍是戰後第一位由台灣走向亞太、走向國際的流行歌曲作曲家。其實在他赴港工作以前，他的作品，如〈綠島小夜曲〉、〈南海情歌〉、〈當我們小的時候〉、〈昨夜你對我一笑〉等等，或是直接由香港歌手翻唱，或是重新填詞改編，都已在香港出版唱片，風行一時。甚至鄧雨賢以日本名「唐崎夜雨」發表的〈蕃社の娘〉，也在周藍萍的慧眼改編之下，成為香港歌手劉韻的暢銷曲〈姑娘十八一朵花〉，並且流行回台灣。戰後流行歌曲重鎮由上海南遷香港，台灣的國語流行歌曲雖然無法與香港分庭抗禮，但逐漸有了另樹一幟的風貌，周藍萍可謂居功厥偉，更遑論他以黃梅調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的音樂開創了亞太地區黃梅調的流行狂潮。他跳脫傳統黃梅戲的音樂框架，兼容並用中西樂器，吸納京、崑及地方戲曲歌謠，創造了一個符合眾多海外華人想像、兼具傳統與現代的音樂中國。奧斯卡最佳導演李安曾經在《紐約時報》訪談時承認，《梁祝》是一部帶給他最深刻感動的片子，周藍萍的音樂，無疑也是《梁祝》成功的主要因素之一。

人生如失根蘭花  生命只能寄情音樂

雖然音樂事業輝煌無比，但周藍萍內心永遠有一角缺憾，他是個沒有「根」的人！這位出色的音樂家其實姓「楊」不姓「周」，「藍萍」也不是他的名字，他的故鄉里籍、他的實際生年，乃至於他的家人親戚，全都在戰爭中化作了永遠的問號，永恆的空白。民國卅七年他孓然一身來台，民國四十八年迎娶李慧倫時竟然沒有主婚人，只好由岳父出面，臨時拜託立法委員為他主婚。

有著失根蘭花一般的人生，周藍萍只能寄情音樂。他的歌曲很明顯有兩大路向，一類是「中國情結」，在風雨山河裡慨歎著故鄉已遠，在思鄉念舊中激勵著復國還鄉的意志，如〈家在山那邊〉、〈春風春雨〉之類。另一類則是「台灣想像」，以台灣為敘寫對象，盼望經歷戰亂以後終能有一個安居樂業、安身立命的樂園，而他鄉最終也能成為故鄉，如〈綠島小夜曲〉、〈美麗的寶島〉之類。這兩條不同的創作路向，表現了他對於「家」的渴盼，是「亂離／樂園」、「懷念過去／瞻望未來」集於一人之身的矛盾調和。個人身分的失落，是周藍萍終生的痛，他在時代的大江大海中飄泊，由中國到台灣到香港，所謂「失根的蘭花」，莫此為甚！還好，在哀傷地懷思著〈家在山那邊〉的同時，終有充滿溫暖情愛的〈綠島小夜曲〉給他帶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