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好几次在排戏的时候,虽然麻布袋是在还没上场前我自己套上的,是其他演员帮我把手上的绳子轻轻地绕在我的手腕上,让我自己抓住的,虽然这些与剧中「被凶恶的匪徒捆绑」的状况相差甚远,但我在袋子里常常是吓到哭出来的程度。 你会活出你相信的。
一日跟友人相聚吃吃喝喝,友人问我,剧本是否一个字都不能改。 这个问题颇让人疑惑,一个字都不能改这种想法,从未出现在我任何一次工作中,相反的排练中我很常改剧本,以戏好看为主,而且每个导演、演员有他对角色的想像跟理解,这个想像跟理解来自于创作过程中,编导演激荡出对于角色的理解,演出可说是一段编导与剧本共舞的过程,最好的编剧视角是在排练时站在观众的角度看这段演出,而不是拿著舞谱要演员每一个动作都完全复制。 但哪边是可以改,哪边改了会伤筋动骨? 「你就是会知道。」 一个字都不能改的想法,或许来自于把剧本当成文学作品,但比起字斟句酌的用字,剧本更像是「在特定的时间跟空间中一连串付出代价的因果律」,有一个或数个所有人都必定在此处交织的空间,角色有一个外在目标,因为这个目标产生种种阻碍,最后克服阻碍、付出代价实现外在目标时才发现自己的内在目标,以棒球比赛打比方,剧本等于是棒球规则,3好球出局、4坏保送、3人出局攻守交换,打满9局,投球出去之前要捕手跟投手之间打暗号取得共识,这个时间逻辑跟因果关系的组成让棒球赛成为独特且需要团队合作、以3这个数字为核心构成扣人心弦的时刻(3好球、3人满垒、3人出局攻守交换、先发9人打满9局等等)但不一定每一场球赛都精采,要看个别的球员(演员)、总教练(导演),是以在剧本创作过程中,最重要的是建立起如同比赛规则的因果律,至于一个改一个字两个字,这就好比争执球员的头发,或衣服上赞助厂商要绣英文还中文,枝微末节,除非这个改动改变了任何比赛的规则,比方说传球时垒上跑者「身体的一部分接触垒包即安全上垒」,变成「两只脚站在垒包才算上垒」,这种严重改变比赛方式的改动,才是真正编剧要谨慎思考、影响骨架的改动,若否,应该让球员跟教练在最能极大化发挥战力的状况下比赛,才是一场好球赛。 至于演出长度限制而做的修改,就像是成棒变成少棒,9局变7局,本质不变下即可。 角色成为传达特定立场的工具 米兰.昆德拉在他的经典随笔《被背叛的遗嘱》中提到「悬置道德审判并非小说的不道德,而是它的道德」。 为什么要花一段时间看完一个作品,得到跟看一篇社群文一样的观点? 脆(threads)化的戏让作品也跟著脆
不久前才从日本回到台湾,我用53天的时间,全程尽量徒步,完满了一趟总距离超过1,000公里、有1,000多年历史的四国遍路之旅。途中,我每天详实纪录所见所闻和步行公里数,跟著我一起在云端走「线上版」遍路的读者有好多呢! 「我们体力没那么好,脚力更不行,但每天读妳的日记,好像真的走了一趟遍路」,「看著妳出发,大家一路跟著,最后妳抵达终点、完满心愿时,我们都哭了」许多人在我回台公众活动会后与我交流时,非常兴奋地告诉我心里的感觉。当然,透过文字记载让读者感到亲临现场,对我来说是很大的称赞,但,集体共感共振这回事,是可以用大脑神经科学研究来解释的。 英国伦敦大学认知神经科学研究团队与编舞家、美学专家联手,科学家跨出实验室、走进剧场、亲临舞台,透过跨界合作并且利用大规模扫描,探讨舞者和观众之间脑电波频率同步状态。结果发现,虽然舞是台上的艺术家在跳(舞者们佩戴著脑波感测器),但观众(同样配戴感测器)坐在台下欣赏时,大脑出现了特定波段,这种波段出现在人的心智开始神游,进入内在深度专注状态,并产生情感产生连结的时候,科学家将这个现象形容为「集体白日梦」。 观看的人和实际行动的,一起做了场梦呢!想到自己的千里徒步之旅也带上大家共感共振,好开心。不过也有人跟我说,看著我每天走20、30公里,实在吓人,还是在家吹冷气看电视比较不会那么累。给大家猜猜,一路上最常在我脑海盘旋的是哪样食物?读者们可能会猜卤肉饭、咸酥鸡、蚵仔面线之类的台湾小吃,或是义大利面和披萨等靴子国料理,毕竟每天长距离步行体力消耗大,日本食物份量偏小,常想到的应该是家乡味吧?答案可能会让各位大吃一惊,「海鞘刺身」是走在四国遍路上最常浮现在我脑海的料理;我特别强调「走在路上」和「脑海」是有原因的。 要解释这层关联,且让我用近年来大脑神经科学界关于步行能促进身心灵健康的研究说起。早期,大脑常被比喻为机器,普遍认为大脑的「零件」会随著年龄逐渐耗损,就像洗衣机用久马达会坏掉一样,大脑的容量有限,它的使用期也有一定年限。不过,近年来大脑神经科学界已经推翻这样的想法,证实人的大脑是有可塑性的:回溯到1970年代,科学家发现我们的大脑回路会随著经验和活动产生细微的改变,日积月累,在特定的环境或行为刺激下,人类大脑神经元之间连结的复杂度和皮质结构会产生变化,某些大脑关键
