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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到香港一趟,適逢香港藝術節,興致勃勃地買了張粵劇演出的票。小時候在家鄉看的是潮州戲,來台灣則接觸京崑、南管、歌仔戲,粵劇難得機緣親逢其盛。印象中的廣東大戲,最早來自兩部電影——《南海十三郎》和《虎度門》。
《南海十三郎》改編自1930年代粵劇劇作家江譽鏐的生平,謝君豪飾演這位才高命蹇的粵劇名家,入型入格。裡頭有個片段,十三郎同時開3部戲,端坐在廳堂口述,3名抄寫員俯首案前,奮筆疾書,一人負責謄錄一部劇目。「好,來一段快中板。(哼唱)忠心一片志昂揚,誓闖胡邦降敵往……」「(數白欖)我感謝大俠崑崙,救小妹離魔障,惟願今後點打算,我而家都好徬徨……」「先來段走馬。哎吔,太惜山伯都未試情共愛咯,迎望夜空等待,傷心百事哀……」結果,3個人手速竟然跟不上江譽鏐的思如泉湧,抄寫不及,被他轟出門。撇開情節不提,粵劇詞曲靈巧多變,雅俗有致,自此留下深刻印象。
電影《虎度門》拍的是粵劇名伶推行粵劇改革的艱困,同時又面對自己家庭種種狀況,團務家務兩頭忙。「虎度門」原指演員出入場的台口,伶人上戲,一踏出虎度門,就要忘記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所以其意涵引申為抉擇的關鍵時刻。蕭芳芳簡直是《虎度門》主角的不二人選。她從童星開始演藝生涯,幾乎在生命每個階段都找得到相對應的角色,年輕時期的風颯俠女,轉型期的「林亞珍」喜劇形象,中年後的《女人四十》和《虎度門》,再到後期寓莊於諧的「苗翠花」等,幾乎每個角色的臉龐都鑿刻了她生命光影的行跡。
說到這,就可以回到在香港看的現場演出。欣賞戲曲表演,妙處總在細節,技藝水平分明擱在哪,角兒就是角兒,唱腔高亮脆爽,動作行雲流水,演得入神,看得忘我,興致一來,總幻想自己也能上台跑個圓場。那晚看的劇目,大場面不少,所以有很多跑龍套的小兵、侍從吶喊助威,烘托氣勢。讓我納悶的事情來了,數十來個龍套在台上,年輕到年老,幾乎大半都在狀況外,眼神無戲、動作乏力,和角兒們一併站在台上,高低對比過分刺眼,甚為不忍。
「龍套龍套,深藏奧妙。演員的起跑道,角兒的品德表。」據聞有此一說,跑龍套的「肚子」要很「寬」,因為要熟稔很多很多的戲,否則就吃不了這行飯。再者,跑龍套常被誤解成無關緊要的角色,倘若真的如此,又何必費力上台?顯然,戲曲中的跑龍套也是審美調度的構成之一。試想想,軍令一下,兩軍叫陣,架勢一擺,圓場一跑,千軍萬馬的陣勢就能顯露出來。龍套的美在於相襯,以數量和身形,及真功夫,來調度出場面的厚度和戲味。
回程時,思緒遊走,從這些不在狀況的跑龍套們,回想到了香港影視圈黃金時期的藝人們,周潤發、周星馳、梁朝偉、張曼玉、劉德華、梁家輝、劉青雲等等,在尚未大紅大紫前,他們都當過小混混、太監宮女、路人甲乙丙。劉青雲在某回採訪提到,有次好不容易拿到一句台詞,就在家裡足足練習了兩天,如此珍惜那不到3秒的鏡頭。經歷龍套時代的千錘百鍊,仿若跨過虎度門那道檻,除了技藝,更是心性的熬煉,以及你如何看待你投身的演藝行業,是謀生所需、是技能鑄造、是心之所向。1960年代到70年代,邵氏公司拍了很多部武俠電影,捧紅了一批又一批影星,但多的是有人憑一角倏然竄起,轉瞬間又沒了聲息。這些戲裡的英雄豪傑,戲外不過是上班打工,銀幕上的刀光劍影,銀幕下的柴米油鹽。顯然,能撐過潮起潮落的,除了行業的規範制度,個人底氣要夠足,耐得住性子,才有機會走得更遠。
我相信,戲曲的跑龍套門檻更高,因為還有面貌身形嗓音的基礎條件等,種種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但我更關注的,如何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找到自己的位置,懂得如何在集體演出中讓戲變得更有份量。時光荏苒,被記住的名字,不必然是曾經的響亮,而是那些在細微處堅守,把瞬間演活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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