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亞洲舞蹈新想像》論壇報告的回應 ──兼論西方文化霸權的展現和東西方舞蹈文化的差異

「ChatBox 論壇」現場。 (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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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21至26日,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主辦了首屆「城市當代舞蹈節」,主題是東亞當代舞蹈,邀請了來自日本、韓國、中國、香港和台灣共十五台舞蹈節目演出,同時也邀請了三十多個國家共一百一十五位藝術策展人、舞蹈評論家和學者專家出席。這些天各一方的藝術家們齊聚香港,一方面參觀節目,一方面彼此交流,更敲定了許多後續的演出邀請和合作計畫。首屆「城市當代舞蹈節」大獲成功,賓客們對節目時間的安排、行程的組織、資料的提供等都十分滿意,尤其是這次舞蹈節整體票房達到七成半以上,而買票觀賞節目的觀眾大部分是年輕人,反應熱烈,也讓來自世界各地的舞蹈家們對香港的舞蹈發展,有了一個直觀良好印象。

不過讓我感到遺憾的,是一場由舞蹈節組織、原意是讓各方交流的論壇活動,卻顯然失敗了。論壇在11月25日早上舉行,被命名為「亞洲舞蹈新想像」,配合著東亞當代舞蹈的主題,本來可以讓中、港、台、日、韓站在第一線的亞洲舞者們,直接和來自世界各地的策展人、評論人和專家學者們溝通交流,讓賓客們更深入了解亞洲(東亞)當代舞蹈的精神面貌;可論壇最終淪落為一次西方文化霸權的傲慢展示,和香港組織方對泛東方主義的拙劣操作。這種以西方觀點主導當代文化發展,並視東方為陳舊落後象徵的意識形態,過去充斥在許多外國甚至中國內地舉辦的當代舞蹈活動裡,我是見怪不怪,但發生在由城市當代舞蹈團主辦,並以東亞舞蹈為主題的「城市當代舞蹈節」中,我這個藝術總監,便難辭其咎。我因此寫下這篇文字,既是對活動的檢討,也是自我反省,更可能是一份代表亞洲當代舞蹈的宣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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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必須指出「亞洲舞蹈新想像」論壇的失敗,主要有三點原因:第一,論壇全部以英語為溝通語言,沒有提供任何亞洲語言翻譯,這在一個以討論亞洲舞蹈為主的論壇裡,實在不可思議。

這次論壇邀請了來自瑞典國家公共廣播電台舞蹈戲劇評論員希西利婭.約伯克(Cecilia Djurberg)、來自泰國朱拉隆功大學戲劇藝術系系主任帕維.瑪哈薩瑞納(Pawit Mahasarinand)和來自台灣的表演藝術評論人劉純良擔任主要發言人。三位發言人中,看似有一位歐洲和兩位亞洲代表,但他(她)們都不是專業舞者,卻以專家的身分和來自香港的論壇主持人李海燕全程以英語談笑風生,把真正以創作和演出為主的亞洲舞蹈家們,撂在一旁。整個論壇長約三小時,除我之外,沒有一位亞洲舞蹈家有機會發表言論,原因很簡單,大部分來自中國、韓國和日本的舞者並不擅長英語,平時客套打招呼還好,真要在國際場合裡,用別國語言來闡述自己的藝術觀點,可真為難。或許在如今的國際交流裡,英語被普遍界定為通用語言,許多人甚至認為:出席國際會議,不懂英語便活該啞口無言。姑不論這種想法是否正確,「亞洲舞蹈新想像」論壇既然以東亞舞蹈為主題,又在亞洲的香港舉行,卻沒有提供起碼的東亞語言(中文、韓文、日文)翻譯,以致來自東亞的舞蹈家們只能選擇沉默,這種一面倒西方語言控制的環境下,根本無法進行有意義的東、西方交流對話,這可不是「論壇」舉行的目的。