号称「南部人的刘德华」,吴乐天在地下电台当主持人,一边卖肝药和壮阳药,一边讲古,鼎盛时期身家高达五亿元,全台听众更高达上百万人。他可以翻转我们熟知的「武松打虎」典故,张口胡诌武松酒醉,伸手打蚊子,刚好一掌打得想偷袭的老虎爆血管中风,最后被新闻局发公文勒令节目停播
YC, 让我们把记忆拉回到2017年。那一年,我们和大墨(编按:王墨林)导演,以及韩国Shiim剧团的洪承伊、白大铉合作了《脱北者》。所谓「脱北者」,指的是透过非正常管道离开朝鲜、跨越北纬38度边界,来到韩国生活的公民。由于题材涉及南北韩、台共和马共的冷战记忆史,演出中交织了多种语言,韩语、华语、粤语、马来语,声音的历史化在舞台上彼此呼应,微妙地映照出相异却相似的处境。 这部作品先在台北排练和整排,之后再移师到釜山和首尔演出。犹记得在两地整排时,发生了颇有意思的现象。在台北,你和我常被质疑声音处理不如两位韩国演员般跌宕起伏;然后到了釜山,情况却完全相反,我们的声音表现反而屡屡受到赞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然不能简化成不同语言的陌生距离感,就能造成聆听上的新鲜与感受的丰富,那样太轻率,也忽视了演员在此用心琢磨的地方。值得玩味之处,是什么塑造了人们的聆听,进而转动了诠释?究竟有什么内在于我们身体的某些因素建立了基准?还是外在现实环境的变动影响了感知的接收? 中文,或称之为华语,作为台湾人和马华社群沟通使用的语言,字句意义的理解势必跑在前头,我们会在意词汇的运用是否跟日常习惯相近,比如台湾说「你先走」,马华会说「你走先」。记得留台多年后,某次在家乡和同窗友人聚餐,几个朋友说:「你现在讲话很台湾呢。」我好奇追问,他们回应:「因为你的话语多了『请』、『麻烦』、『不好意思』。」再者,我们会留意口音,「你说话很字正腔圆」、「你讲话带有广东腔」。于是字词和腔调隐然成了某种座标,让彼此可以将对方安放在辨识的某处,确认两者距离和关系,好在此基础上展开对话。 在《脱北者》演出中,我以报导者的身分述及台马历史。整排后,台湾友人们的回馈让我陷入思索:「听你用华语讲述台共历史很奇怪,你的口音很明显跟尹真不同,你要不要用你的母语说呢?」「当你说粤语和马来语,我听不懂,但就觉得『对了』,情感出来了,你的粤语很好听。」一位大马朋友则直言:「听你讲粤语和马来语觉得蛮卡的。」天啊!怎么办?到底我该怎么「演绎语言」才比较恰当,甚而「正确」?溯及成长背景,潮州话是我的母语,但随著教育养成与工作环境的需求,华语早已成为我思考和交流的主要语言,粤语和马来语则是在生活过程中因应
我很常问自己,该如何让事情变得「有趣」? 以前演戏,像去考试。密集的排练宛如临时抱佛脚地埋干、填充,使出十八般武艺浑身解术备战,可是上了场终究还是需要运气。每一场演出结束,就为自己打分数,那数字往往掺杂著混乱的体感、不可预期的观众反应,以及导演的小本本上潦草的笔记。低分会愤恨想下一场雪耻,高分就满脑子渴望复制精采。 然而我从小就是一个只要考试就会失常的学生。往往因为太过紧张而导致记忆、判断力短暂故障。这次要做单人表演,我很早就叮咛(威胁)自己如果再把演戏当考试,真的会痛苦到以后都不想演戏了喔。所以一进剧场,我就开始调息与其验收评价成果,不如持续寻找有趣的小火光给自己打一点eye lights。 《熊出没的森林》是在讲述一个女作家透过创作小说,企图重新理解她失踪的先生一名熊类研究员,并找到他「不存在」的证据。要定义一种物种灭绝,其实是非常困难的,究竟该如何证明一个「不存在」呢?这个作品经历了两年多的共创,我与盗火剧团的刘天涯与何应权,在故事的结局纠结了非常之久,最后我们选择回到后设的手段来终结整部戏。因为后设是这部戏的骨干,从观众进场开始,我所饰演的女作家就透过互动游戏一步步带著观众体验她口中的创作方法:「后设情绪写作法」先提出情境,透过选择情绪,再回推建构角色心理脉络(这其实是从邓惠文公视的节目学会的游戏变形)。 因为互动性贯串整部戏,首演结束我深刻意识到这出戏最困难同时也是最有趣的就是从一站上舞台就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不断判断,然后做选择。譬如观众进场分享的情境便利贴,我得快速选出最少10个情境去互动问答并猜测观众的情绪。第1个情境最好要确认观众在场而非临时上厕所,或因为个人因素突然不想承认是自己写下的情境,否则没人回应很容易一开场就dead air。其他的情境最好能有趣,也就是在乱哄哄的进场时刻足够让大家放下手机一起聆听、猜测、思考。譬如有一场我选的情境是:拔完智齿没想到那位观众嘴里还咬著止血棉花努力回应我的问题。效果特好。有时我会选择跟故事或现实相关的情境,譬如尾场当日是母亲节,我选了「今天是母亲,我想起过世的母亲。」观众的情绪
