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篇專欄最後提到《胭脂赤兔》的製作與「去人類中心」有關,指的是什麼呢?要從我想打造一個不一樣的京劇團理念談起。 一般「正常」的京劇團,面對的是原就懂戲愛戲的觀眾,規劃戲碼時,除了要與名角溝通之外,還需思考文戲武戲交替,腳色行當輪流,前一齣若是西皮,第二齣就選二黃,還要避免流派重複。而我一到國光劇團服務,就想突破這些專業、卻也是同溫層的思考,希望京劇演員能以一身傲人的功夫,與當代文化思潮對話。 我為什麼不按常規?坦白說,一開始是為了揚長避短。 國光演員雖然都很優秀,但人數很少,無法和中國大陸劇團相比,我初到國光劇團時,大陸團來台頻繁,我每天緊緊張張想應對之策,後來乾脆另闢蹊徑,積極打造一個以唱念作打動態表演呈現文學文化的團隊。一開始新編《王有道休妻》時便是如此,那時女性意識早已高漲,性別研究不僅是學界顯學,更是整個社會的關注,京劇卻有很多老戲出自男性觀點,乾旦塑造的是男性理想中的女性,就像被王有道無端休棄的妻子,再傷心也要端莊典雅,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敢於追逐生命自由的女性,往往被歸入負面。 為了呼應當代之所關注,我在國光劇團前幾部新戲都可說是女性心理劇,而「清宮三部曲」看似陽剛豪邁,卻突破歷史劇範疇,仍以潛入內心為追求。王德威就指出,位極人臣的鰲拜,顧盼自雄之際,陡然發覺身不由己的蒼涼,正邪對立中的負面主角,竟逼近悲劇人物的高度,王德威於〈一個康熙 各自表述〉一文中比較天津京劇院王平約莫同時的康熙新戲,寫出國光由消極揚長避短開始,一步一步精心打造京劇新美學。(註) 到了《狐仙故事》,雪君以玲瓏剔透心思,寫出了「非人類」的觀點,以奇幻為名,開拓新視野。 最初我是對《青石山》關聖帝君與狐的關係有興趣,委請雪君編劇,雪君寫出了人與狐不同的生命,歷經三世情愛,最後面對的卻是人狐不同的生命長度。這戲突破的不僅是性別,更是物種,戲曲學者陳芳英就曾感性地說道,這樣的新觀點,讓她對戲曲的未來還抱有希望。 而我的青石山念想未曾放棄,《關公在劇場

說到布拉姆斯鋼琴五重奏,就在葡萄牙評審之前,我跟著國家交響樂團室內樂編制到美國巡演。一開始,我心裡其實有一點失望。為什麼不是布拉姆斯鋼琴五重奏?不是舒曼鋼琴五重奏?而是委託創作、蕭泰然,以及台灣原住民古謠?直到一場一場演出結束,及紐約場的兩篇樂評,不禁令我愈來愈佩服當初曲目設計的初衷。《紐約古典評論》(New York Classical Review)提及,今天的台灣,正透過當地文化,重新思考自己的音樂語言,鋼琴家「於各個音域都展現出令人讚賞的觸鍵變化,不論於歌唱性的旋律,或只是樂句間的插曲(a wonderful variety of touch in all registers, whether singing out a theme or just dropping in a comment)。」在洛杉磯場的演出後許多美國聽眾大受感動,而在鳳凰城的演出更是幾乎全場起立致敬,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世界並不需要另一個演奏布拉姆斯的音樂會,世界需要的是:只有台灣才能帶來的聲音。或許,最大的創新,不是寫出新的東西。而是開始相信:自己的文化,值得被世界聽見。 旅程途中,來到了西班牙瓦倫西亞。在教學的同時聽到另一位佛朗明哥鋼琴家講解佛朗明哥特有的節奏循環與重音系統(comps),真是令我大開眼界。佛朗明哥有數十種主要曲種(palos),每一種又都有自己獨特的節奏循環與重音配置。例如其中一種,我們數2 1 2 | 3 4 5 | 6 7 | 8 9 | 10 1 重音卻可以落在2 1 ② | 3 4 ⑤ | 6 ⑦ | 8 ⑨ | 10 ① 或其他地方。 第一次接觸的人,往往連拍子都抓不到。可是,真正令人著迷的,不是它有多難。而是,在這樣近乎嚴苛的節奏裡,所有的一切,卻聽起來如此自由。鋼琴家並沒有照著樂譜,把一切演奏得整整齊齊。相反地,他像是在說話。一句接著一句。一句回答另一句。一句又被下一句打斷。旋律時而像歌唱,時而像吶喊。每一個裝飾音,每一個停頓,都像是臨場誕生。如果只用耳朵聽,你幾乎會以為,一切都是即興。然而,真正的即興,並不是沒有規則。而是建立在對規則極深的理解之上。更令人驚訝的是,它的和聲世界:教會調式的古老色彩,融合了爵士及流行的延伸和弦,時而回到古典的和聲思維。幾百年的音樂語言,在同一首作品裡彼此對話。沒有任何一種