當日論壇的三位發言人中,瑞典的約伯克大概認為亞洲的舞蹈家們不明白歐洲的舞蹈發展,所以不厭其煩地向大家介紹和解釋,歐洲的當代舞蹈已經發展成概念先行並浸入生活的表演方式,和亞洲的舞蹈家們仍然著眼於動作性的舞蹈很不一樣,其言下之意,是亞洲的舞蹈不跟隨歐洲的步子走,因此顯得過時而陳舊不堪;泰國的瑪哈薩瑞納嘗試以教育和戲劇的角度剖釋亞洲舞蹈,但因為本人不是專業研究舞蹈,無法深入闡述亞洲舞蹈的內涵和意蘊,便只能表面地希望西方觀眾不要用獵奇的心態來品評亞洲的當代舞蹈;台灣的劉純良自言雖然出生於台灣,卻在澳洲研究舞蹈政治學,因此在她的眼中,一切舞蹈作品都可以被分析成各種政治符號,並因此集中討論舞蹈節中作品的政治性,並批判這些舞蹈作品甚至舞蹈節本身,缺乏激進而清晰的觀點立場。

其實西方的舞蹈概念化和舞蹈生活化,已經是模斯.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和大衛.哥頓(David Gordon)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提出來的事了,距離今天五十多年,而政治介入生活藝術,啟蒙於二十世紀初馬克思.韋伯(Max Weber)的政治哲學,更有了上百年的歷史。這些研究西方藝術的框框架架,在今天西方當代舞蹈的蓬勃發展中,雖然仍有一定位置,卻老早退出主流的論述圈子。可是正是這些西方過時的言論,在論壇裡沸沸揚揚,發言者和主持人興致勃勃地對著他(她)們並不熟悉並無法想像的亞洲當代舞蹈指手畫腳,甚至要像救世主般指出亞洲舞蹈應該怎樣創作和表演,才能如主持人在結論中說的:「讓世人認清它的面貌。」

這個時候,正需要亞洲(東亞)的舞蹈家們站出來,闡述他們的觀點,並介紹如何在當代亞洲(東亞)的生活環境下,以舞蹈表達自己。可是整整三個小時的論壇,最應該出現的聲音,卻因為沒有翻譯而沒法做出回應,只剩下那些操著英語卻和亞洲舞蹈毫無關係的專家們,意氣風發地帶著一絲遺憾和幾縷不屑,俯視著亞洲(東亞)舞蹈離開會場。本來這些自以為是的西方觀點,停留在這個所謂「亞洲舞蹈新想像」的論壇裡,讓懂得英語的人士自娛一把便好,卻由主持人煞有介事地寫出一份中文報告(編按),似乎有意讓亞洲(東亞)的舞蹈家們好好聆聽來自西方的教誨,卻無意間在報告中把種種西方文化霸權嘴臉,和主持人的主觀偏頗意識,徹底暴露出來。

這次車禍現場事後,我詢問了活動的負責人,為什麼一個以亞洲(東亞)舞蹈為主題的論壇裡,竟然沒有邀請亞洲(東亞)的舞蹈家參加討論,並提供東亞語言的翻譯?卻被告知因為資源不足,找不到合適的翻譯,而在國際性的論壇裡,英語是主導語言,為避免翻譯費時誤事,便沒有邀請亞洲(東亞)的舞蹈家們參與討論。我只能說,從這次教訓中,我明白了以後沒有足夠的翻譯資源,便千萬不要勉強進行所謂東西方文化議題的討論,因為最終這些討論毫無意義,只落得自說自話的虛假結論。

論壇的第二點失敗,在於主持人自己的觀點太濃,對與會者的理解不足,也沒有提供足夠時間讓與會者陳述他們的不同觀點,以致記錄下來的言論,和與會者希望表達的內容相差甚遠。

當日論壇有三位與會者提出和論壇內西方主流觀點不符的意見,可是卻有意無意間被扭曲或輕輕帶過了。在論壇裡,泰國的瑪哈薩瑞納站在亞洲人的立場上,提出「西方人期望在當代亞洲中看見傳統,然而現實的當代亞洲,並不帶有傳統的痕跡。」主持人立刻在報告裡引用兩位與會者的發言以作反駁,說:「此言並非人人接受。一位來自義大利的與會者,直言在城市當代舞蹈節看到的作品『沒有身分』,指年輕編舞者不回溯傳統,導致作品「沒有內容」——他們很在乎動作,卻不怎麼在意與觀眾的溝通。另一位來自紐西蘭的藝術節總監則表示,很多歐洲觀眾對紐西蘭舞蹈的想像,同樣只限於土著舞蹈,她一方面心有不甘,但輪到自己選擇作品成為藝術節節目時,卻往往因為票房考慮而以主流觀眾的既有想像為品味標準。」