记得〈河〉这首歌,制作人彭桑(彭素秋)和我们一起听著成品。她对曲子前半段柔和的部分赞不绝口,但到了后半段,曲风骤变成我们最爱的摇滚时,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后半段是不是没必要啊?」她问。 Tom 非常坚定而诚恳地向她说明:「不,如果没有这一段,这首歌就不完整了。」 幸好老板终究给予全然的尊重与信任,让这个乐段成为歌迷至今深爱的部分。是 Tom 那种「Rocker 的坚持」守护了我们的音乐。
喜欢戏曲的朋友都看过浙昆林为林的《吕布试马》,以为是明清传奇三国戏的折子,被林为林「一条腿」演出耀眼光芒(注1),直到2020年,温宇航传授李家德这戏,才发觉不是。 温宇航? 应该是柳梦梅、潘必正、张君瑞,怎么会是扎上大靠(铠甲)试马的吕布? 「如果没有遇到李家德,我是不会让人知道我也曾经学过、练过、演过这么一出本不属于我的戏。」 宇航在《国光艺讯》亲笔写出这段经历。(注2) 原来宇航25、26岁还在北昆的时候,为报梅花奖,除了本工小生拿手戏,另请刘国庆老师教他这出武生戏。大半年绑著沙袋跑圆场,练翻身、跺泥、踢腿,穿著厚底来回砸踺子、倒翅虎,把从小练基本功的刘章琛老师请回来练筋斗,刘国庆老师也帮他请出大武生杨少春加工指点。 节目单和照片保存至今,说真的,若非这些铁板钢证,真不敢相信宇航曾如此「威武」,宇航自己也把它归入前尘往事,只有师恩铭记在心。 直到在国光,看到家德的靠功和一条腿,《吕布试马》灵光一现似地被唤回,「让这出戏活在舞台上,就是对曾经在我身上投注过心血的贵人们最好的报答。」 这戏集武生所有高难度技巧于一身,大靠,硬盔,翎子,厚底,手持马鞭,骑马跃起必须翻踺子蛇腰(侧翻内转后空翻),摔马时翻踺子倒翅虎(侧翻内转后空翻手撑身体落),第一次越过路障时上一张桌蛇腰(后空翻),第二次越过路障要跺子蛮子过桌(侧翻双脚点地侧空翻),第三次越过路障更要两张半桌子台蛮下高(桌上倒翻平稳落地)。和稍后演出的浙昆林为林版路子不同,我觉得更厉害。 宇航看准家德,有靠功,有嗓子,有扮相,有身形功架,有领悟力,筋斗不差,最关键的是腿功好。先跟朱陆豪老师学《陆文龙》勇夺传艺金曲奖最佳个人表演新秀奖,跟天津阎邦健老师学《伐子都》被提名为最佳演员奖,若能紧接著给他《吕布试马》高难度挑战,艺术能量当可更上层楼。 而家德刚好跟宇航当年学此戏同年,冥冥中似有天意。 宇航更给他表演观念,尽管武功难度极高,眼神处理、唱
岳美缇老师的温暖、马玉森老师的豪迈、满乐民老师的工整、蔡正仁老师的雍容、汪世瑜老师的帅气、王泰祺老师的松弛、石小梅老师的冷峻,都是需要我用一辈子认真领会学习的,这些风格上的差异,正好为这十几年来国光舞台上塑造各类性格迥异的人物提供了各式各样的素材蓝本。
《我们最幸福》六个脱北者的人生际遇,都是悲喜交杂的集合体。在那个细碎无明、善恶模糊、英雄缺席的世界,他们努力维持著日常,人生一步步向前,即便辗转来到了南韩,维系这份日常依然毫不轻松,诸如为了继续筹钱拯救自己孩子,玉熙在南韩郊区经营起卡拉OK唱歌房,雇用自北韩逃脱的女子相陪客人,同步支撑住这群女人依然留在故乡的家人。
我在表演上的放松,是从艾茉莉开始练习的,严格说起来,是10岁的艾茉莉。不是那么快就能明白应该怎么做,但就像当时在水中的我,就是一点一点慢慢地练习放开。放掉那个紧抓著的肌肉、筋膜、呼吸的节奏,以及心思意念。 让自己漂浮在一个无重力的状态,试著把自己交给心里面的微小的那个「什么」,安静下来,等待。等待那个你从来没有让他有机会出来与你相遇的你,然后顺著时间之河漂流一会,你会发现你会愈来愈喜欢这种自由。
4月22日半夜12点一到,2000多人的Line群组不断跳出感谢的讯息,有的诉说近期的感动、有的向辛苦版主致意、有的热情呼喊明年见,一个小时后,对话完结在小编掷地有声的宣告「禁止发言」。 白沙屯妈祖2026年的进香行程正式落幕。 是「进香」,不能说「遶境」,这样的正名提醒年年在网路社团群组中都会吵一次。同样会被骂的还有各种伸手牌:「妈祖等下会往哪走?」「我该坐到哪一站去追?」「哪里/几点可以搭到接驳车?」此类问题一出绝对是被轰得全身穿孔。据统计,今年的进香人次达到历史新高的40多万人,白沙屯GPS app衍伸出依照经验多寡而分的几个Line社群来建立香灯脚之间的互助网络,顾名思义,进香期间有专门背著定位系统装备的人随行在轿边,民众在任何时刻打开app便能知道妈祖当下所在、驻驾还是休息、几点再度上路以及头旗车是否又被海放,去年5月3日至4日便是多亏了GPS而令我安心独自一夜徒步。 