再訪巴黎聖母院,原本只是旅程中的一個下午。沒想到,一場晚禱,卻成了我這趟歐洲之行最難忘的一堂音樂課。原本只是想安靜坐下,感受這座歷經八百多年歲月的教堂,但隨著管風琴悠然響起,我跟著人群坐下,參與這場未預期的聖禮。 一位志工遞給我一張晚禱單。歌詞先是拉丁文,再是法文;標題寫著「Premires vpres du Dimanche」(主日前夕晚禱)。最令我意外的是,同一張紙上,同時印著我們熟悉的五線譜,以及葛雷果聖歌沿用了上千年的方形紐碼譜(neume)。那一刻,我彷彿看見一千年的西方音樂史,就這樣安靜地攤開在一張 A4 紙上。它沒有我們熟悉的小節線,也沒有明確的節拍。如果今天把這張紙交給音樂系學生,恐怕大多數不知道該如何唱。然而,真正令我驚訝的,並不是這張樂譜。

侯永奎老先生曾解惑道:闖下大禍的林沖投奔梁山時選擇暗夜趕路,唯恐被人識破他的行蹤,故而特別喬裝改扮,把體現身分特徵的倒纓盔換成羅帽,把厚底換成薄底,全然抹去過往的禁軍教頭的形象,一介武夫打扮。換了一個扮相,就連動到一系列的藝術改良

謙:我這輩子做過最衝動的事,大概就是去念戲劇系了。 與其說是衝動,不如說是當下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時高中的升學壓力很大,我知道自己的成績不夠好,剛好臺大戲劇系正開始舉辦申請入學,對我來說是一個機會。所以那時候我沒跟家裡人商量,默默準備,在多元入學還不盛行的年代,於學校裡顯得特立獨行。仔細想想,那真是一次放手一搏。 真:談到放手一搏,我當初決定到中影上班,也是這種感覺。以前在醫院工作嘛,本來在住院處做批價,後來調到圖書館。讀夜間部到大四的時候,開始寫劇本,就被人家找去中影幫忙。後來,當中影正式開口找我進去上班時,我就下定決心離開醫院。 坦白說,當時身邊所有人都勸我不要去,連我爸媽都很反對。因為那時候中影是黨國體制,朋友還虧我說去了那裡就變成國民黨養的打手。但我心想,反正再過一年就要畢業了,我念會計,以後遲早要去銀行,不可能一輩子待在醫院,既然如此,我何不用這一年的時間去中影闖闖看?要是不喜歡,反正本來就要離開。 結果咧?進去的第一天我就後悔了(笑)。 那天總經理面試我,問我是不是黨員,後來公司還大費周章去調我的黨籍資料,非常麻煩。而且中影當時的薪水很低,比我在醫院時還少。天天在懷疑自己的決定到底對不對?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決定雖然很衝動,但也還好。因為衝動做出了選擇,人生就會走出一條新的路。我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專職寫劇本的不過比較不好意思的是,我後來得過的金馬獎,沒有一座是幫中影拍的。 在最壞的打算裡,做出心甘情願的選擇 謙:我記得剛出社會的時候跟你聊過,你說當面對不知道該怎麼選擇的時刻,你的習慣是「先把最壞的狀況想好」。 真:就是這樣啊!你大概忘記了,你當年考大學時,有位老師打給我,說你再拼一下說不定可以上台大外文系,叫你不要去念戲劇系。但我當時就想跟你說,如果進了大學,發現戲劇系跟你想像的不一樣,大不了轉系嘛?這就是最壞的打算啊。延畢沒有關係,但不要白讀。 我之前跟一個醫生聊天,他也是從小被家裡逼著讀書。我們以前醫科和農科

飛機落地的那天,比爾.提.瓊斯舞團當晚演出兩支舞碼,《Continuous Replay》以及《Story/》,都是我過去在前公司中演出多年、到現在依舊記得體感心跳的作品。過去一年,前公司經歷了些變動,與我同期的好同事 V 成了現任的排練指導,演出後我們從餐廳聊回飯店酒吧再坐去深夜游泳池邊,分享彼此的生活近況與工作甘苦。 《Story/》 的原創就是在我們這批舞者身上做出來的,V 提到現任舞者在排練期間,其中一個我跳的段落中,他們怎麼跳都不對味,當時我與舞伴跳著同樣的舞步,我啟動、舞伴追趕在後與我有著快慢不一的時間差(在台灣的舞蹈圈可能會用「卡農」來大致形容,取自那高級西餐廳必奏巴洛克名曲「卡農」的曲式,但我們沒有固定規律的相間節拍),印象中不過是一分鐘左右的舞句,怎麼可能會困難?我聽到時也疑惑著 「我後來反覆看著紀錄影片,突然回憶起,你跟 Bella 根本就是把你們平常私底下的競爭狀態放在這段舞蹈中,我發誓這段會產生的原因一定是本來安排你跳,但她不離場而在旁邊突然跳起來,最後就這麼變成了雙人舞,於是我與這些年輕舞者們敘述起當年你們倆人之間當年台上台下是多麼咬著彼此不放,結果老闆比爾在旁邊偷聽到時驚訝不已,他毫不知情。」V 順便陪我翻了個白眼。 其實我對那個段落的記憶只剩下自己享受於每次可以任意掌握跳舞節奏、與 Bella 相視對笑以及結尾動作精準壓到音樂重拍的爽感。 《Continuous Replay》是一支舞者們從全裸到穿上黑色服裝,再逐漸轉為全白的作品,有一位名為「時鐘」(clock)的角色則是從頭至尾不下台地全裸到最後,負責掌控所有動作的節奏,提供其他舞者作為即興發揮的時間依據,老闆首先選定一位男同事之後幾天,Bella 成為舞團史上第一位由生理女性扮演的 clock。在頻繁四處巡演的行程中我們難得地接到商業表演,要在某位知名時尚設計師的募款餐會中演出這個作品,這次沒有全裸,演出前某天我們花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在一大片衣海中一件件搭配出整場演出內每個人該更換的3、4套服裝,除了Bella 之外。 正式演出總是會出現平常排練時意想不到的狀況,有些衣服太時尚太不如平時穿衣邏輯,