可實際上,第一位發言的與會者並非來自義大利,他名叫布魯諾.韓德瑞克(Bruno Heynderick),是比利時人,曾在比利時國家芭蕾舞團跳舞,後來成為挪威國家當代舞團的行政總監,現於德國工作。韓德瑞克特別反感如今歐洲的舞評人和策展人,動不動便要求亞洲的舞蹈家們在作品中展現他們的「傳統特色」或「亞洲身分」;就是他,在2013年邀請了來自中國的桑吉加為挪威國家當代舞團編創了現代舞劇《不在╱不再》,這是第一部在歐洲出現的,由藏族編舞家創作的現代舞,作品完全以感情帶動動作,深入舞者的個人內心世界,深受觀眾歡迎。我不知道桑吉加為挪威舞團編排的作品算不算「亞洲舞蹈」,不過舞蹈中很有內容,卻沒有什麼關於西藏、中國或亞洲身分的陳述。所以當韓德瑞克只是客觀地描述如今大部分歐洲專家面對亞洲舞蹈的迷思時,卻被不了解的主持人當成對舞蹈節節目的批評,甚至借他之口說出「年輕編舞者不回溯傳統,導致作品『沒有內容』——他們很在乎動作,卻不怎麼在意與觀眾的溝通」,如果韓德瑞克看到並看懂這份中文撰寫的報告,一定會啼笑皆非!

我很高興主持人沒有搞錯第二位與會者的身分,她確實是紐西蘭藝術節的節目總監,名字是卡麗.康寧漢(Carrie Cunningham)。她提出的問題,其實正正觸碰到如今西方舞蹈介面對的嚴峻處境:西方的評論人、策展人和觀眾只想看自己(西方)要看的舞蹈,以自己(西方)的思維角度去分析品評別人(亞洲)的作品,而不是通過當代藝術去理解感受不同的生活狀態和文化內涵。其實這個議題,在「亞洲舞蹈新想像」這樣的論壇裡顯得尤其重要,也比西方的舞蹈專家教訓亞洲的舞者如何跳出西方人能欣賞的舞,或用西方的政治眼光和經驗品味來解讀亞洲舞蹈,來得有趣,也更有交流溝通的空間。可惜康寧漢的發言,並未獲得論壇主持人的關注,更沒有引導論壇嘉賓們就這個議題展開討論,如今在報告中輕輕一筆帶過,算是給了這位紐西蘭藝術節總監的面子吧!論壇的第三點失敗,是把不符合主持人意念的發言內容直接刪掉,讓讀者以為論壇只有一面倒的聲音。而這位元發言內容被刪掉的與會者,恰恰就是本人,曹誠淵。

當日三位在台下聽講的與會者,舉手發言。他們在不同程度上提出了對西方以霸權姿態審視亞洲舞蹈的反對意見。韓德瑞克和康寧漢的發言相對溫和,留有被扭曲或輕輕帶過的可能性,但我的發言極為尖銳,沒有迴旋挪避的空間,可能因此而沒有被記錄在報告裡。我發言的內容主要集中三點:

第一,針對瑞典約伯克的西方舞蹈對比亞洲舞蹈的言論,我指出過去一個世紀以來,當代舞蹈的發言權被握在歐美藝術家的手裡,西方一直以權威的姿態主宰著亞洲舞蹈發展,而亞洲也有許多舞者願意被牽著走,以能夠登上歐洲或美國的舞台為榮;可是隨著經濟發展和社會轉型,「亞洲崛起」不單體現在貿易的順差和財富的積累,如「城市當代舞蹈節」這樣的舞台也被搭建起來。亞洲當代舞蹈家的創意和想像力,展示的物件是亞洲的觀眾,根本不需要跟隨歐美專家的命令起舞。最具體的例子就是:「城市當代舞蹈節」以國際舞蹈節的形象出現,也邀請世界各地的舞蹈專家前來觀賞節目,可是舞台上演出的,全是黃皮膚黑頭髮的亞洲(東亞)人,作品自然充滿著今日亞洲(東亞)藝術家自覺關注的形式和內容。當代亞洲(東亞)舞蹈的氣味和形狀,可能讓西方的專家們不習慣甚至覺得陳舊落伍,卻真的沒有必要去迎合今天西方人的品味,而在可見的將來,這種亞洲(東亞)舞蹈的氣味和形狀會愈來愈多,也在國際的舞台上愈來愈重要,請約伯克等人要有心理準備。