晚上9点抵达高铁嘉义站,接驳车的上车地点如预料中地大排长龙,工作人员的对讲机中不时发出喊著时间、车号或人数等的播报内容,另一边看著约定同行或现场结伴的人与计程车司机交换几句对话后便上车出发,一个半小时之后,我来到云林北港朝天宫外,看著大萤幕中反复地燃烧疏文的动作,诵经声作为背景音乐,面朝那不可能挤得进去的宫内双手合十在心里向妈祖报到,妈祖预计在半夜12:40完成进火便启程返回苗栗通霄,我思索著避免困在水泄不通的大门口动弹不得,于是背对朝天宫走了一小段,在某间准备要关门的店家前骑楼就地盘腿坐下,想著待会妈祖经过时可以快步跟上。半小时后,硬梆梆的水泥地将腰部以下的旧伤都唤醒,我站起双腿让上半身前弯悬挂,靠地心引力来将每节脊椎之间的空间打开,脑袋反倒充血地与ChatGPT讨论起该怎么有效地向神明许愿,没想到妈祖delayed到快两点才出发,没想到祂一出宫就右拐往别条路去。 这就是祂的魅力所在啊~周遭所有人都看著手机互相告知并且笑了,纷纷调整步伐也开始行动。app中有著详细的地图,也能够点开直播透过萤幕直接看到粉红超跑,在离开北港的过程中,无数在地店家或居民站在路边拉著布条大喊「加油!!掰掰!!加油!!」被这样地
YC, 创作之前,我们首先是读者。 还记得我跟你聊过,中学时期的阅读和写作,有两位作家一直在我身边盘旋,朱自清和徐志摩,一个言简意赅,一个辞藻丰丽。你笑了笑,都什么年代。我笑了笑,记在心底的句子,能凿穿时空。 朱自清的散文〈背影〉写父亲送儿子到车站,又想帮儿子到月台的栅栏外买橘子,他是这么写的:「我看见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马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著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朴实细腻的文字让父子的情感在情景交融中自然地流露出来,每每读到,依然心里有个深深的回响。徐志摩的新诗〈再别康桥〉描述康桥游历的感受:「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全诗4行一节,意象丰盈纷陈,韵律柔和轻快,仿佛读著读著就哼唱起来,声音在眷恋和遗憾中流连。 有段时间我竭力模仿他们的文体,试图捕捉这两种文字的气息,写著写著,就发现自己写入迷航,要不一连串动作描绘的细节无限放大,要不各类形容词层层叠加,到底在写什么,发现自己也不晓得,真的是满纸荒唐言,挤不出半点灵思。我家里开餐厅,自己试过一次最疯狂的调味,就是把美禄雀巢奶茶咖啡粉全部混在一起,入口那一刻,两眼乾瞪,终于明白,味道不是愈多愈好,比例失衡,再好的材料也陷入混乱。 于是回头再好好看一次两位作家书写的文章,去了解他们写得精妙之处。朱自清在写父亲攀爬月台之前,先铺陈了儿子对爸爸的不谅解,其后目睹他的背影为自己买橘子,内心压抑的情感就被动作牵引,一发不可收拾;徐志摩如此再而三书写康桥,是里头惦记著曾有的人与事,是他的精神依恋和心灵家园,全诗以错落有致的词组引领读者跟著哼唱,心情就随著微波荡漾。 毕竟,文字不是硬邦邦的方块字,不是咬文嚼字。下笔有所感,动作的铺陈有所依据,细节就不会空中楼阁,无根蔓延。铺垫就是一层一层带你进去,等你意会,你已经跟作者同行。于是书写的地点就不只是一个场景,而是与自己有关的所在。就这样,一篇一篇地磨练,慢慢慢慢地,对书写这件事情开始有了感
真:其实我一直很认真、而且刻意地自己不要用「传统父亲」的样子,对待我的孩子。甚至包括「只生一个」的决定,也是仔细思考过后才这么做的。 我从小就觉得,不知道我父亲那辈的人是不是因为受过日本文化影响的关系,整个村子的爸爸,大概都没真的跟孩子好好讲过话。大家就是忙著工作,羞于表达爱。记得当时我是全村第一个考上初中的人,里长广播,简直全村的希望,只有我父亲,好像没什么反应。虽然是这样,某天他跟朋友回家吃完饭倒头就睡,隔天起床,我们家几个孩子看到餐桌上有一支钢笔,非常美、也很贵。那大概就是我父亲表达爱的方式了。那个年代的人就是隐晦到这种程度,又举个例子,每次说到童年往事,我爸时不时都会提到「某次我自己在玩木门的卡榫,结果木门掉下来,我差点被压死」这件事情他讲了很多很多次,我一直到后来才觉得,那应该就是他担心我的意思?因为担心,所以必须不断重提这件事,即便他从来没有真正开口说他爱我。 谦:我们都是这样的吧?有些事情真的要长到一定年纪之后才会晓得。否则,成长过程中哪有机会去体验「别人家的父亲是怎么样的?」充其量就是我之前一直说的:小学期间会觉得我爸怪怪的,他怎么都在家工作?以前开学时不是都要填家长职业吗?我不知道要填什么。妈妈就会说:「你填自由业。」(笑)那时候对你的认识大概就是这样,不要跟别人说太多,不用提什么编剧的,就是自由业! 长大以后回看父亲,我们错过了什么? 谦:这样说起来,我觉得男生是一个很奇怪的动物。 在求学过程、乃至大学出社会期间,我们脑袋的构造似乎都感性不起来,所以,不要说父亲不会跟儿子说什么、儿子也鲜少去说自己爸爸是怎么样,这类的状况,总之不会彼此讨论。 否则,你看喔,我在高中大学期间,你也算是有些名气,常常出现在各种广告上面,而那时候,即便我没有特别隐藏「父亲是公众人物」这件事,但是亲近的朋友也不以为奇。无论我父亲是谁,对朋友来说,那就只是「同学的爸爸」,男生大概得等到适婚年龄、甚至是自己成为父亲以后,才会回头思考父亲给予自己的影响力吧?这这么说起来,再回望当初我在父亲职业栏写下「自由业」,也
