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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語言

YC, 讓我們把記憶拉回到2017年。那一年,我們和大墨(編按:王墨林)導演,以及韓國Shiim劇團的洪承伊、白大鉉合作了《脫北者》。所謂「脫北者」,指的是透過非正常管道離開朝鮮、跨越北緯38度邊界,來到韓國生活的公民。由於題材涉及南北韓、台共和馬共的冷戰記憶史,演出中交織了多種語言,韓語、華語、粵語、馬來語,聲音的歷史化在舞台上彼此呼應,微妙地映照出相異卻相似的處境。 這部作品先在台北排練和整排,之後再移師到釜山和首爾演出。猶記得在兩地整排時,發生了頗有意思的現象。在台北,你和我常被質疑聲音處理不如兩位韓國演員般跌宕起伏;然後到了釜山,情況卻完全相反,我們的聲音表現反而屢屢受到讚賞。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當然不能簡化成不同語言的陌生距離感,就能造成聆聽上的新鮮與感受的豐富,那樣太輕率,也忽視了演員在此用心琢磨的地方。值得玩味之處,是什麼塑造了人們的聆聽,進而轉動了詮釋?究竟有什麼內在於我們身體的某些因素建立了基準?還是外在現實環境的變動影響了感知的接收? 中文,或稱之為華語,作為台灣人和馬華社群溝通使用的語言,字句意義的理解勢必跑在前頭,我們會在意詞彙的運用是否跟日常習慣相近,比如台灣說「你先走」,馬華會說「你走先」。記得留台多年後,某次在家鄉和同窗友人聚餐,幾個朋友說:「你現在講話很台灣呢。」我好奇追問,他們回應:「因為你的話語多了『請』、『麻煩』、『不好意思』。」再者,我們會留意口音,「你說話很字正腔圓」、「你講話帶有廣東腔」。於是字詞和腔調隱然成了某種座標,讓彼此可以將對方安放在辨識的某處,確認兩者距離和關係,好在此基礎上展開對話。 在《脫北者》演出中,我以報導者的身分述及台馬歷史。整排後,台灣友人們的回饋讓我陷入思索:「聽你用華語講述台共歷史很奇怪,你的口音很明顯跟尹真不同,你要不要用你的母語說呢?」「當你說粵語和馬來語,我聽不懂,但就覺得『對了』,情感出來了,你的粵語很好聽。」一位大馬朋友則直言:「聽你講粵語和馬來語覺得蠻卡的。」天啊!怎麼辦?到底我該怎麼「演繹語言」才比較恰當,甚而「正確」?溯及成長背景,潮州話是我的母語,但隨著教育養成與工作環境的需求,華語早已成為我思考和交流的主要語言,粵語和馬來語則是在生活過程中因應

文字|高俊耀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6/24
抵達終點左轉

沒有熊的森林

我很常問自己,該如何讓事情變得「有趣」? 以前演戲,像去考試。密集的排練宛如臨時抱佛腳地埋幹、填充,使出十八般武藝渾身解術備戰,可是上了場終究還是需要運氣。每一場演出結束,就為自己打分數,那數字往往摻雜著混亂的體感、不可預期的觀眾反應,以及導演的小本本上潦草的筆記。低分會憤恨想下一場雪恥,高分就滿腦子渴望複製精采。 然而我從小就是一個只要考試就會失常的學生。往往因為太過緊張而導致記憶、判斷力短暫故障。這次要做單人表演,我很早就叮嚀(威脅)自己如果再把演戲當考試,真的會痛苦到以後都不想演戲了喔。所以一進劇場,我就開始調息與其驗收評價成果,不如持續尋找有趣的小火光給自己打一點eye lights。 《熊出沒的森林》是在講述一個女作家透過創作小說,企圖重新理解她失蹤的先生一名熊類研究員,並找到他「不存在」的證據。要定義一種物種滅絕,其實是非常困難的,究竟該如何證明一個「不存在」呢?這個作品經歷了兩年多的共創,我與盜火劇團的劉天涯與何應權,在故事的結局糾結了非常之久,最後我們選擇回到後設的手段來終結整部戲。因為後設是這部戲的骨幹,從觀眾進場開始,我所飾演的女作家就透過互動遊戲一步步帶著觀眾體驗她口中的創作方法:「後設情緒寫作法」先提出情境,透過選擇情緒,再回推建構角色心理脈絡(這其實是從鄧惠文公視的節目學會的遊戲變形)。 因為互動性貫串整部戲,首演結束我深刻意識到這齣戲最困難同時也是最有趣的就是從一站上舞台就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不斷判斷,然後做選擇。譬如觀眾進場分享的情境便利貼,我得快速選出最少10個情境去互動問答並猜測觀眾的情緒。第1個情境最好要確認觀眾在場而非臨時上廁所,或因為個人因素突然不想承認是自己寫下的情境,否則沒人回應很容易一開場就dead air。其他的情境最好能有趣,也就是在亂哄哄的進場時刻足夠讓大家放下手機一起聆聽、猜測、思考。譬如有一場我選的情境是:拔完智齒沒想到那位觀眾嘴裡還咬著止血棉花努力回應我的問題。效果特好。有時我會選擇跟故事或現實相關的情境,譬如尾場當日是母親節,我選了「今天是母親,我想起過世的母親。」觀眾的情緒