現今是一個只需按下一個鍵,就能瞬間得到「美麗完成品」的高效率時代,所以我反而更想刻意繞遠路,透過那些乍看之下毫無效率、甚至有些浪費的過程,把記憶深深刻進自己的五感之中。因為我相信唯有這樣緩慢累積的經驗,才能孕育出只有我才能創造的音樂,以及屬於我的「美感」。

我後來好幾次在排戲的時候,雖然麻布袋是在還沒上場前我自己套上的,是其他演員幫我把手上的繩子輕輕地繞在我的手腕上,讓我自己抓住的,雖然這些與劇中「被兇惡的匪徒捆綁」的狀況相差甚遠,但我在袋子裡常常是嚇到哭出來的程度。 你會活出你相信的。

一日跟友人相聚吃吃喝喝,友人問我,劇本是否一個字都不能改。 這個問題頗讓人疑惑,一個字都不能改這種想法,從未出現在我任何一次工作中,相反的排練中我很常改劇本,以戲好看為主,而且每個導演、演員有他對角色的想像跟理解,這個想像跟理解來自於創作過程中,編導演激盪出對於角色的理解,演出可說是一段編導與劇本共舞的過程,最好的編劇視角是在排練時站在觀眾的角度看這段演出,而不是拿著舞譜要演員每一個動作都完全複製。 但哪邊是可以改,哪邊改了會傷筋動骨? 「你就是會知道。」 一個字都不能改的想法,或許來自於把劇本當成文學作品,但比起字斟句酌的用字,劇本更像是「在特定的時間跟空間中一連串付出代價的因果律」,有一個或數個所有人都必定在此處交織的空間,角色有一個外在目標,因為這個目標產生種種阻礙,最後克服阻礙、付出代價實現外在目標時才發現自己的內在目標,以棒球比賽打比方,劇本等於是棒球規則,3好球出局、4壞保送、3人出局攻守交換,打滿9局,投球出去之前要捕手跟投手之間打暗號取得共識,這個時間邏輯跟因果關係的組成讓棒球賽成為獨特且需要團隊合作、以3這個數字為核心構成扣人心弦的時刻(3好球、3人滿壘、3人出局攻守交換、先發9人打滿9局等等)但不一定每一場球賽都精采,要看個別的球員(演員)、總教練(導演),是以在劇本創作過程中,最重要的是建立起如同比賽規則的因果律,至於一個改一個字兩個字,這就好比爭執球員的頭髮,或衣服上贊助廠商要繡英文還中文,枝微末節,除非這個改動改變了任何比賽的規則,比方說傳球時壘上跑者「身體的一部分接觸壘包即安全上壘」,變成「兩隻腳站在壘包才算上壘」,這種嚴重改變比賽方式的改動,才是真正編劇要謹慎思考、影響骨架的改動,若否,應該讓球員跟教練在最能極大化發揮戰力的狀況下比賽,才是一場好球賽。 至於演出長度限制而做的修改,就像是成棒變成少棒,9局變7局,本質不變下即可。 角色成為傳達特定立場的工具 米蘭.昆德拉在他的經典隨筆《被背叛的遺囑》中提到「懸置道德審判並非小說的不道德,而是它的道德」。 為什麼要花一段時間看完一個作品,得到跟看一篇社群文一樣的觀點? 脆(threads)化的戲讓作品也跟著脆