动笔写这篇文章时,距离我的壮游以50多天环绕日本四国,步行1200公里,参拜88所寺庙的朝圣之旅仅剩一天,终于要启程了啊! 因为沿途得背著自己的行囊,背包里装些什么,自然是要精打细算的事,衣服穿一套带一套,盥洗用具、雨具还有备用药品,要精简行李,得放下不安全感,携带物品必须打理到多一样太多,少一样太少的程度,否则重重的包一路驮在肩上,肯定会成为大折磨。好不容易把将近两个月的行囊整理妥当,背包重量控制在4公斤左右,忽然想到旅途中的营养补给:是不是要放几样营养品进包包啊?促进代谢、维持神经系统健康的维他命B群,提升保护力、促进活力的高剂量维他命C(要不要准备含锌的那种),还有顾眼睛、皮肤、免疫功能的维生素A东一样西一样,瞬间背包重了好几百公克。 「有空气营养素啊,傻蛋」,对背包重量斤斤计较的自己突然想到曾经读过几篇大脑与神经科学研究,其中提到空气营养素(aeronutrients)概念,瞬间茅塞顿开。一直以来,人们觉得营养素只能从食物中获取,不过,从2019年起,英国瑞丁大学(University of Reading)的史蒂夫.罗宾森(Steve Robinson)和澳洲纽卡斯尔大学(The University of Newcastle)的弗拉维娅.费耶特-摩尔(Flvia Fayet-Moore)带领科学团队进行研究,认为营养素的摄取途径不仅限于食物,人类的肺部其实可以从空气中吸收营养素,并且透过血液输送将这些营养素带到身体各部位和大脑。科学家甚至还创造「空气营养素」这个新名词,指出沿海的徒步旅行可以为步行者提供特定重要营养素;研究结论证实,一般相信从食物中才能摄取的锰、维生素A和B12以及某些必需脂肪酸,也可以透过呼吸来补充。 另一项针对沿海地区儿童所做的研究,结果也非常有趣:在饮食相同的状况下,住在内陆的小朋友比起那些住在盛产海藻的沿海地区儿童,尿液中碘的浓度偏低许多。研究人员推测,海藻会释放碘气体,因此海边的孩子极有可能透过呼吸摄入碘气体。即将的日本四国是个海岛,沿途会遇上不少临海路径的我,好像不用担心太多,轻装上路,就算不带营养品,沿途也会自然吸收空气营养素,根本不用害怕!有空气营养素存在,我放心开步
前一篇专栏写完几天后,Cookie就离开我了。 严格说起来,是我们让她离开的,希望她能快速脱离病痛不要受苦。有心理准备的道别,最难受的是从决定到执行这段时间。当死亡真的抵达,前后甚至不到3分钟的两剂药物,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Cookie的一切只是停住了。 死亡怎么可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早些时日,先生跟我说国外一位富商复制了自己的爱犬,然后带著复制的狗去埋葬原本的狗该怎么称呼它才对?本体狗?源犬?供体犬?冷硬的词汇确实很符合最后被埋葬的意象,但那10几年极致纯粹的回忆经验又该被安置何处? 先生问我如果可以,想不想复制一只Cookie,那时她正衰弱,我考虑了两秒说不要,因为她是独一无二的,我必须坦然接受生命的衰亡。Cookie离开后,我常想起这问题,立场竟然有些动摇。就算是Cookie 2.0,我们不也会透过日日相处建立起新一段的经验过程吗?有天我突然想到,要是Cookie没有结扎,生了自己的小孩,此刻我们的悲伤是否能被她的延续悄悄稀释一点? 这些想法都是情绪性的。我知道还有更多已经出生等待被爱的小生命,也认同领养的动物被要求结扎的理由。但我容许这些有情绪的「如果」天马行空,毕竟在世界的很多角落,如果已经成真。 先不谈实体复制,AI所创造出的「数位幽灵」就足够动摇我们既有的感官边界。台湾最深刻的案例,是艺人包小柏失去22岁爱女之后,投身于创建女儿的AI替身,甚至在2024年成立「爱语包容人工智慧声影服务股份有限公司」提供相关服务。最近歌手方大同逝世一年后,在YouTube频道释出一只新的MV,有鉴于影像生成的技术确实极速发展,去判断影片究竟是否为AI制作其实没什么意义,对歌迷来说真正重要的,是方大同的身影与声音是否为科技的再现。 数位幽灵的危险之处,是影响大脑接受死亡的记忆重组过程。上述两个例子最大的不同是前者为血亲,后者为歌迷。亲缘是一个相对封闭单向的系统,当人类失去至亲,大脑需要重新编码记忆来适应、接受「对方已不存在」的事实。
