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 穿越看不见的台南

从海线到山边 台南不只是「台南」 2019台南艺术节策展人带路

在台南巷弄中的两位策展人:周伶芝(左)与郭亮廷(右)。 (陈十工作室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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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迈入第八届的台南艺术节,首次转型引进策展人制度,本刊特邀剧评人周伶芝、郭亮廷带领观众「穿越看不见的城市」。不同於以往活动聚焦於市中心,两位策展人从巷弄、官道、海盗……一路发展,期待用艺术的方法,挖掘出城市隐藏的过去,而且把范围拉大,从「府城」拓展到「山线」、「海线」,并且邀请外地/国艺术家,带著艺术之眼深入地方,与在地人们、空间互动共创。这回,让我们跟著周伶芝、郭亮廷的脚步,踏查那些你以为认识的,还有不认识的「台南」。

下了高铁,背著大背包,走进台南街头,周伶芝、郭亮廷一路争辩著诸如:城市经济与乡村经济的差别、台南作为一座大城市却有著乡村生活型态等问题——他们讨论著台南,也不只是台南,周伶芝?:「台南很特别,也不特别。台南有美好的部分,但被放大以后,却让人看不见整座城市的可能性了。很多是从这边发展的。」

他们是本届台南艺术节的双策展人,今年这个迈入第八届的艺术节首次转型引进策展人制度,要带领观众「穿越看不见的城市」。

故事要从二○一七年九月开始说起。这两位台北艺评人确定要以策展人身分认识台南后,就在台南租了个房间,开始南来北跑的日子。

最开始,郭亮廷、周伶芝只是为了策划往年艺术节中的「城市舞台」单元而来,这个环境剧场的单元设计,历来聚焦城市角落演出,郭亮廷说:「我们从这个单元开始去想如何进行跨国连结,因为各种原因,这个单元被扩大为艺术节主轴,我们最初注意到台南的巷弄文化、官道、海盗,后来又变成『看不见的城市』——聚焦在城市的原因很单纯,因为原点就是从以城市为主轴的剧场单元。」

「官道」与「海盗」的想像

两位爱走路的台北人,穿梭在台南仅供一人通行的古老曲折巷弄中,透过不断的对话与观察,最先开启的是对「官道」与「海盗」的想像。

「最初有『官道/海盗』的想法,是因为台南艺术节的最开始县市合并后,前任市长希望能用艺文活动宣告大台南时代来临。但因为各种条件限制,活动仍局限於市中心。我们进一步思考,『市中心』与『外围』的关系是什么——比如中西区过去有很多水道,这些都是被隐藏起来的,我喜欢去找这些被隐蔽的。」周伶芝?。

她指出,每座城市的底下,都有被隐藏的过去,那些不容易被意识到的事物,应该可以透过艺术的方法,让人去意识「表面」与「背面」的关系,「『官道』如风神庙前的小巷子是很典型的府城巷弄,那是轿子可以过的宽度,现在看起来很窄,但过去是很宽的,那是过去抬官轿可以通行的宽度,这是陆路,有很政治象徵的意味;『海盗』有潮汐、海流,有哪个登陆点不会被官兵抓到的思考……这两者的关系,是前者被秩序建立,对比后者隐藏、游击等错综复杂的关系——这座城市是透过这样的方式去交错建构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属於官方的「台南艺术节」,两位反骨的策展人依然想用艺术的方式去打破所谓「官方设计」的路径,「我们有自己的理想,官方也有,但同时也有包袱与负担。对台南在地观众来说,过去七年已养成了对艺术节的观看方式,因此文化局也会提醒:我们要转弯,但不能一下转太多,因为人家会衔接不上。这次就是在多重的妥协、拉扯中,在某著程度上,这也是游击与官方的拉锯。」

两人走进台南,看见「看不见的台南」。 (陈十工作室 摄)

走出府城,走进「看不见的台南」

两人在拉锯中,与官方重新定调艺术节主题为穿越「看不见的城市」,将城市划分为「府城」、「山线」、「海线」,打破了过往谈论台南仅集中於「旧府城辖区」的中西区的限制,郭亮廷说:「我们把范围拉大,城市艺术节应该包含『乡』,因为若要看到城市变动,你必须也要看见城乡差距、城乡关系挪移等等。」

两位策展人因此走进了过去未曾见过的台南,「比如七股盐山。」周伶芝惊叹嘉南平原与海岸线望出去,那美得慑人的夕阳,也看见身为「局外人」过去未能得见的事实,「他们说,为了维持这个美丽,得要买沙回来填……或是盐山很美,但那盐完全不是七股产的,是造景,跟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完全脱离。我们看到盐山,有种农家乐的错误印象,但居民是做鱼居多,但近年因环保、生态问题,七股地层下陷,有海水倒灌危机。当地人自己预估鱼产业再廿年不到,就必须完全撤离,水质盐化就无法养殖了。」

他们与艺术团队走进了「看不见的台南」,触碰的是不同地方正在面对的现实,他们想:「有没有可能让艺术家跟那边的人一起,用剧场创作的方式去想像地方面临的问题、危机,以及未来可能的方向?」因此,有了作曲家阿雍.金(Artyom Kim)、赵菁文与龙山国小学生协同创作的《听海日记》、编舞家瓦旦.督喜进入西拉雅部落的《道隐》等委托新创节目的产生。