不久前才從日本回到台灣,我用53天的時間,全程儘量徒步,完滿了一趟總距離超過1,000公里、有1,000多年歷史的四國遍路之旅。途中,我每天詳實紀錄所見所聞和步行公里數,跟著我一起在雲端走「線上版」遍路的讀者有好多呢! 「我們體力沒那麼好,腳力更不行,但每天讀妳的日記,好像真的走了一趟遍路」,「看著妳出發,大家一路跟著,最後妳抵達終點、完滿心願時,我們都哭了」許多人在我回台公眾活動會後與我交流時,非常興奮地告訴我心裡的感覺。當然,透過文字記載讓讀者感到親臨現場,對我來說是很大的稱讚,但,集體共感共振這回事,是可以用大腦神經科學研究來解釋的。 英國倫敦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團隊與編舞家、美學專家聯手,科學家跨出實驗室、走進劇場、親臨舞台,透過跨界合作並且利用大規模掃描,探討舞者和觀眾之間腦電波頻率同步狀態。結果發現,雖然舞是台上的藝術家在跳(舞者們佩戴著腦波感測器),但觀眾(同樣配戴感測器)坐在台下欣賞時,大腦出現了特定波段,這種波段出現在人的心智開始神遊,進入內在深度專注狀態,並產生情感產生連結的時候,科學家將這個現象形容為「集體白日夢」。 觀看的人和實際行動的,一起做了場夢呢!想到自己的千里徒步之旅也帶上大家共感共振,好開心。不過也有人跟我說,看著我每天走20、30公里,實在嚇人,還是在家吹冷氣看電視比較不會那麼累。給大家猜猜,一路上最常在我腦海盤旋的是哪樣食物?讀者們可能會猜滷肉飯、鹹酥雞、蚵仔麵線之類的台灣小吃,或是義大利麵和披薩等靴子國料理,畢竟每天長距離步行體力消耗大,日本食物份量偏小,常想到的應該是家鄉味吧?答案可能會讓各位大吃一驚,「海鞘刺身」是走在四國遍路上最常浮現在我腦海的料理;我特別強調「走在路上」和「腦海」是有原因的。 要解釋這層關聯,且讓我用近年來大腦神經科學界關於步行能促進身心靈健康的研究說起。早期,大腦常被比喻為機器,普遍認為大腦的「零件」會隨著年齡逐漸耗損,就像洗衣機用久馬達會壞掉一樣,大腦的容量有限,它的使用期也有一定年限。不過,近年來大腦神經科學界已經推翻這樣的想法,證實人的大腦是有可塑性的:回溯到1970年代,科學家發現我們的大腦迴路會隨著經驗和活動產生細微的改變,日積月累,在特定的環境或行為刺激下,人類大腦神經元之間連結的複雜度和皮質結構會產生變化,某些大腦關鍵

號稱「南部人的劉德華」,吳樂天在地下電台當主持人,一邊賣肝藥和壯陽藥,一邊講古,鼎盛時期身家高達五億元,全台聽眾更高達上百萬人。他可以翻轉我們熟知的「武松打虎」典故,張口胡謅武松酒醉,伸手打蚊子,剛好一掌打得想偷襲的老虎爆血管中風,最後被新聞局發公文勒令節目停播

YC, 讓我們把記憶拉回到2017年。那一年,我們和大墨(編按:王墨林)導演,以及韓國Shiim劇團的洪承伊、白大鉉合作了《脫北者》。所謂「脫北者」,指的是透過非正常管道離開朝鮮、跨越北緯38度邊界,來到韓國生活的公民。由於題材涉及南北韓、台共和馬共的冷戰記憶史,演出中交織了多種語言,韓語、華語、粵語、馬來語,聲音的歷史化在舞台上彼此呼應,微妙地映照出相異卻相似的處境。 這部作品先在台北排練和整排,之後再移師到釜山和首爾演出。猶記得在兩地整排時,發生了頗有意思的現象。在台北,你和我常被質疑聲音處理不如兩位韓國演員般跌宕起伏;然後到了釜山,情況卻完全相反,我們的聲音表現反而屢屢受到讚賞。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當然不能簡化成不同語言的陌生距離感,就能造成聆聽上的新鮮與感受的豐富,那樣太輕率,也忽視了演員在此用心琢磨的地方。值得玩味之處,是什麼塑造了人們的聆聽,進而轉動了詮釋?究竟有什麼內在於我們身體的某些因素建立了基準?還是外在現實環境的變動影響了感知的接收? 中文,或稱之為華語,作為台灣人和馬華社群溝通使用的語言,字句意義的理解勢必跑在前頭,我們會在意詞彙的運用是否跟日常習慣相近,比如台灣說「你先走」,馬華會說「你走先」。記得留台多年後,某次在家鄉和同窗友人聚餐,幾個朋友說:「你現在講話很台灣呢。」我好奇追問,他們回應:「因為你的話語多了『請』、『麻煩』、『不好意思』。」再者,我們會留意口音,「你說話很字正腔圓」、「你講話帶有廣東腔」。於是字詞和腔調隱然成了某種座標,讓彼此可以將對方安放在辨識的某處,確認兩者距離和關係,好在此基礎上展開對話。 在《脫北者》演出中,我以報導者的身分述及台馬歷史。整排後,台灣友人們的回饋讓我陷入思索:「聽你用華語講述台共歷史很奇怪,你的口音很明顯跟尹真不同,你要不要用你的母語說呢?」「當你說粵語和馬來語,我聽不懂,但就覺得『對了』,情感出來了,你的粵語很好聽。」一位大馬朋友則直言:「聽你講粵語和馬來語覺得蠻卡的。」天啊!怎麼辦?到底我該怎麼「演繹語言」才比較恰當,甚而「正確」?溯及成長背景,潮州話是我的母語,但隨著教育養成與工作環境的需求,華語早已成為我思考和交流的主要語言,粵語和馬來語則是在生活過程中因應