当年跟汪世瑜老师学习《牡丹亭.硬拷》的时节,那段【折桂令】真是载歌载舞细节满分,学来甚难。有同学问,我们有必要安排这么多小身段吗?老师回应这么一段话:不要认为观众没抓到或者根本没看懂,我们就可以放弃不做了。我们要争取把每一个细节展现在观众面前,至于观众能捕捉领略多少,那是观众的功课。
美伊战争,北韩射了10颗飞弹,假消息满天飞,X上每一个breaking news下第一个留言都是tag Grok询问是真是假。 「愤怒诱饵」(Rage bait),牛津大学2025年度关键字,指的是故意设计的线上内容,用令人沮丧、挑衅或冒犯的方式,引发观看者的愤怒或愤慨。这类内容通常是为了增加网路或社群媒体帐号流量而发布。 非常喜爱的两位导演艾力克斯.嘉兰(Alex Galand)与亚瑞.亚斯特(Ari Aster)在2024、2025年各推出一部阐述分裂社会的电影《帝国内战》(Civil War)、《疯狂小镇爱丁顿》(Eddington)。 《帝国内战》中,不同阵营的美国人在州界驻军,质问来者:「你是哪一边的美国人?」,而在《疯狂小镇爱丁顿》,因疫情阴谋论与黑命贵(BLM)推到极端的身分政治,亚瑞.亚斯特并列正反两种极端立场的荒唐,最后收在一颗镜头:在爱丁顿落成的超级计算基础设施实在地切中了现代社会的推手。 喜爱的创作者就算身处极端分裂社会,也因焦虑不忍看到一切毁坏,不断尝试阐述他们眼前的现实:人们不能任由演算法推播情绪,即便这是个近乎无解的路。 亚瑞.亚斯特认为,网路本身的发展有正面也有负面,但若是网路加上社群,一切就会变得很可怕。他本人会滑社群媒体,但很少发文,浏览社群主要是为了观察当今网路生态有多糟糕。 脑神经科学的核心:「同时放电的神经元会连在一起」(赫布理论),告诉我们大脑的运作跟社群算法一样,愈关注负面,神经元愈会推播负面想法给你。神经元的机制:显著性网络(Salience Network,SN),筛选内外部刺激,比方说在人群中听到自己名字大脑会启动,异常会过度放大路人一个眼神或一句话、默认模式网路(Default Mode Network,DMN),在个体休息、回忆时特别活跃,功能异常可能会导致负面思惟反刍。是以正向思考真的有益于大脑,不过神经元连结受损特别严重的人,可能得寻求医学治疗。 是以在纷扰中,戏剧训练出发的想像练习,成了「重新推敲事情来龙去脉,以免落入标签化善恶二元思考」的方法之一。 最近喜爱马伯庸小说,他善于将历史的缝隙套入现代视角、类型思维,知名作品《长安的荔枝》,
上一篇专栏我们谈了一场演出的各种不同面向,它反映出台湾社会几个有趣的文化现象: 第一,我们很喜欢排队。 只要某个地方开始排队,很快就会有更多人加入队伍。排队似乎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情这一定很好。这种心理也渗透进了艺术世界。某位国际音乐家忽然被大量讨论,于是大家开始排队买票。媒体报导、社群分享,整个城市似乎都在谈论同一个名字。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人们的注意力又迅速转向下一个焦点。 这种现象和流行甜点很像。某一年疯狂排队买葡式蛋塔,过一阵子又换成另一种。队伍曾经很长,但热潮消失得也很快。甜点可以是流行商品,但艺术不应该只是商品。如果一个社会习惯只追逐「正在被讨论的人」,却忽略长期耕耘的本地艺术家,那么最终失去的,其实是自己的文化信心。一个文化如果永远在排队等待「别人的明星」,却不愿意慢慢培养「自己的艺术家」,那么这个社会很难真正建立起对自身的高度。 第二,很多人喜欢说:「不要太甜。」 每当有国际朋友来台湾,我常要解释这句话。甜点本来就该是甜的,然而在台湾,最高的赞美往往是:「这个甜点很好吃,因为它『不甜』。」这形容的是一种细致、节制、不张扬的高级感。但有趣的是,这种味觉习惯似乎也悄悄渗透到我们的评论方式里。 在艺术评论中,我们似乎也习惯保留距离。演出很好,但总要补上一句「还可以更好」;技巧很精采,但往往要说「好像少了点什么」。仿佛称赞得太完整,会显得自己不够成熟。如果真的说「完美」,那似乎就显得不够专业了。 于是我们逐渐形成一种奇特的姿态:在赞美上极度节制,却在社群媒体的推波助澜下,对批评愈来愈放任。这样的文化,真的是我们希望留下来的吗?演算法告诉我们,愈尖锐、愈刻薄的评论愈容易被看见。留言区逐渐形成一种氛围刻薄比理解更吸引人,嘲讽比分析更有存在感。评论不再只是观察,而变成了一种为了「被听见」而进行的表演。 还有第三件事情,大声就赢。 在过往的公共讨论中,我们常陷入一种误区:仿佛语气愈强烈、态度愈激昂,观点就愈具备说服力。这种「大声即正义」的惯性,如今也渗透进了网路评论。留言区往往不再是关于音乐理解的深度,而是语气与修辞的强度博弈。讨论逐渐演变为立场的对垒,而那些最尖锐、