文字|鄧九雲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6/22
路邊的日本人

在搖滾的路上,我們曾是兩個大頑童

與張雨生(Tom)並肩奔跑的熱血日子

記得〈河〉這首歌,製作人彭桑(彭素秋)和我們一起聽著成品。她對曲子前半段柔和的部分讚不絕口,但到了後半段,曲風驟變成我們最愛的搖滾時,她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後半段是不是沒必要啊?」她問。 Tom 非常堅定而誠懇地向她說明:「不,如果沒有這一段,這首歌就不完整了。」 幸好老闆終究給予全然的尊重與信任,讓這個樂段成爲歌迷至今深愛的部分。是 Tom 那種「Rocker 的堅持」守護了我們的音樂。

文字|櫻井弘二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6/19
說戲

台上就看這條腿〜〜《呂布試馬》

喜歡戲曲的朋友都看過浙崑林為林的《呂布試馬》,以為是明清傳奇三國戲的折子,被林為林「一條腿」演出耀眼光芒(註1),直到2020年,温宇航傳授李家德這戲,才發覺不是。 温宇航? 應該是柳夢梅、潘必正、張君瑞,怎麼會是紮上大靠(鎧甲)試馬的呂布? 「如果沒有遇到李家德,我是不會讓人知道我也曾經學過、練過、演過這麼一齣本不屬於我的戲。」 宇航在《國光藝訊》親筆寫出這段經歷。(註2) 原來宇航25、26歲還在北崑的時候,為報梅花獎,除了本工小生拿手戲,另請劉國慶老師教他這齣武生戲。大半年綁著沙袋跑圓場,練翻身、跺泥、踢腿,穿著厚底來回砸踺子、倒翅虎,把從小練基本功的劉章琛老師請回來練筋斗,劉國慶老師也幫他請出大武生楊少春加工指點。 節目單和照片保存至今,說真的,若非這些鐵板鋼證,真不敢相信宇航曾如此「威武」,宇航自己也把它歸入前塵往事,只有師恩銘記在心。 直到在國光,看到家德的靠功和一條腿,《呂布試馬》靈光一現似地被喚回,「讓這齣戲活在舞台上,就是對曾經在我身上投注過心血的貴人們最好的報答。」 這戲集武生所有高難度技巧於一身,大靠,硬盔,翎子,厚底,手持馬鞭,騎馬躍起必須翻踺子蛇腰(側翻內轉後空翻),摔馬時翻踺子倒翅虎(側翻內轉後空翻手撐身體落),第一次越過路障時上一張桌蛇腰(後空翻),第二次越過路障要跺子蠻子過桌(側翻雙腳點地側空翻),第三次越過路障更要兩張半桌子台蠻下高(桌上倒翻平穩落地)。和稍後演出的浙崑林為林版路子不同,我覺得更厲害。 宇航看準家德,有靠功,有嗓子,有扮相,有身形功架,有領悟力,筋斗不差,最關鍵的是腿功好。先跟朱陸豪老師學《陸文龍》勇奪傳藝金曲獎最佳個人表演新秀獎,跟天津閻邦健老師學《伐子都》被提名為最佳演員獎,若能緊接著給他《呂布試馬》高難度挑戰,藝術能量當可更上層樓。 而家德剛好跟宇航當年學此戲同年,冥冥中似有天意。 宇航更給他表演觀念,儘管武功難度極高,眼神處理、唱

文字|王安祈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6/15
關於編劇的二三事

來自電飯鍋的神啟

《我們最幸福》六個脫北者的人生際遇,都是悲喜交雜的集合體。在那個細碎無明、善惡模糊、英雄缺席的世界,他們努力維持著日常,人生一步步向前,即便輾轉來到了南韓,維繫這份日常依然毫不輕鬆,諸如為了繼續籌錢拯救自己孩子,玉熙在南韓郊區經營起卡拉OK唱歌房,雇用自北韓逃脫的女子相陪客人,同步支撐住這群女人依然留在故鄉的家人。