我很常問自己,該如何讓事情變得「有趣」? 以前演戲,像去考試。密集的排練宛如臨時抱佛腳地埋幹、填充,使出十八般武藝渾身解術備戰,可是上了場終究還是需要運氣。每一場演出結束,就為自己打分數,那數字往往摻雜著混亂的體感、不可預期的觀眾反應,以及導演的小本本上潦草的筆記。低分會憤恨想下一場雪恥,高分就滿腦子渴望複製精采。 然而我從小就是一個只要考試就會失常的學生。往往因為太過緊張而導致記憶、判斷力短暫故障。這次要做單人表演,我很早就叮嚀(威脅)自己如果再把演戲當考試,真的會痛苦到以後都不想演戲了喔。所以一進劇場,我就開始調息與其驗收評價成果,不如持續尋找有趣的小火光給自己打一點eye lights。 《熊出沒的森林》是在講述一個女作家透過創作小說,企圖重新理解她失蹤的先生一名熊類研究員,並找到他「不存在」的證據。要定義一種物種滅絕,其實是非常困難的,究竟該如何證明一個「不存在」呢?這個作品經歷了兩年多的共創,我與盜火劇團的劉天涯與何應權,在故事的結局糾結了非常之久,最後我們選擇回到後設的手段來終結整部戲。因為後設是這部戲的骨幹,從觀眾進場開始,我所飾演的女作家就透過互動遊戲一步步帶著觀眾體驗她口中的創作方法:「後設情緒寫作法」先提出情境,透過選擇情緒,再回推建構角色心理脈絡(這其實是從鄧惠文公視的節目學會的遊戲變形)。 因為互動性貫串整部戲,首演結束我深刻意識到這齣戲最困難同時也是最有趣的就是從一站上舞台就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不斷判斷,然後做選擇。譬如觀眾進場分享的情境便利貼,我得快速選出最少10個情境去互動問答並猜測觀眾的情緒。第1個情境最好要確認觀眾在場而非臨時上廁所,或因為個人因素突然不想承認是自己寫下的情境,否則沒人回應很容易一開場就dead air。其他的情境最好能有趣,也就是在亂哄哄的進場時刻足夠讓大家放下手機一起聆聽、猜測、思考。譬如有一場我選的情境是:拔完智齒沒想到那位觀眾嘴裡還咬著止血棉花努力回應我的問題。效果特好。有時我會選擇跟故事或現實相關的情境,譬如尾場當日是母親節,我選了「今天是母親,我想起過世的母親。」觀眾的情緒

記得〈河〉這首歌,製作人彭桑(彭素秋)和我們一起聽著成品。她對曲子前半段柔和的部分讚不絕口,但到了後半段,曲風驟變成我們最愛的搖滾時,她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後半段是不是沒必要啊?」她問。 Tom 非常堅定而誠懇地向她說明:「不,如果沒有這一段,這首歌就不完整了。」 幸好老闆終究給予全然的尊重與信任,讓這個樂段成爲歌迷至今深愛的部分。是 Tom 那種「Rocker 的堅持」守護了我們的音樂。

喜歡戲曲的朋友都看過浙崑林為林的《呂布試馬》,以為是明清傳奇三國戲的折子,被林為林「一條腿」演出耀眼光芒(註1),直到2020年,温宇航傳授李家德這戲,才發覺不是。 温宇航? 應該是柳夢梅、潘必正、張君瑞,怎麼會是紮上大靠(鎧甲)試馬的呂布? 「如果沒有遇到李家德,我是不會讓人知道我也曾經學過、練過、演過這麼一齣本不屬於我的戲。」 宇航在《國光藝訊》親筆寫出這段經歷。(註2) 原來宇航25、26歲還在北崑的時候,為報梅花獎,除了本工小生拿手戲,另請劉國慶老師教他這齣武生戲。大半年綁著沙袋跑圓場,練翻身、跺泥、踢腿,穿著厚底來回砸踺子、倒翅虎,把從小練基本功的劉章琛老師請回來練筋斗,劉國慶老師也幫他請出大武生楊少春加工指點。 節目單和照片保存至今,說真的,若非這些鐵板鋼證,真不敢相信宇航曾如此「威武」,宇航自己也把它歸入前塵往事,只有師恩銘記在心。 直到在國光,看到家德的靠功和一條腿,《呂布試馬》靈光一現似地被喚回,「讓這齣戲活在舞台上,就是對曾經在我身上投注過心血的貴人們最好的報答。」 這戲集武生所有高難度技巧於一身,大靠,硬盔,翎子,厚底,手持馬鞭,騎馬躍起必須翻踺子蛇腰(側翻內轉後空翻),摔馬時翻踺子倒翅虎(側翻內轉後空翻手撐身體落),第一次越過路障時上一張桌蛇腰(後空翻),第二次越過路障要跺子蠻子過桌(側翻雙腳點地側空翻),第三次越過路障更要兩張半桌子台蠻下高(桌上倒翻平穩落地)。和稍後演出的浙崑林為林版路子不同,我覺得更厲害。 宇航看準家德,有靠功,有嗓子,有扮相,有身形功架,有領悟力,筋斗不差,最關鍵的是腿功好。先跟朱陸豪老師學《陸文龍》勇奪傳藝金曲獎最佳個人表演新秀獎,跟天津閻邦健老師學《伐子都》被提名為最佳演員獎,若能緊接著給他《呂布試馬》高難度挑戰,藝術能量當可更上層樓。 而家德剛好跟宇航當年學此戲同年,冥冥中似有天意。 宇航更給他表演觀念,儘管武功難度極高,眼神處理、唱