儿时曾到西门町八角红楼看越剧,那时叫绍兴戏,朱凤卿、葛少华、吴燕丽、喇叭花,容颜仍有印象,戏却只恍惚记得《三看御妹》,所以我真正的越剧因缘,必须从10岁得到香港「艺声公司」越剧《红楼梦》3盒录音带算起。 吴侬软语,恰正是红楼口吻,听不懂没关系,录音带盒里附有缜密折叠的完整唱词,我小心摊开,一字一句对照,既爱其声,更爱其词,兴味盎然地反复抄写,终能默写〈葬花〉与〈焚稿〉。 大约我读硕士班时,录影机问世,有位长辈买到黑市录影带,我远征到天母他家去看,终于看到宝黛真容,由声到象,15年。 解严后,「上海越剧院红楼剧团」来台公演,领军的正是宝黛徐玉兰与王文娟。在台大活动中心有场见面会,我沿著椰林大道一路奔进,脑海里尽是影带里的模样,直到现场,一眼瞥见徐玉兰,当下愣住,这才惊觉时光飞逝,眼前的宝玉已70高龄 ! 我还没想通这30多年辰光是被谁硬生生偷去的,脚步已不自觉移到宝玉面前;还没想到要怎么自我介绍,脱口而出的竟是:「您都没变,跟录影带一样!」 我当然不是恭维,而是见她与旁人说话的神采,仍是一派宝玉精神。 而她的回答吓我一跳:「不不不,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白了头!」真是戏曲人哪,开口闭口都是戏词。 那次的《红楼梦》是由她们的弟子钱惠丽、单仰萍主演,徐王两位示范性地演了《孟丽君.游上林》。 不久「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来了。当时我在清大中文系教书,有位韩国硕士生,跟我做戏曲论文,平日认真,那阵子却翘课迟到,原来他往返台北、新竹看小百花。没有高铁的年代,散戏回来已深夜。「舍不得不看,都是美女,古画里走出来的。」我完全认同,越剧就是美,人美戏美,「昆曲为师,话剧为友」,吸收昆曲身段,水袖婉转,却不受程式所限,更有现代剧场节奏与戏感,剧本既生活化又秀丽文雅,满台诗情画意,连报菜名或三姑六婆斗嘴都是「诗意的家常」。这位韩国同学被越女天团降伏,滔滔不绝地说茅威涛、陈辉玲,我一点都没责怪他翘课。 后来到对岸看戏,多以昆曲为主。因为有孩子、有学生,不好意思专程飞去享乐,昆曲不一样,明清传奇活化石,看昆曲可「假学术之名行休闲之实」,只是没想到那年苏州的昆剧节很难看,难看到受不了,乾脆和幸慧(编按)
在音乐厅里,声音会消失。但有些话,会留下来。尤其是在网路上。 想像一个场景。 夜晚的音乐厅灯光慢慢暗下来。最后一个和弦消失在空气里,观众席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舞台上的演奏者起身致意。那是一场准备了数月甚至数年的演出。 然而就在同一时间,另一个舞台已经开始运作。 有人打开手机。有人开始打字。有人已经写下第一句评论。有时候,掌声甚至还没有完全停止。评论已经写完了。 如果把这个场景拍成一集《黑镜》(Black Mirror),故事也许会从音乐会开始之前说起。 音乐厅外,人群逐渐聚集。 有人精心打扮而来,仿佛今晚的舞台不只在台上,也在观众席之间。名牌包、精致妆容与社交寒暄,在灯光下闪耀著另一种形式的光芒。对某些人而言,这不只是一场音乐会,而是一个被看见的场合。 也有人安静地排队入场。他们或许不是什么成功人士,在日常生活里也没有太多舞台。但在网路世界里,他们的评论却常常获得大量按赞与分享。那是一种微妙的成就感,一种在现实生活之外获得的声音。于是,在音乐会开始之前,有些评论其实已经写好了。 只等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按下「发布」。 而在另一个角落,主办单位仍然忙碌奔走。有人在确认座位,有人在处理票务,有人已经开始为下一场音乐会的票房担心。艺术的世界从来不是浪漫的童话,它同时也是一个现实的产业。 如果这真的是《黑镜》的一集,故事或许还会有另一条线。 在某些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人正在操作另一种剧本。有人刻意放出评论。有人组织声量。有人在网路上反复讨论某场演出的失败,或某个主办单位的「失职」。 有时候,一场演出明明成功,却被描述成灾难。 有时候,一位音乐家明明演奏得动人,却被说成状态不佳。 甚至可能出现这样的说法: 「当某某主办单位曾经邀请这位大师时,一切都如此完美;但如今换了另一个主办单位,大师似乎连笑容都不见了。」 故事当然是虚构的。但在现实世界里,舆论的运作往往比故事更复杂。 于是人们开始质疑赞助者的品味,嘲笑平台的眼光。声音愈来愈多,情绪愈来愈强。然而很少有人注意到
