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画特辑 Special

返魅:关於妖气都市

肯特与国网中心合作的《巫行》 (周史宾 摄 空总台湾当代文化实验场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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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工俊阳所游走的空间场域几乎不属於当下的社会,可是又无法说完全脱离了当下社会,可以说是一种镜射的社会。他一贯的创作似乎都在指出现代性内部的矛盾,直探欲望,「返魅」的意义在这里变得很鲜明,直指前面所述的问题,也就是在所谓「除魅」的当代世界里面,反过来说不过是假鬼假怪的日常生活罢了。妙工俊阳的创作,以画笔勾勒出山川海洋的妖鬼,除了是一种特殊的地方书写之外,个人认为更像是「照妖镜」,以妖照妖。

妖气都市—鬼怪文学与当代艺术特展

7/5~9/15 台北 空总台湾当代文化实验场

位在空总的「妖气都市—鬼怪文学与当代艺术特展」(以下简称「妖气都市」),由龚卓军、罗传樵、王嘉玲所共同策展。此展虽然说是从二○一九年二月开始陆续进行的「妖怪学院:妖异文化实验场」的活动延续,但是也算独树一局了。其中,参展的创作者领域横跨了文学、当代艺术、插图、声音、剧场以及VR。刚开始踏入密闭的室内展场时,整个感觉有点像游乐区里面经常会有的「鬼屋体验区」,但是如果你以为这仅是一场空总为了呼应鬼月声光效果的展出,那就错估了展览背后的思维运作。事实上循序进入展场的内部,可以发现愈来愈多的辩证,而这或许是这个展览对於今日世界的提问,本文仅就其中的一部分,关於地志、地方书写与「返魅」(reenchantment)做回应。

某种朦胧暧昧的力量的寻找

不过在此之前,首先引起我的思考的,也是在不算短的时间里存在於自己脑中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要藉由艺术,重探这些所谓「前现代」的事物?我暂时给自己两个答案,一个是所谓的现代,其核心之处很大一部分是矛盾地运用著所谓前现代的要素(质地),例如前现代被斥之为是一个迷信的时代,但是现代世界并未脱离迷信,甚至反而有过之而无不及,政治上的民粹主义是一例,而商品拜物教当然是显而易见的例子。再者,现代世界如何运用不安、操作未知的恐惧,恐怕也比前现代时期来得细致,马里兹奥.拉扎拉托(Maurizio Lazzarato)在《债人的制造》The Making of the Indebted Man里认为,当代有一种新的人种,是透过债务体系所创造出来的「债人」,而制造债人重要的方法之一,便是营造不安与恐慌,好强化保险的吸金体系。换句话说,「现代」不仅是一个未完成的计画,甚至撷取、扩大了前现代的一些有利特徵,架构在一个以「现代」为名的权力关系里。这或许说明了,为什么我们对於当下的世界依然充满了那么多的愤怒、疑惑与不解。因此朝向前现代,寻找相对简朴(或者先以「初民」的概念来说)的关系,与其说是一种「策略」与「选择」,不如说有它的结构性动机,有它的必然性。为什么返魅?最重要的部分,我认为还是关於能量,关於某种朦胧暧昧的力量的寻找吧。

第二个部分则涉及到更积极的部分,那些所谓的前现代的事物,是否有可能是本土思考的扩延?基本上我认为,挖掘民间的元素,绝对不是一种人类学的癖好而已,也不是洁癖式的所谓当代艺术批判思维下的「民俗元素」,反而我认为,如果不能够面对那些曾经被贬抑为土俗学、人类学对象的种种事物,那么当代艺术者的批判其实难脱一位极端黑格尔主义者的身影(但是不要忘记,「批判」是当代艺术最方便累积各种资本的态度)。简单地来说,所谓「鬼妖」所反映的,其实不脱人对自然的敬畏、恐惧,以及对社会关系的检视,这些都是引领我们检视这块土地所累积的各种无名层积物的重要路径。

角斯角斯工作室《台湾妖怪?阵》 (周史宾 摄 空总台湾当代文化实验场 提供)