第二,幾位主要發言人對談論的題目明顯沒有足夠的準備,讓我失望。論壇的主題是「亞洲舞蹈新想像」,可是除了泰國的瑪哈薩瑞納之外,其他兩人對亞洲的文化不甚了解,也沒有興趣做點功課,或者說,是根本對亞洲沒有興趣。來自台灣的劉純良甚至宣稱:「我是台灣人,但對台灣的認識可能不比約伯克(歐洲人)深!」也無怪如今在論壇裡,幾位發言人只是就舞台上看過的節目,以自己平時在西方生活的觀點角度侃侃而談,而這些觀點在國際舞台上,少說已經是半個世紀以前的東西,拿來今天的亞洲舞蹈論壇裡來說,是欺負亞洲的舞蹈家不懂西方的行情嗎?我在論壇裡提出的意見是:如果前來談論亞洲舞蹈,卻對亞洲的歷史、文化、語言、生活都不做點功課,如何可以發表意見?如何去對亞洲舞蹈進行「想像」?

第三,回應幾位發言人對「城市當代舞蹈節」節目的批評,我理直氣壯地說:節目不是為西方觀眾而選擇的,而是踏實地反映了當代亞洲(東亞)舞蹈家們的所思所感,觀眾可以通過這些舞蹈了解亞洲(東亞)的當下狀態,但肯定無法在其中找到完全適應西方審美要求的作品。我進而質問西方的專家們如何為一個國際性的舞蹈節選擇節目?是要挑選那些策展人自己喜歡的節目?西方觀眾喜歡的節目?還是有異於西方的審美習慣,卻能從中窺看世界不同風貌的舞蹈?也就是說,舞蹈節的目的,是要展示策展人的品味?是要娛樂觀眾?還是要促進文化交流?而今天實際的情況是:西方許多舞蹈專家們跑來亞洲,挑挑剔剔,找尋符合西方人欣賞的節目,帶回西方的舞台,以饗西方的觀眾,所以多年來西方藝術家的眼界和目光始終滯留在西方,無法了解真正的亞洲;但亞洲(東亞)的當代舞蹈發展卻是相容並蓄,以中國的「北京舞蹈雙周」為例,每年邀請不同風格的西方舞蹈節目演出,其中大部分都不被中國觀眾喜歡,有些甚至達到被憎厭的程度,但沒關係,因為舞蹈節的組織者和觀眾知道,從這些舞蹈中可以了解西方人在想像什麼,並如何看待西方的世界,做到擴寬視野而知己知彼!今天亞洲憑什麼崛起,並拉開歐美西方的距離,漸行漸遠?原因正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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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怒懟了「亞洲舞蹈新想像」論壇的三點失敗之處後,我還是需要梳理一下到底論壇裡發生了什麼,並重新思考這個論壇的主旨:如何去想像亞洲舞蹈。

首先,論壇裡發生了什麼?在近三個小時裡,瑞典的約伯克告訴與會者:西方的舞蹈已經用概念和生活在跳舞,可是舞蹈節裡的亞洲舞蹈家還是用陳腔濫調的身體動作來跳舞。泰國的瑪哈薩瑞納告訴與會者:亞洲舞蹈家不用在意亞洲的舞蹈裡有沒有亞洲傳統,但比利時的韓德瑞克則告訴與會者:西方的舞蹈界很在意亞洲的舞蹈裡有沒有亞洲傳統,然後紐西蘭的康寧漢告訴與會者:不知道西方應不應該要求亞洲舞蹈家的舞蹈裡有亞洲傳統!最後台灣的劉純良告訴與會者:無論什麼舞蹈都可以用西方的政治學來做分析解讀,而舞蹈節裡的亞洲舞蹈明顯沒有前衛的政治立場,讓她很不滿意。

在論壇的最後十分鐘裡,我實在受不了,便站起來炮轟了這個論壇,不過在提出的三個質疑裡,還是沒有碰觸「如何去想像亞洲舞蹈」這個議題。奇怪地,倒是在論壇之後的中文報告裡,代替所有發言者下了一個結論,告誡亞洲舞蹈家們:「東方和西方的當代性有無不同,在於觀者的參照。當代性本來就是一個流動的、相對的概念,沒有穩定的定義,但出席論壇的西方賓客傾向尋找亞洲當代舞與東方傳統的關係,亞洲代表則深知亞洲已經西化得連傳統也必須刻意保存,否則無法在日常生活中找到位置。令人難以想像的『亞洲舞蹈』,也許正正需要加緊腳步,把自身建立成想像的終極參照,才可以讓世人認清它的面貌。」