岳美緹老師的溫暖、馬玉森老師的豪邁、滿樂民老師的工整、蔡正仁老師的雍容、汪世瑜老師的帥氣、王泰祺老師的鬆弛、石小梅老師的冷峻,都是需要我用一輩子認真領會學習的,這些風格上的差異,正好為這十幾年來國光舞台上塑造各類性格迥異的人物提供了各式各樣的素材藍本。

《我們最幸福》六個脫北者的人生際遇,都是悲喜交雜的集合體。在那個細碎無明、善惡模糊、英雄缺席的世界,他們努力維持著日常,人生一步步向前,即便輾轉來到了南韓,維繫這份日常依然毫不輕鬆,諸如為了繼續籌錢拯救自己孩子,玉熙在南韓郊區經營起卡拉OK唱歌房,雇用自北韓逃脫的女子相陪客人,同步支撐住這群女人依然留在故鄉的家人。

我在表演上的放鬆,是從艾茉莉開始練習的,嚴格說起來,是10歲的艾茉莉。不是那麼快就能明白應該怎麼做,但就像當時在水中的我,就是一點一點慢慢地練習放開。放掉那個緊抓著的肌肉、筋膜、呼吸的節奏,以及心思意念。 讓自己漂浮在一個無重力的狀態,試著把自己交給心裡面的微小的那個「什麼」,安靜下來,等待。等待那個你從來沒有讓他有機會出來與你相遇的你,然後順著時間之河漂流一會,你會發現你會愈來愈喜歡這種自由。

4月22日半夜12點一到,2000多人的Line群組不斷跳出感謝的訊息,有的訴說近期的感動、有的向辛苦版主致意、有的熱情呼喊明年見,一個小時後,對話完結在小編擲地有聲的宣告「禁止發言」。 白沙屯媽祖2026年的進香行程正式落幕。 是「進香」,不能說「遶境」,這樣的正名提醒年年在網路社團群組中都會吵一次。同樣會被罵的還有各種伸手牌:「媽祖等下會往哪走?」「我該坐到哪一站去追?」「哪裡/幾點可以搭到接駁車?」此類問題一出絕對是被轟得全身穿孔。據統計,今年的進香人次達到歷史新高的40多萬人,白沙屯GPS app衍伸出依照經驗多寡而分的幾個Line社群來建立香燈腳之間的互助網絡,顧名思義,進香期間有專門背著定位系統裝備的人隨行在轎邊,民眾在任何時刻打開app便能知道媽祖當下所在、駐駕還是休息、幾點再度上路以及頭旗車是否又被海放,去年5月3日至4日便是多虧了GPS而令我安心獨自一夜徒步。 晚上9點抵達高鐵嘉義站,接駁車的上車地點如預料中地大排長龍,工作人員的對講機中不時發出喊著時間、車號或人數等的播報內容,另一邊看著約定同行或現場結伴的人與計程車司機交換幾句對話後便上車出發,一個半小時之後,我來到雲林北港朝天宮外,看著大螢幕中反覆地燃燒疏文的動作,誦經聲作為背景音樂,面朝那不可能擠得進去的宮內雙手合十在心裡向媽祖報到,媽祖預計在半夜12:40完成進火便啟程返回苗栗通霄,我思索著避免困在水洩不通的大門口動彈不得,於是背對朝天宮走了一小段,在某間準備要關門的店家前騎樓就地盤腿坐下,想著待會媽祖經過時可以快步跟上。半小時後,硬梆梆的水泥地將腰部以下的舊傷都喚醒,我站起雙腿讓上半身前彎懸掛,靠地心引力來將每節脊椎之間的空間打開,腦袋反倒充血地與ChatGPT討論起該怎麼有效地向神明許願,沒想到媽祖delayed到快兩點才出發,沒想到祂一出宮就右拐往別條路去。 這就是祂的魅力所在啊~周遭所有人都看著手機互相告知並且笑了,紛紛調整步伐也開始行動。app中有著詳細的地圖,也能夠點開直播透過螢幕直接看到粉紅超跑,在離開北港的過程中,無數在地店家或居民站在路邊拉著布條大喊「加油!!掰掰!!加油!!」被這樣地