鬼怪与地志的连结

回到展场,关於鬼怪与地志的连结,首先出现的是不同地点的,台湾原住民或者初民社会时期神怪的描述。例如肯特与国网中心合作的《巫行》创作,取经於大巴六九的巫行,以数位地图飞跃的方式,取样绕行於台湾的民间妖鬼传说之地,如莺歌山区吐烟的莺歌石、美仑山上的巨人阿里嘎该,以及台湾山林经常流传的魔神仔。另一个以地志的角度来处理神话妖鬼的题材,还有「角斯角斯」的绘图作品,同样有魔神仔以及台湾高山著名的「黄色小飞侠」传说,甚至台东大武的焚风也被以「火烧风」的形象呈现。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这些创作具有明显的「地方感」,我们所进入感知结构并不见得是神怪本身,而是包含了我们自己对於某个地方的记忆(或者无记忆),它勾引了我作为一个观者,产生了一个冲动:「我也想要去那里」。

我们必须接受有一种冥冥的牵引存在著,一方面,我们可以说这些创作是一种初民社会所遗留至今的地方叙事。如民俗学者林美容对於魔神仔传闻的见解,反应了人类与自然之间连结的潜意识。二方面,初民社会的在民间故事里,死者转化为鬼的这件事,也反映了人对於死亡(者)的敬畏,对有不可预测的力量的敬畏。鹿港的椅仔姑、西南沿海的林投姐传说,皆属这类「人转鬼」的例子。人不仅永远无法「净化」与死亡的关系,反而深受其牵引。

在此次展览中,最具有地方书写性质的创作案例,应该可以从妙工俊阳的绘画作品来讨论,妙工俊阳在这次展出的《台湾妖怪系列》作品,部分来自於既有的民间传述,并且加上自己带有劝世意味的附注,例如《嚣高荫》取自东北角著名的疯狗浪,附注写道在海边「打卡网美注意注意」。还有一些明显取自个人的想法,例如山林老木魂的〈干林老木〉、讽刺人们在山上买土地炒地皮贪欲的〈迷魂山水龟〉,庙宇信仰中的〈虎爷〉,而〈不输六怪〉则更直接是一种「反制反线性思考」的化身。妙工俊阳所游走的空间场域几乎不属於当下的社会,可是又无法说完全脱离了当下社会,可以说是一种镜射的社会。他一贯的创作似乎都在指出现代性内部的矛盾,直探欲望,「返魅」的意义在这里变得很鲜明,直指前面所述的问题,也就是在所谓「除魅」的当代世界里面,反过来说不过是假鬼假怪的日常生活罢了。妙工俊阳的创作,以画笔勾勒出山川海洋的妖鬼,除了是一种特殊的地方书写之外,个人认为更像是「照妖镜」,以妖照妖。

妙工俊阳〈迷魂山水龟〉,《台湾妖怪系列》 (周史宾 摄 空总台湾当代文化实验场 提供)

压抑现代欲望

这类型文化的返魅,有一个很强的动机,除了要说出那些神秘而隐匿的地方事物之外,还具有更大的可能性,也就是压抑现代欲望。例如王见川先生在评论一篇宜兰河无嗣者信仰的文中提到:

我很想知道宜兰河沿岸的汉人或原住民聚落,有没有尝试去说出一些故事?宜兰河有没有河神?如果有,这位河神的信格如何?聚落的人对这个神的概念又是如何?……假如宜兰河有河神,而且又很恐怖,那我们一定会很爱护这条河流。

「妖气都市」的议题还涉及文学、原民的观点,将另做讨论。然而,妖气作为一种返魅式的地方书写,是对於过度除魅的现代世界,披著「现代」的外衣却充满矛盾地以前现代的方式来遂行支配的世界,提出拮抗。

由台新银行文化艺术基金会举办的台新艺术奖,邀请九位不同领域的提名观察人,搜集、发掘,深入研究各种面向的当代艺术展演,并於网站发表评论,本刊精选单篇刊登。如欲读更多评论,请至ARTalks专网talks.taishinart.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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