a!:不信任、小心、含蓄、惋惜、高兴、悲伤。所有的情绪,起于一个未分化的母音。 a!在世界被经纬度切割、被等高线定型之前,空间始于一声短促的呼气。 「a!qlahang wa.」(啊!要小心。) 人类的呼吸与肌肉的紧绷,在这里是唯一的尺度。这口气吹过潮湿的蕨类,穿透浓密的雾林,最后凝结在族语的 rnaaw里。整个环境,是一张由肉身感官张开的网。方位在身体与整座山林的互相试探,而你必须走进去,用脚掌的摩擦力、用肺泡的扩张、用皮肤对风向的感知,才能把「空间」从一团迷雾中走出来。 daya与山脊 不是绝对垂直的「上」,是以说话者为中心,顺著地势的攀升,朝向水源的来处,朝向山脉的深处,带有强烈动态感的思念。山林里的丈量,不用直线,不用标竿,用的是山脊。 往 daya 走,朝著水源、朝向祖灵、朝向生命力发源的方向。那是一个逆著重力,必须付出巨大劳力与汗水才能抵达的环境。 当猎人走在山脊上,那山脊都是丛林,左与右随著山脊的蜿蜒、随著身体的转向而时刻翻转。山脊是一条走在刀锋上的界线,左边是深谷,右边也是深谷。 在这里,你的存在,是因为你能感受到冷风从 daya 吹来,知道甘甜的水正顺著地势流向下方,并且你的双脚正稳稳地踩在山脊的脊索上。穿透这座森林,唯有脚步的厚度、肌肉的记忆,以及泥地里山猪与黑熊的爪印。 lhbun与 泥土的黑夜 从外在的空间,向内塌陷至容器的底部,或肉身的深处。由实体(肚腹)衍生为方位的「下」。有向上的攀登,就有向下的坠落与沉积。lhbun 是一个极度肉身化的空间概念。宛如黑暗容器般,所有的重量、所有的死亡与消化,都在这个空间里进行。 想像一场发生在深山的狩猎。当猎物在陷阱中断气,或者被猎枪击中而倒下时,牠的倒下不是轻飘飘的灵魂升天,而是沉甸甸的肉体回归 lhbun。当猎人就地剖开猎物的肚腹,热腾腾的内脏与鲜血暴露在冷冽的空气中,那是一种视觉与嗅觉上的强烈冲击。动物的肚腹是 lhbun,而接纳这些鲜血与毛皮的深谷泥地,同样也是 lhbun。 生命的逻辑与土地的逻辑是紧紧扣锁的,一如族语将「方位」与「
YC, 还记得有年我们去乌镇的「木心美术馆」吗?馆长陈丹青在商人陈向宏挹注下,筹资盖起了一座临水而立,磊落大方的美术馆,7千多平方米,5个馆,展出了木心先生的部分画作、手稿、遗物、出版品等,于2015年开幕。我们在展厅3,见证了部分《狱中手稿》。米粒大小密密麻麻的书写文字,有的纸质在岁月侵蚀下,字迹模糊,氤氲成了一幅幅字体的山水图景。我们挑了几幅能辨识字形的手稿,你轻轻念著,我录音,然后回家,细细抄写。 「我的一双鞋子放在走道上,有人问,谁的,另有人指指小房间说,他的,那问者会以厌恶的眼光看一下鞋子,回避性地,速速走开。如果有人误穿了我的衣,忽然发觉,立即脱下、摔开。死人的衣物是不吉、阴惨,痲疯病人的衣物是脏、传染的危险,我的衣物是罪孽的株连,有失身分」 这位被誉为「20世纪深谙中国传统文化的传奇人物」,甚至是「现代华文文学的局外人」,木心先生,从50年代开始,头上3顶帽子,坏分子、地主、现行反革命,让他陷入了长期的劳动改造,只要有运动,他就被推出来当靶子,被批斗、写检查、关禁闭。1956年第一次入狱,关了半年,他所有作品被烧毁殆尽,妈妈在期间过逝,「我哭得醒不过来。为什么不等到我出去以后才告诉我呢,非要跑进来对我说你妈妈死了。」木心先生的母亲沈珍女士,是他的文学启蒙人,自幼便教导他读《易经》、欧洲文学和神话等,即使在抗战期间她带著全家避难,还一路为他讲解唐诗。沈珍女士提点年幼的木心,不要随文学大流,大流总是庸俗的,「人多的地方不要去。」这是木心母亲留给他的一句话,言简意赅,意味深长。 1966年第2次入狱,关了18个月,他在潮湿阴暗的地牢里,偷偷藏起写自白的纸,默默埋头写作,66张纸,写满了正反面,计有132页,约65万字,写完之后就缝在棉袄里,不让狱卒发现。美术馆展示了部分手稿,定期更换,字迹尽管有的模糊,却工整有致,究竟木心先生是如何在幽黯的密室里写下这些字?我们两人四眼揪著,好久无法有话语。在失去一切的境况下,这些笔记保住了他的精神思想,不被纷扰的外界侵腐。陈丹青转述他的话说:「我是靠一个字一个字把自己救出来。」多么温婉而强韧的内在力量,闻者顿时潸然。 1978年第3次入狱,
抵达台北当天,我前去拜访我的新老板音乐制作人Rio(李寿全)老师。当我无意间从10楼办公室的窗户往下看时,不禁屏住了呼吸,街道两旁的树木开满了一种在日本从未见过、如火焰般鲜艳的橘色花朵,当我得知它叫「木棉花」的瞬间,原本笼罩在心头如雾霾般的不安似乎一下子就散开了,这片陌生土地上的鲜艳色彩,仿佛在背后轻轻推了推并对我说:「没问题的,从现在开始,你一定能弹奏出崭新的大调和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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