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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身上都是一个时代 评故事工厂《一夜新娘》

宫城(风田饰,右)将对东京妻子樱子的思念,转移到台湾的樱子身上(陈以恩饰)。犹在。 (柯晓东 摄 故事工厂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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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出戏主要是藉由祖孙两人亲昵、逗闹的对话,逐步开展老年樱子的青春回忆,而小梅也正值青春,对於爱情有许多浪漫的憧憬,她甚至正在试著写一本罗曼史小说,所以她总是以天真又带点白目、八卦又点好奇的口气,去想像甚至是夸张乱掰曾祖母的青春恋爱。只是没想到曾祖母的恋爱梦,与整个时代的家国认同尴尬连结在一起,自由恋爱与生命尊严之艰难,绝非小梅能够体会与想像。

故事工厂《一夜新娘》

3/5  台中国家歌剧院中剧院

看这出戏,主要的感受还是「大时代里小人物的情感归向与生存处境」。在日治/日殖时期,即使在嘉义梅仔坑(今嘉义县梅山乡)这样的小地方,仍然无法脱离帝国主义、东亚战争、皇民同化的环境结构;同时,剧中不论是日人巡学宫城(风田饰),或是梅山村民,受制於时势,生命虽然没有太多的选择,命运早已被环境、局势所定,有时连情感都被压抑著,却都很艰难而又努力地活著,表现出强大的生命力,甚或是奉献牺牲,这点从原著小说到剧本改编到舞台搬演,都是从一而终,令人感动的。尤其谢幕时,编导黄致凯也表示了,当代的我们面对时局与身分认同的危机,这个故事或可作为照镜,映射我们的当下处境;我们或可从中思索,寻谋应变的智慧。

吸睛的演员表现

舞台上的演员表现,较为吸睛的是资深艺人高玉珊所饰演的媒人婆来旺婶,该角色急切地想要撮合任何有可能的男女婚事,快人快语,经常随口而出许多台语俗谚、顺口溜,里头不乏显露其没耐心、贫嘴、刀子口豆腐心的个性,是个形象鲜明、引人注目的陪衬角色;高玉珊长年丰富的表演经验,让她得以游刃有余地驾驭这个角色,并且带些演歌仔戏活戏的技巧,生动活泼。

另外像饰演剧中女主角樱子(陈以恩饰)父亲的邱逸峰,以及饰演憨直丑男阿招的郭耀仁,在台语的表现上,都有道地的口条及气口,说起来有劲道,听起来挺入耳,演起来更是让人印象深刻。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邱逸峰有一场戏,在面对日语老师邱信(吴定谦饰)带鱼来探望淋雨感冒的樱子时,最后要一方面请走邱信、一方面又想要留下那条鱼的表演中,那种欲迎还拒(因为樱子既病弱又羞怯,暂时不想见邱信)的内在冲突,来往反覆,带点喜剧的节奏,让人霎时间,似乎看到李国修式的喜剧表演,邱逸峰不愧是李国修的剧场嫡传弟子,也令人感念起李国修。

剧末,当老年樱子(谭艾珍饰)与老年宫城(风田饰),再度聚首,两人重回当年学校,人事已变,唯樱花犹在。 (柯晓东 摄 故事工厂 提供)

两个世代的爱情观

故事中的时代距今约七十余年,编剧设计了曾祖母(也就是老年樱子,由谭艾珍饰)和曾孙女小梅(陈以恩饰)老少对话,夹叙夹「忆」,时空跳接於当时与现下,就表演而言,陈以恩同时分饰当时年轻的樱子,以及现下年轻的小梅,同样都是少女情怀,情窦初开,对於爱情都有其憧憬;不过,不同的时代,对待爱情的态度与价值观,还是不太一样的:年轻樱子的自信与勇气,选择与邱信的师生恋,虽然因为战争时代的关系,邱信被选定为赴南洋出征的军夫,使得两人只做了一夜夫妻,但两人之间的情深义重,足可以跨越时空与生死,荡气回肠;反观小梅,面对可能的远距离恋爱,或是男女之间的爱情,就比较浅碟,虽然通讯工具便利性大为提高,但却不见得能够使得两人的爱恋基础扎得更深。如此的认知落差,藉由祖孙老少亲昵、逗趣、互亏的对话,让这出戏多了几许后设叙述的趣味。谭艾珍的台语表现有点令人亮眼,也许是过去对她在影视表演的刻板印象反差,中气十足,又别有韵味,听起来很舒服。 

乱世儿女情怀也发生在日本巡学宫城(风田饰)身上,台湾的樱子让他想起家乡东京的妻子樱子与孩子,同称「樱子」,却异国异人,但对宫城而言,这名字似乎就像是一面镜子或情感开关,思念的重要媒介。在故事中,宫城虽然身居高位,但其实也是战争的受害者,他对妻儿的切切思念,并无法阻绝无情的战火炸死他的妻儿,而且他是靠著思念才有办法继续在遥远的台湾嘉义活著,妻儿的死讯是日本战败、他回到东京才获悉的。就像台湾与日本之间的纠结关系似的,宫城和台湾樱子也是,那或许是一份谁也理不清楚的情感一般(不见得就是爱情);几十年后,宫城再度来到台湾,并探访了樱子,两人重逢,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就浓缩在那几句问候之中,最后两老相互搀扶,一同去欣赏了绽放的满树樱花。戏就结束在这里,倒是挺令人动容的。

个人生命与历史的连结

整出戏主要是藉由祖孙两人亲昵、逗闹的对话,逐步开展老年樱子的青春回忆,而小梅也正值青春,对於爱情(尤其是远距离恋爱,或跨国恋情)有许多浪漫的憧憬,她甚至正在试著写一本罗曼史小说,所以她总是以天真又带点白目、八卦又点好奇的口气,去想像甚至是夸张乱掰曾祖母的青春恋爱。只是没想到曾祖母的恋爱梦,与整个时代的家国认同尴尬连结在一起,自由恋爱与生命尊严之艰难,绝非小梅能够体会与想像。小梅面对历史,抱持著某种戏谑的态度,似乎也反映了当代人看待历史的方式,预设其枯闷无聊、无共感、无所谓,直想如何好玩、游戏、穿越、解构、倒弄。戏之外,我们得知故事主角的原型——王琼玲的母亲,九十七岁的金花阿嬷仍健康硬朗,不觉令人更为感动,再怎么后现代的历史拼贴与戏谑,我们都可以透过她和历史产生连结,这种连结让人安稳淡定,也让人感慨万千。多产的作家陈柔缙有一本书名曰《人人身上都是一个时代》,套用在这出戏,说的真是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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