「在谈『我们看到的台南』之前,我们想先谈『我们看到的台南艺术节』是什么。」郭亮廷说,本届台南艺术节非常「疯狂」地规划了十一个委托新创节目,除了理想,还有现实的考量:「台南艺术节的特殊体质,没有足够经费让策展人去谈国际共制,这涉及城市外交。台湾这么多艺术节,我们必须找出区隔,首先是艺术性。在全球化,每个艺术家成为『平台』的当下,这些团体该如何透过艺术节的网络促成国际移动?台南艺术节因为资源缺乏,无法经营这个网络,我们得变通——无法做国际共制,但可以『国际共创』。我们去找可以在这个城市发现一些事情的艺术家。」

两位策展人跟著演出人员搭上了游览车。 (陈十工作室 摄)

跟艺术家学习,翻转空间想像

「最愉快的是,在过程中,创作者带领你去发现空间、城市,发现艺术,都让人希望不计一切代价地希望能为这个作品的出现多做一些什么。」莫兆忠《咖哩骨游记》、黄思农《感伤之旅》等作,是郭亮廷个人的首选,「最开始,我们希望黄思农可以做一些更脏兮兮的东西,你看他每次带你去的地方不是色情旅馆,就是狮子林、万华……(注1)最开始田调,我们都带他去看那种地方,破旧的医院、火车、废墟、工厂……但我们无法命题作文,后来走到了老爷行旅,他的方向是呼应#metoo,讲到荒木经惟,谈摄影师与模特儿,他把这个议题推到艺术中的创作伦理、信任与背叛……这方向让这个商业空间变得非常加分,令人非常兴奋。」

「我们是跟艺术家学习,翻转了一开始对空间的想像。」周伶芝笑著补充,「对策展团队来说,我们可能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与知觉,如何立体化真的是创作者所采取的方法,这是艺术家给我们的惊喜。」

「『用艺术画一张新的台南地图』是我们的愿景,现阶段虽然不可能发生,但我们认为这是艺术节的功能,让艺术的方式提供不同的路径,去认识城市,与城市的巨变。」郭亮廷语气暂歇,周伶芝接了话头,「若真能如此,那策展团队就不应该只有策展人,而是一整个策展团队,比如我们有《听海日记》的赵菁文老师、有认识Jecko而主动媒合的黄雯(注2)。不是所有人选都由我们选择,而是团队成员去搜寻自己的经验集思广益。」她强调:「我们想像,未来的艺术团队的『主策展人』应该是个族群,而非艺评人、创作者,也许我们可以有一个专业的策展团队去选某个乡的小朋友、老人作为『策展人』,大家一起讨论他们的生活的环境与地方的过去与未来,能不能透过艺术去想像现在的危险与未来的可能性?」

除了演出作品之外,微小(避免给人太大负担)但持续性的改变是关键。周伶芝表示,目前艺术节受限於种种现实考量,目前较长期的规划是邀请加拿大「哺乳动物潜水反射反应(MDR)」剧团艺术及研究总监达伦.多奈尔(Darren O'Donnell)来台南带领工作坊,期待有机会延伸为三年计画。目标对象为对参与式艺术、社区营造、社会设计有兴趣者,招生网页注明「研究者、创作者、制作人、社会实践工作者(如公民团体、社运组织)」皆适合,「希望透过工作坊提供工具,用艺术的方式去讨论,某种程度或许可以跳脱文史工作可能有的限制。」

「我们希望未来能打破所谓的策展人只能由某些人担任,把策展概念扩大为社群的讨论。我们一直觉得,所谓的艺术节是有时间性的活动,这些创作是让我们可以离开家、离开屏幕,有个能够公共讨论的机会。策展最有趣的是,一个团队去看一个地方所产生的『关系』。未来艺术节要持续,让『艺术地图』可以重新移动、划分,最重要的是,有没有可能放进『在地的人』的声音,但这会需要更长期的规划与沟通。」

「策展人」的工作烦杂,最核心的一点是「搭桥」与「开辟空间」——策展人要如何消泯艺术家、社会大众、相关机构以及各类型社群之间的鸿沟,并为之搭起沟通的桥梁?关键在於,如何透过连结人们与实践,创造、保留产生火花的空间,并藉此建立临时性的社群。

在自己的城市之外搜集资源,永远是好策略。台南艺术节找来了两位「局外人」搭桥,以开放的空间作为开放心胸的策略,企图透过第三者的眼光为这座古老城市打开全新的视野,而两位策展人直面改变过程中,来自各方的冲击与鸿沟,只淡淡地说:「改变终究是为了下一代,希望可以用艺术的语言,去想像城市的未来,这是一个城市艺术节应该要做的事。」

注:

  1. 双栖剧场与音乐的黄思农在「漫游者剧场」系列中,创作了万华二部曲:《日常练习:消失的动作》(2016)、《其境/他方》(2017),让观者戴上耳机,独自穿梭在西门町、万华的隐蔽角落。
  2. 印尼舞蹈家杰柯.席翁波(Jecko Siompo)与「影响.新剧场」合作的《动物趴》。黄雯为本届艺术节执行制作之一。
两位策展人跟著演出人员搭上了游览车。 (陈十工作室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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