這是個奇怪的結論,莫可名狀地充滿了撰寫報告的主持人的主觀意識。報告中所說的「出席論壇的西方賓客」明顯指的是那些發言嘉賓,但誰是論壇中的「亞洲代表」?當亞洲舞蹈家根本沒有被邀請出席和發言,報告又從何得知這些「亞洲代表深知亞洲已經西化得連傳統也必須刻意保存」?至於報告中提到的「東方和西方觀者的參照」是什麼?根據報告的陳述,東方和西方的參照是:「東亞受儒家文化影響,尊重階級觀念,所以東方把參照建立在陳腔濫調的安全區之中,而西方的參照便是以能否突破這些陳腔濫調式詛咒為標準。」但問題是,報告憑論壇裡哪一位東方專家(如果有的話)的發言來斷定東方的參照便是「建立在陳腔濫調的安全區之中」?報告唯一引述的,是來自台灣卻不太熟悉台灣的劉純良,她認為亞洲(東亞)舞者「很控制,追求外表上的美,怕失敗,觀眾幾乎可以感受到舞者身體承受著的恐懼。」最後,報告結論裡要求亞洲舞者們建立「終極參照」,有點西方宗教中「終極審判」的權威性壓迫感,因此讓我感到,這個報告所提出的結論,要比亞洲(東亞)舞者「身體承受著的恐懼」,來得更讓人恐懼。

單是為了祛除恐懼,我覺得便有需要在這篇檢討文章裡,站在亞洲(東亞)舞蹈家的立場上,好好思考「如何去想像亞洲舞蹈」。這種思考,無論來自亞洲人或西方人,其實更應作為論壇裡的發言內容,可是如今論壇的內容變成「怎樣以西方的標準來評價亞洲舞蹈」,尤其是看完廢話連篇的報告後,不得已只能把我自己的思考,結成文字,以正視聽。

在談論「亞洲舞蹈」之前,首先要要澄清一個誤解,就是在許多西方人和深受西方文化洗禮的東方人思維裡,「亞洲(東方)代表傳統,西方代表現代」,當東方社會啟動現代化的進程時,往往被認為是模仿西方,東方的現代化便是「西化」,而東方的傳統在過程裡便會徹底丟失。但實際上,對中國人來說,中國的傳統,比如每天米飯涮火鍋、端午龍舟吃粽子、中秋燈籠吃月餅、春節回家看父母、生活中無處不在,不像西方人想像得那麼嚴重缺失,更沒有像報告裡說的「亞洲已經西化得連傳統也必須刻意保存」。當然如今中國男人確實不願意像傳統一樣剃頭留辮子,中國女人不願意裹腳穿旗袍,日本和韓國人也很少穿著傳統服裝上餐館,但西方人也不見得還穿著西方的傳統服裝,比如歐洲男人頂著巴洛克式的假髮,歐洲女人紮著維多利亞式腰封,美國人披著印第安羽毛滿街跑吧!

或許論壇裡的嘉賓有個誤解,以為西方人不再穿上巴落克、維多利亞或印第安的傳統服裝,改為休閒服住在現代大都市的高樓大廈裡,是正常的,而亞洲人同樣的不再穿上傳統服飾,享受現代化發展帶來的舒適,就是「西化得連傳統都必須刻意保存」。其實今天許多亞洲人穿牛仔褲、吃漢堡包、過耶誕節,只是顯示了現代化的方便、快速和熱鬧而已,就如歐洲人穿牛仔褲,不是都要當美國西部牛仔,美國人吃日式便當,不是都要變成日本人,西方人和朋友一起慶祝春節,更不是希望「中國化」。同理,如今亞洲地區隨處可見麥當勞,並不表示亞洲人就放棄自己的傳統美食,中國人過耶誕節,可也不會丟棄自己的端午、中秋和農曆新年。我們可以說,今天無論亞洲或西方的社會,都朝向文化的多元發展,而這種多元、包容和各種文化間互相滲透影響,正是現代化的具體呈現,可是報告裡不提西方的現代化多元發展,卻對亞洲的現代化指手畫腳、甚至冷嘲熱諷地說;「亞洲已經西化得連傳統也必須刻意保存。」這,委實太言重,也太偏頗了!