YC, 創作之前,我們首先是讀者。 還記得我跟你聊過,中學時期的閱讀和寫作,有兩位作家一直在我身邊盤旋,朱自清和徐志摩,一個言簡意賅,一個辭藻豐麗。你笑了笑,都什麼年代。我笑了笑,記在心底的句子,能鑿穿時空。 朱自清的散文〈背影〉寫父親送兒子到車站,又想幫兒子到月台的柵欄外買橘子,他是這麼寫的:「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掛,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臺,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樸實細膩的文字讓父子的情感在情景交融中自然地流露出來,每每讀到,依然心裡有個深深的回響。徐志摩的新詩〈再別康橋〉描述康橋遊歷的感受:「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裏的豔影,在我的心頭蕩漾。」全詩4行一節,意象豐盈紛陳,韻律柔和輕快,彷彿讀著讀著就哼唱起來,聲音在眷戀和遺憾中流連。 有段時間我竭力模仿他們的文體,試圖捕捉這兩種文字的氣息,寫著寫著,就發現自己寫入迷航,要不一連串動作描繪的細節無限放大,要不各類形容詞層層疊加,到底在寫什麼,發現自己也不曉得,真的是滿紙荒唐言,擠不出半點靈思。我家裡開餐廳,自己試過一次最瘋狂的調味,就是把美祿雀巢奶茶咖啡粉全部混在一起,入口那一刻,兩眼乾瞪,終於明白,味道不是愈多愈好,比例失衡,再好的材料也陷入混亂。 於是回頭再好好看一次兩位作家書寫的文章,去了解他們寫得精妙之處。朱自清在寫父親攀爬月台之前,先鋪陳了兒子對爸爸的不諒解,其後目睹他的背影為自己買橘子,內心壓抑的情感就被動作牽引,一發不可收拾;徐志摩如此再而三書寫康橋,是裡頭惦記著曾有的人與事,是他的精神依戀和心靈家園,全詩以錯落有致的詞組引領讀者跟著哼唱,心情就隨著微波蕩漾。 畢竟,文字不是硬邦邦的方塊字,不是咬文嚼字。下筆有所感,動作的鋪陳有所依據,細節就不會空中樓閣,無根蔓延。鋪墊就是一層一層帶你進去,等你意會,你已經跟作者同行。於是書寫的地點就不只是一個場景,而是與自己有關的所在。就這樣,一篇一篇地磨練,慢慢慢慢地,對書寫這件事情開始有了感

真:其實我一直很認真、而且刻意地自己不要用「傳統父親」的樣子,對待我的孩子。甚至包括「只生一個」的決定,也是仔細思考過後才這麼做的。 我從小就覺得,不知道我父親那輩的人是不是因為受過日本文化影響的關係,整個村子的爸爸,大概都沒真的跟孩子好好講過話。大家就是忙著工作,羞於表達愛。記得當時我是全村第一個考上初中的人,里長廣播,簡直全村的希望,只有我父親,好像沒什麼反應。雖然是這樣,某天他跟朋友回家吃完飯倒頭就睡,隔天起床,我們家幾個孩子看到餐桌上有一支鋼筆,非常美、也很貴。那大概就是我父親表達愛的方式了。那個年代的人就是隱晦到這種程度,又舉個例子,每次說到童年往事,我爸時不時都會提到「某次我自己在玩木門的卡榫,結果木門掉下來,我差點被壓死」這件事情他講了很多很多次,我一直到後來才覺得,那應該就是他擔心我的意思?因為擔心,所以必須不斷重提這件事,即便他從來沒有真正開口說他愛我。 謙:我們都是這樣的吧?有些事情真的要長到一定年紀之後才會曉得。否則,成長過程中哪有機會去體驗「別人家的父親是怎麼樣的?」充其量就是我之前一直說的:小學期間會覺得我爸怪怪的,他怎麼都在家工作?以前開學時不是都要填家長職業嗎?我不知道要填什麼。媽媽就會說:「你填自由業。」(笑)那時候對你的認識大概就是這樣,不要跟別人說太多,不用提什麼編劇的,就是自由業! 長大以後回看父親,我們錯過了什麼? 謙:這樣說起來,我覺得男生是一個很奇怪的動物。 在求學過程、乃至大學出社會期間,我們腦袋的構造似乎都感性不起來,所以,不要說父親不會跟兒子說什麼、兒子也鮮少去說自己爸爸是怎麼樣,這類的狀況,總之不會彼此討論。 否則,你看喔,我在高中大學期間,你也算是有些名氣,常常出現在各種廣告上面,而那時候,即便我沒有特別隱藏「父親是公眾人物」這件事,但是親近的朋友也不以為奇。無論我父親是誰,對朋友來說,那就只是「同學的爸爸」,男生大概得等到適婚年齡、甚至是自己成為父親以後,才會回頭思考父親給予自己的影響力吧?這這麼說起來,再回望當初我在父親職業欄寫下「自由業」,也