文字|詹傑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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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女子那些戲

女子9——艾茉莉之年齡焦慮

我在表演上的放鬆,是從艾茉莉開始練習的,嚴格說起來,是10歲的艾茉莉。不是那麼快就能明白應該怎麼做,但就像當時在水中的我,就是一點一點慢慢地練習放開。放掉那個緊抓著的肌肉、筋膜、呼吸的節奏,以及心思意念。 讓自己漂浮在一個無重力的狀態,試著把自己交給心裡面的微小的那個「什麼」,安靜下來,等待。等待那個你從來沒有讓他有機會出來與你相遇的你,然後順著時間之河漂流一會,你會發現你會愈來愈喜歡這種自由。

文字|蔡燦得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6/06
硬凹

不喜有人擋在前面的直覺斜切

4月22日半夜12點一到,2000多人的Line群組不斷跳出感謝的訊息,有的訴說近期的感動、有的向辛苦版主致意、有的熱情呼喊明年見,一個小時後,對話完結在小編擲地有聲的宣告「禁止發言」。 白沙屯媽祖2026年的進香行程正式落幕。 是「進香」,不能說「遶境」,這樣的正名提醒年年在網路社團群組中都會吵一次。同樣會被罵的還有各種伸手牌:「媽祖等下會往哪走?」「我該坐到哪一站去追?」「哪裡/幾點可以搭到接駁車?」此類問題一出絕對是被轟得全身穿孔。據統計,今年的進香人次達到歷史新高的40多萬人,白沙屯GPS app衍伸出依照經驗多寡而分的幾個Line社群來建立香燈腳之間的互助網絡,顧名思義,進香期間有專門背著定位系統裝備的人隨行在轎邊,民眾在任何時刻打開app便能知道媽祖當下所在、駐駕還是休息、幾點再度上路以及頭旗車是否又被海放,去年5月3日至4日便是多虧了GPS而令我安心獨自一夜徒步。 晚上9點抵達高鐵嘉義站,接駁車的上車地點如預料中地大排長龍,工作人員的對講機中不時發出喊著時間、車號或人數等的播報內容,另一邊看著約定同行或現場結伴的人與計程車司機交換幾句對話後便上車出發,一個半小時之後,我來到雲林北港朝天宮外,看著大螢幕中反覆地燃燒疏文的動作,誦經聲作為背景音樂,面朝那不可能擠得進去的宮內雙手合十在心裡向媽祖報到,媽祖預計在半夜12:40完成進火便啟程返回苗栗通霄,我思索著避免困在水洩不通的大門口動彈不得,於是背對朝天宮走了一小段,在某間準備要關門的店家前騎樓就地盤腿坐下,想著待會媽祖經過時可以快步跟上。半小時後,硬梆梆的水泥地將腰部以下的舊傷都喚醒,我站起雙腿讓上半身前彎懸掛,靠地心引力來將每節脊椎之間的空間打開,腦袋反倒充血地與ChatGPT討論起該怎麼有效地向神明許願,沒想到媽祖delayed到快兩點才出發,沒想到祂一出宮就右拐往別條路去。 這就是祂的魅力所在啊~周遭所有人都看著手機互相告知並且笑了,紛紛調整步伐也開始行動。app中有著詳細的地圖,也能夠點開直播透過螢幕直接看到粉紅超跑,在離開北港的過程中,無數在地店家或居民站在路邊拉著布條大喊「加油!!掰掰!!加油!!」被這樣地