這種對東、西方文化發展的雙重標準,可能只是論壇報告的無意疏忽,可也正反映出今天接受西方文化洗禮的人士,對東方文化的無知。根據論壇報告中所言,「今天東方(東亞)的現代舞建立在陳腔濫調的安全區之中,而西方的現代舞便是要突破這些陳腔濫調式的詛咒。」可是這些來自西方和被西方文化洗禮的專家們眼裡所謂的「陳腔濫調」,卻正是東方(東亞)舞蹈現代化的精華所在,可惜西方專家們並不了解東方(東亞)文化,在論壇裡又沒有機會和來自東方的舞蹈家們交流,便落得自說自話,不小心成為了西方文化霸權的代言人。且來說明這些「陳腔濫調」如下:

西方現代舞的發展,遵循西方文明的脈絡,以古希臘哲學和古猶太宗教為核心。自古希臘哲學家提出對世界本源的研究,西方文明便開啟了對事物真理和真相的追求:泰利斯(Thales)認為世界本源是「水」、阿那克西美尼(Anaximenes)認為是「氣」、赫拉克里特(Heraclitus)認為是「火」、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認為是「數」等,其後蘇格拉底(Socrates)把追求真理的精神推到極致,柏拉圖(Plato)以邏輯駕馭綜合各種學說,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則把人類知識歸納分析為各門類的學科,從此西方對世界的感知,便以塊狀框架式地以直線往前探索;而古猶太宗教對西方文明的影響,在於善惡對立的意識、原罪和懺悔的觀念,通過羅馬天主教和新教推廣普及到當今社會,所以受西方文化影響的人群,總要把正義和邪惡劃分得清清楚楚,真理和虛假勢不兩立。在宗教上,要審判異端;在科學上,要把不符現象的學說推倒;在文化藝術上,也不屑於舊的表演或表現手法,視之為陳腔濫調,必須突破才稱之為正確。

可是東方(東亞)的現代舞,自有東方文明的軌跡,以中國的儒、道、佛家文化為依歸。對真正了解東方中國文化的舞者來說,舞蹈並非某一種概念或形式的表現,也不是舞台上或生活中的表演。佛家怎樣看舞蹈?高僧大德知道如今的舞蹈表演都是皮相,無可無不可,而因為佛教教義中的「色空不二」和「行想無間」,所以佛祖拈花微笑是舞蹈、割肉餵鷹是舞蹈,幡動、風動、心動甚至巍然不動,都是舞蹈;道家怎樣看舞蹈?道教的真人們會喜歡一切帶著生命氣息的舞蹈,因為老子說過「上善若水」、「和光同塵」,真正修道的人看見別人跳舞,自己也會如水地流動起來,跟著手舞足蹈,哪管它是陳腔濫調還是石破天驚;儒家強調「慎獨」與「修身」,比較規行步距,但名士風流,古代的文人,讀書、舞劍、唱歌、飲酒,老早就把各種文化藝術融混為一,化在「禮樂射禦書數」的六藝學問裡面。

所以,當在論壇裡,有一位發言人煞有介事地說,西方的藝術教育很先進,因為他們如今把舞蹈和其他學科結合起來,使舞蹈有了生活的感覺,而東方的舞蹈還是被獨立成一門學科,使東方的舞蹈無法生活化起來時,我坐在台下直歎氣。這些發言人對亞洲(東亞)文化不了解,他們以為舞蹈生活化,就是仿效西方人的樣子,在舞台上放鬆身體,要笑就笑,愛哭便哭,手腳不要緊繃,更不要有炫技的表現。可中國人的生活,從自有文明開始便與各種藝術結合起來,老人清晨打太極、學生學校做早操、大媽晚上練習廣場舞,西方人到中國看見這些活動,會覺得不可思議,在中國卻是普通不過。亞洲(東亞)人的生活,因為文化的修養和藝術的滲透,會和西方人很不一樣,日常的舉止顯得嚴謹、內斂和自律,可是這些和西方生活不一樣的狀態,對那些不了解亞洲文化的專家來說,變成了「很控制,追求外表上的美,怕失敗,觀眾幾乎可以感受到舞者身體承受著的恐懼。」對這樣的誤解,我只能說:他們真的不懂!

