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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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艺评 Review此致一具没办法假装没事的身体
《此致 生活》最准确也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把香港放回一个已经定型的历史框架里处理,也没有急著替创伤安排一条清楚的理解路径。它所选择的入口更困难,也更接近今日许多人真正承受的状态,当运动激情散去之后,人如何继续活著。「生活」在这出作品里,从来都不只是表面上平凡的日常动作,生活在这里是一种长时间与余震共处的能力,是一副身体被事件穿过之后,仍要勉强维持日常的过程。也因此,《此致 生活》真正处理的,其实是后运动时代的身体政治,当剧烈的历史时刻已经发生,人会以什么方式把那段时间继续带下去。 许多与香港有关的创作,容易把表现重心放在2019年前后的街头景观,放在黑衣、烟雾、奔跑、警棍、口号、冲突与逃窜的可见性。可《此致 生活》让我觉得珍贵的地方,在于它刻意把视线从那个瞬间往后挪移,挪到新闻镜头无法完整容纳的位置,挪到流亡之后的茶餐厅、异地房间。这些经验没有街头场面的壮观,却更靠近创伤如何真正运作,这使作品很有效地贴近流亡与失所经验的本质,一个人到达新的地方,表面上已经移动,内心的座标却还没有重建完成。于是,所谓「在此地」往往同时伴随著「仍在他方」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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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艺评 Review被遗忘的女性到被召唤的身体
当观众脱鞋、存放随身物件、穿上黑袜,并在纸片上签名、握住一把米、饮下通宁水时,整个入口仪式(ritual)就已经运转起来,观众由「外界」切换至「仪式场域」内,其身体从观看者转为参与者。身体放下日常的厚重标识鞋袜、包袋、身分象征以极简行动(签名、握米、饮液)作为进场契机,从而提醒:今天你将被邀请进入叙事、身体与记忆的复合体。 米在台湾文化中积累了丰富的意义:农耕、喂养、饥饿、生产与生存。当观众握著米时,不仅是物质接触,也是时间与身体记忆的触动,作品以米为物质载体,在场域中铺陈出大量米堆,并让舞者从米堆中「浮现」。这提醒我们:记忆、生死、爱、失落、身体或灵魂之间的缠绕是物质感的,是握在手心中的细颗,是舞动中飞散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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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艺评 Review《姬情晚宴/女子女子嗑》:谈喜剧、与喜剧背后的虚构书写伦理
《姬情晚宴/女子女子嗑》表面是一场朋友聚会,实际开启了一次对「写作如何占有人」的现场实验。我带著对喜剧的戒心入座,却在笑声的断点里被迫观看文本的缝线:两对伴侣的嬉闹、酒局游戏的推波、女主角群「子恩」与「彩婷」在暧昧与出轨之间游移,当「小万」介入、当场景被后设地打断时,剧场让我读到每一句台词背后的潜台词,读到叙事如何被欲望推动。 万圣节派对的设定带来轻盈的节奏,酒精让她们的语速松开,创作团队选择以情境喜剧的节拍包覆「出轨揭露」这个沉重节点,70分钟里舞台语汇并不复杂,却精准服务于人物的张力:靠近与远离是她们的两种行走法,餐桌与客厅之间的位移,把关系的暖区与冷区标示出来,观众在踌躇中被推向下一个局部真相。我尤其在那些「脑内小世界」的片段被逗笑,角色与角色之间忽然掉出想像,话语被放大、词尾被反复咀嚼,把即将说出口的心事先拿到台面试演。这一招使舞台同时显露两种时间:表层是派对当晚的线性时序,深层是被压抑的心理残响。当她们玩起「Fuck, marry, kill」,戏剧把观众引导到伦理的交界,游戏看似随口,却暴露了评分与排序的残酷:笑声在场,判决也在场。更重要的是后设层的切入。当「小万」以创作者的影子身分现身,剧本把我拉进一个棘手的创作伦理问题:角色究竟为谁而活。舞台上的人开始质疑她们被如何书写,质疑谁在拨动她们的选择。此时台词像镜面,将写作者的欲望反射回观众。我在台下也被问到:我为何要看见这段姬情?我为何要求她们把隐密的渴望放到聚光灯下?戏以一种近乎调皮的方式提醒我,虚构能提供谈论真实的安全空间,安全不等于无害,安全只是告诉我们可以承担,仍要负责。这出戏最迷人的地方发生在语气与沉默之间,她们的对白经常半句悬空,剩下的半句让目光去补,创作选择把潜台词拆出来让我直视:关于阶级的尴尬、关于外貌的比较、关于恋爱规则的无声默契、关于「拉子圈」中互相辨识的暗号。拆解的方法借由节拍与停顿堆出张力,当某个人端出和解,一个眼神就会把和解变成新一轮角力。 子恩与彩婷的靠近,并未被处理成道德宣判。文本让她们先经过否认、合理化与自责,再让群体关系承受回弹。这一条线验证了一件事:爱在舞台上从不单独运作,它牵动每个人的自我叙述,当两人跨过界线,旁人的身分叙事也被迫重写,戏让我看到出轨作为「写作事件」的意义:它迫使我们处理文本之外的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