動筆寫這篇文章時,距離我的壯遊以50多天環繞日本四國,步行1200公里,參拜88所寺廟的朝聖之旅僅剩一天,終於要啟程了啊! 因為沿途得背著自己的行囊,背包裡裝些什麼,自然是要精打細算的事,衣服穿一套帶一套,盥洗用具、雨具還有備用藥品,要精簡行李,得放下不安全感,攜帶物品必須打理到多一樣太多,少一樣太少的程度,否則重重的包一路馱在肩上,肯定會成為大折磨。好不容易把將近兩個月的行囊整理妥當,背包重量控制在4公斤左右,忽然想到旅途中的營養補給:是不是要放幾樣營養品進包包啊?促進代謝、維持神經系統健康的維他命B群,提升保護力、促進活力的高劑量維他命C(要不要準備含鋅的那種),還有顧眼睛、皮膚、免疫功能的維生素A東一樣西一樣,瞬間背包重了好幾百公克。 「有空氣營養素啊,傻蛋」,對背包重量斤斤計較的自己突然想到曾經讀過幾篇大腦與神經科學研究,其中提到空氣營養素(aeronutrients)概念,瞬間茅塞頓開。一直以來,人們覺得營養素只能從食物中獲取,不過,從2019年起,英國瑞丁大學(University of Reading)的史蒂夫.羅賓森(Steve Robinson)和澳洲紐卡斯爾大學(The University of Newcastle)的弗拉維婭.費耶特-摩爾(Flvia Fayet-Moore)帶領科學團隊進行研究,認為營養素的攝取途徑不僅限於食物,人類的肺部其實可以從空氣中吸收營養素,並且透過血液輸送將這些營養素帶到身體各部位和大腦。科學家甚至還創造「空氣營養素」這個新名詞,指出沿海的徒步旅行可以為步行者提供特定重要營養素;研究結論證實,一般相信從食物中才能攝取的錳、維生素A和B12以及某些必需脂肪酸,也可以透過呼吸來補充。 另一項針對沿海地區兒童所做的研究,結果也非常有趣:在飲食相同的狀況下,住在內陸的小朋友比起那些住在盛產海藻的沿海地區兒童,尿液中碘的濃度偏低許多。研究人員推測,海藻會釋放碘氣體,因此海邊的孩子極有可能透過呼吸攝入碘氣體。即將的日本四國是個海島,沿途會遇上不少臨海路徑的我,好像不用擔心太多,輕裝上路,就算不帶營養品,沿途也會自然吸收空氣營養素,根本不用害怕!有空氣營養素存在,我放心開步

前一篇專欄寫完幾天後,Cookie就離開我了。 嚴格說起來,是我們讓她離開的,希望她能快速脫離病痛不要受苦。有心理準備的道別,最難受的是從決定到執行這段時間。當死亡真的抵達,前後甚至不到3分鐘的兩劑藥物,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Cookie的一切只是停住了。 死亡怎麼可以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呢? 早些時日,先生跟我說國外一位富商複製了自己的愛犬,然後帶著複製的狗去埋葬原本的狗該怎麼稱呼它才對?本體狗?源犬?供體犬?冷硬的詞彙確實很符合最後被埋葬的意象,但那10幾年極致純粹的回憶經驗又該被安置何處? 先生問我如果可以,想不想複製一隻Cookie,那時她正衰弱,我考慮了兩秒說不要,因為她是獨一無二的,我必須坦然接受生命的衰亡。Cookie離開後,我常想起這問題,立場竟然有些動搖。就算是Cookie 2.0,我們不也會透過日日相處建立起新一段的經驗過程嗎?有天我突然想到,要是Cookie沒有結紮,生了自己的小孩,此刻我們的悲傷是否能被她的延續悄悄稀釋一點? 這些想法都是情緒性的。我知道還有更多已經出生等待被愛的小生命,也認同領養的動物被要求結紮的理由。但我容許這些有情緒的「如果」天馬行空,畢竟在世界的很多角落,如果已經成真。 先不談實體複製,AI所創造出的「數位幽靈」就足夠動搖我們既有的感官邊界。台灣最深刻的案例,是藝人包小柏失去22歲愛女之後,投身於創建女兒的AI替身,甚至在2024年成立「愛語包容人工智慧聲影服務股份有限公司」提供相關服務。最近歌手方大同逝世一年後,在YouTube頻道釋出一隻新的MV,有鑒於影像生成的技術確實極速發展,去判斷影片究竟是否為AI製作其實沒什麼意義,對歌迷來說真正重要的,是方大同的身影與聲音是否為科技的再現。 數位幽靈的危險之處,是影響大腦接受死亡的記憶重組過程。上述兩個例子最大的不同是前者為血親,後者為歌迷。親緣是一個相對封閉單向的系統,當人類失去至親,大腦需要重新編碼記憶來適應、接受「對方已不存在」的事實。

當年跟汪世瑜老師學習《牡丹亭.硬拷》的時節,那段【折桂令】真是載歌載舞細節滿分,學來甚難。有同學問,我們有必要安排這麼多小身段嗎?老師回應這麼一段話:不要認為觀眾沒抓到或者根本沒看懂,我們就可以放棄不做了。我們要爭取把每一個細節展現在觀眾面前,至於觀眾能捕捉領略多少,那是觀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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