尤有甚者,西方文化發展是以框架狀的直線前進,每有新思維、新學說的出現,必須推翻舊有的思維學說,這種打破舊的框框,建立新的框框,是西方文明發展的軌跡。

在宗教上,猶太的一神信仰挑戰迦南地區的眾神信仰、天主教的三位一體觀念挑戰猶太教的獨一真神觀念、基督新教的人神直接溝通挑戰天主教的教皇神諭權威;在美術發展上,自文藝復興以來,巴洛克、洛可可、新古典主義、浪漫主義、寫實主義、以至印象派、野獸派、立體派、抽象表現派、達達藝術、波普藝術等一浪接一浪,而後浪總要把前浪批判的一錢不值,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西方當代舞蹈的發展,更是如此:現代舞於1900年出現之後,每一代被稱為大師的西方舞蹈家,總是要不遺餘力地顛覆前輩們的舞蹈形式,葛蘭姆技巧、康寧漢技巧、放鬆技巧、概念舞蹈、生活舞蹈、環境舞蹈、簡約舞蹈、高能量舞蹈,總之每當有年輕一代的新舞蹈出現,舊有的舞蹈形式便無可避免地被稱為「陳腔濫調」!

可是亞洲(東亞)的舞蹈,和此地區的文化哲學一脈相承,是以圓形包容的狀態而變化發展。中華文化自周易的出現,便明白世情的變化迴圈不息,道家的太極陰陽和漢傳佛教的卍字元,更體現了生命消長滲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亞洲(東亞)文化三千年的傳承,不斷吸收新的知識,卻極少看待過去的學問為「陳腔濫調」,反而極力融和新舊和各方不同的思維理念。這種因為包容而茁長變化的特質,讓漢傳佛教發展出禪宗思想,道教出現了三教合一的全真道,而儒家以文士精神,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引領出波瀾壯闊的新文化運動,也保護了中華文化的延綿不斷。論壇裡的西方專家們完全不明白亞洲(東亞)的文化發展和文明內涵,只是以西方框架式的思維,把「突破陳腔濫調」作為舞蹈是否進步的標準,難怪完全無法對「亞洲舞蹈」進行想像了!

如何在「城市當代舞蹈節」中想像亞洲舞蹈?其實不要把西方的形式框架和政治議題作為標準來品評作品,而回歸現代舞最本初的特質,來觀察亞洲舞蹈便好。什麼是現代舞蹈的本初特質?就是個性、原創性和時代性。在「城市當代舞蹈節」的節目中,我看見充滿個性化的亞洲當代舞蹈,比如晚上大型節目中黎海寧濃烈壓抑的《證言》、馬波抒情浪漫的《冷箭》、金森穰機械暴力的《妮娜》、許一鳴青春激蕩的《孔子》和洪成佑色彩繽紛的《觀象》,下午的小型節目平台更是五味雜陳,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有來自日本漆黑靜默的《渾沌》和怪誕滑稽的《一.支》,有來自韓國瘋狂混搭的《身體演奏會》和內斂撕裂的《生克》,有來自大陸流暢圓潤的《一撇一捺》和陰寒詭異的《爛柯》、有來自台灣優雅靈動的《守》和嬉戲幽默的《再見吧!兔子》,更少不了香港空渺飄逸的《犢舞》、孤獨沉穩的《再造》、輕鬆睿智的《回聲折疊》和科技空間巧妙結合的《看不見(城市)》等。

本來通過觀察這些各極其異,又各具個性的舞蹈作品,我們可以窺看當今亞洲(東亞)一群擁有敏銳心靈和原創意念的舞蹈家們,如何描述他們的社會、如何感受他們的生活,從而想像今天甚至未來的亞洲。可惜論壇發言人並不從當代舞蹈所重視的個性、原創性和時代性入手,卻泛泛以西方的形式觀念和政治意識來審視這些來自亞洲的作品,而因為他╱她們對亞洲文化的不理解,以致報告中充滿西方救世主般充滿指導、教訓和審判式的語境,真是非常不幸,也是文化交流上的大浪費。也只能以這篇文章聊作回應吧!

──2018 年1月31日

編按:指李海燕〈難以想像的「亞洲舞蹈」——記香港城市當代舞蹈節之「ChatBox 論壇」〉一文,刊於《PAR表演藝術》雜誌301期2018年1月號,p74-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