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reographic Circ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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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專題 Focus當編舞家走進馬戲帳篷
傳統馬戲總是在尋求超越極限,試圖掩飾重力的存在;但編舞家走進馬戲帳篷,他們追求的卻恰好相反他們要讓身體找回真實的重量,甚至學會「墜落」與「失敗」。 本專題聚焦近年表演藝術圈最生猛的混血:「舞蹈」與「馬戲」。我們特邀編舞家陳武康專訪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看這位宣告退休卻停不下腳步的編舞家如何走進FOCASA馬戲團的排練場,編創《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不求絢麗奇觀,而是教導習慣憋氣的馬戲演員「呼吸」,要求他們在疊羅漢時「表演失敗」,並且在一次次的失敗練習中,長出直擊人心的勇敢。 在國際舞壇,我們則進一步盤點哈希德.烏蘭登(Rachid Ouramdane)、尤安.布喬亞(Yoann Bourgeois)、奧雷利安.博瑞(Aurlien Bory)、穆哈.莫蘇奇(Mourad Merzouki)和亞歷山大.凡托恩豪特(Alexander Vantournhout)等5位歐陸編舞家的創作路徑,看他們如何透過馬戲的極限風險與空間力學,以「編舞式馬戲」(Choreographic Circus)探索人類集體的恐懼、信任與生存隱喻,透過編舞重新丈量重力,並與馬戲特技碰撞出迷人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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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專題 Focus從呼吸開始,改造一個馬戲團
走進淡水河畔的住家,林懷民最先談起的,不是舞蹈,而是窗外淡水河灘的紅樹林。 他家門口那一片紅樹林,2023年為了防洪與保護生態的多元性,被政府清空,泥灘露出龐大的紅沙發、冰箱,還有生活雜物,非常超現實的場景。沒想到不過兩三年,它們又以不可思議的頑強生命力,再度密密麻麻地從河灘長成比人高的樹林。 接著,他的話題又轉向另一段社區抗爭的往事當年為了反對交通部計劃在河灘建造高架道路,他親自擬陳情書,到立法院作證,跟著居民頭綁白布條抗議,交通部修正規劃,道路改移,成就了台64線快速公路,才有今天的左岸步道。 乍聽之下,這些關於生態消長、社區抗爭的瑣碎話題,與藝術無涉,實則與他半世紀以來經營舞團,面對創作的方式如出一轍。 新聞系畢業的林懷民,對世界保持著近乎過動的好奇心。不管以巴戰爭還是印度種性階級,都是他關心的題目,他的觸角始終探向生活底層。他從不關在冷氣房裡思考純粹的美學,一個作品的誕生,總是來自一個更大的社會脈絡,以及許多看似與創作無關的事情。 原以為從雲門退休後,日常姿勢只剩下「坐著」。沒想到,為了一群就像紅樹林般生命力強韌的馬戲演員,他再度捲起袖子,走進FOCASA馬戲團的排練場。他不要高深論述,唯一原則是「馬戲團怎麼可以沒有小丑?」要演員學會「表演失敗」,甚至直接表明「我們要做一個能賺錢的製作」。 當退休大師遇上剛從香港編創歸來的驫舞劇場創辦人陳武康,兩人在《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港台一路叫好叫座後,回頭對談。話題從五月天的〈倔強〉,用來搭疊高台的9張紅椅子,聊到演出後讓演員在後台泡冰水,回飯店再進折疊浴缸泡熱水,保養身體的撇步。 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枝微末節,再次印證了林懷民一輩子的信念:表演這個行當「不瘋魔,不成活」;劇場人不能關在象牙塔裡,要像Uber一樣把藝術送到人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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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專題 Focus從呼吸開始,改造一個馬戲團
找音樂找到發瘋 陳:我在台南看了演出,這齣戲把音樂、視覺、特技融合得渾然天成,我覺得是個奇蹟。音樂包括了古典、大眾化的流行音樂和流行歌,你挑選的邏輯是什麼? 林:我編舞從不寫「劇本」,這回倒寫了每幕的大綱。根據臆想的場景,找音樂比較順手。 剛開始,大家在學走路,練拋球,我就從韋瓦第《四季》挑出一段慢板,走路拋球,所有動作都要在音樂的點上。有了這個歷練,其他音樂再難,他們也能很快抓準音樂。於是我把特技的動作也跟著樂句走。這樣,整齣戲才能產生流暢的感覺,不會片斷化。 時間緊迫,要變出17段音樂,我和音樂指導梁春美找音樂找到發瘋。有時好像自找麻煩,像蕭斯塔可維奇的圓舞曲,我放棄好像歐洲大廳堂舞會的精緻版本,選了青年樂團演奏的錄音。那種粗糙微瑕的質感才能呼喚出舞台上踩高蹺的玩具兵遊街的熱鬧。 那25張笨重的紅椅子要配什麽音樂才能動起來?我很頭大。一天凌晨,昏昏沉沉地,我撞進《神鬼奇航》的世界,最後選了3首漢斯.奇默的音樂,幹掉6分鐘的編舞,大快人心。 電影配樂都用了,我理直氣壯地加入庾澄慶的〈再試一下〉,謝幕時用五月天的〈倔強〉作結。不少人告訴我,這齣戲讓他們看哭了。我想,每個人都有挫折的經驗,演員的表演和「一試再試試不成,再試一下」的歌聲,打動了觀眾的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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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專題 Focus從承擔風險、重力實驗到真實肉身
過去談當代馬戲,既有的論述常見馬戲如何向舞蹈、劇場與視覺藝術靠攏,藉此擺脫傳統馬戲以技巧展示為核心的表演模式。然而,近年更值得注意的,或許是一股反向流動:愈來愈多當代編舞家開始主動走向馬戲,將馬戲身體納入創作語彙之中。 他們所尋找的並不是更驚險的動作或更強烈的視覺奇觀,而是當代舞蹈在高度概念化與劇場化過程中逐漸稀缺的東西:真實存在的風險、肉身的重量、無法偽裝的勞動,以及表演者彼此之間高度依存的信任關係。 在「舞蹈/馬戲混種」(Dance-Circus Hybridity)的交錯中,馬戲不再只是填補舞蹈敘事的工具,特技本身即被賦予了編舞思維。當特技動作被「句法化」(syntacticalized),肉身拋接與堆疊便轉化為一種「重力的詩學」在對抗重力與向重力妥協之間,產生了極具舞蹈性的情感張力。 這種跨界的碰撞,促成了一種「編舞式馬戲」(Choreographic Circus)的誕生,也讓表演者長出了一種「跨學科身體」:既保有舞蹈的空間感知與身體質地,又承載著馬戲的極限體能與功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