文字|劉奕伶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6/02
書信體

閱讀最初

YC, 創作之前,我們首先是讀者。 還記得我跟你聊過,中學時期的閱讀和寫作,有兩位作家一直在我身邊盤旋,朱自清和徐志摩,一個言簡意賅,一個辭藻豐麗。你笑了笑,都什麼年代。我笑了笑,記在心底的句子,能鑿穿時空。 朱自清的散文〈背影〉寫父親送兒子到車站,又想幫兒子到月台的柵欄外買橘子,他是這麼寫的:「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掛,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臺,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樸實細膩的文字讓父子的情感在情景交融中自然地流露出來,每每讀到,依然心裡有個深深的回響。徐志摩的新詩〈再別康橋〉描述康橋遊歷的感受:「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裏的豔影,在我的心頭蕩漾。」全詩4行一節,意象豐盈紛陳,韻律柔和輕快,彷彿讀著讀著就哼唱起來,聲音在眷戀和遺憾中流連。 有段時間我竭力模仿他們的文體,試圖捕捉這兩種文字的氣息,寫著寫著,就發現自己寫入迷航,要不一連串動作描繪的細節無限放大,要不各類形容詞層層疊加,到底在寫什麼,發現自己也不曉得,真的是滿紙荒唐言,擠不出半點靈思。我家裡開餐廳,自己試過一次最瘋狂的調味,就是把美祿雀巢奶茶咖啡粉全部混在一起,入口那一刻,兩眼乾瞪,終於明白,味道不是愈多愈好,比例失衡,再好的材料也陷入混亂。 於是回頭再好好看一次兩位作家書寫的文章,去了解他們寫得精妙之處。朱自清在寫父親攀爬月台之前,先鋪陳了兒子對爸爸的不諒解,其後目睹他的背影為自己買橘子,內心壓抑的情感就被動作牽引,一發不可收拾;徐志摩如此再而三書寫康橋,是裡頭惦記著曾有的人與事,是他的精神依戀和心靈家園,全詩以錯落有致的詞組引領讀者跟著哼唱,心情就隨著微波蕩漾。 畢竟,文字不是硬邦邦的方塊字,不是咬文嚼字。下筆有所感,動作的鋪陳有所依據,細節就不會空中樓閣,無根蔓延。鋪墊就是一層一層帶你進去,等你意會,你已經跟作者同行。於是書寫的地點就不只是一個場景,而是與自己有關的所在。就這樣,一篇一篇地磨練,慢慢慢慢地,對書寫這件事情開始有了感

文字|高俊耀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5/27
人間父子

我們這樣,也算是一種「亞洲家庭」嗎?

真:其實我一直很認真、而且刻意地自己不要用「傳統父親」的樣子,對待我的孩子。甚至包括「只生一個」的決定,也是仔細思考過後才這麼做的。 我從小就覺得,不知道我父親那輩的人是不是因為受過日本文化影響的關係,整個村子的爸爸,大概都沒真的跟孩子好好講過話。大家就是忙著工作,羞於表達愛。記得當時我是全村第一個考上初中的人,里長廣播,簡直全村的希望,只有我父親,好像沒什麼反應。雖然是這樣,某天他跟朋友回家吃完飯倒頭就睡,隔天起床,我們家幾個孩子看到餐桌上有一支鋼筆,非常美、也很貴。那大概就是我父親表達愛的方式了。那個年代的人就是隱晦到這種程度,又舉個例子,每次說到童年往事,我爸時不時都會提到「某次我自己在玩木門的卡榫,結果木門掉下來,我差點被壓死」這件事情他講了很多很多次,我一直到後來才覺得,那應該就是他擔心我的意思?因為擔心,所以必須不斷重提這件事,即便他從來沒有真正開口說他愛我。 謙:我們都是這樣的吧?有些事情真的要長到一定年紀之後才會曉得。否則,成長過程中哪有機會去體驗「別人家的父親是怎麼樣的?」充其量就是我之前一直說的:小學期間會覺得我爸怪怪的,他怎麼都在家工作?以前開學時不是都要填家長職業嗎?我不知道要填什麼。媽媽就會說:「你填自由業。」(笑)那時候對你的認識大概就是這樣,不要跟別人說太多,不用提什麼編劇的,就是自由業! 長大以後回看父親,我們錯過了什麼? 謙:這樣說起來,我覺得男生是一個很奇怪的動物。 在求學過程、乃至大學出社會期間,我們腦袋的構造似乎都感性不起來,所以,不要說父親不會跟兒子說什麼、兒子也鮮少去說自己爸爸是怎麼樣,這類的狀況,總之不會彼此討論。 否則,你看喔,我在高中大學期間,你也算是有些名氣,常常出現在各種廣告上面,而那時候,即便我沒有特別隱藏「父親是公眾人物」這件事,但是親近的朋友也不以為奇。無論我父親是誰,對朋友來說,那就只是「同學的爸爸」,男生大概得等到適婚年齡、甚至是自己成為父親以後,才會回頭思考父親給予自己的影響力吧?這這麼說起來,再回望當初我在父親職業欄寫下「自由業」,也

文字|吳念真、吳定謙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5/20
腦海裡的旋律

能呼吸到營養的海邊徒步旅行

動筆寫這篇文章時,距離我的壯遊以50多天環繞日本四國,步行1200公里,參拜88所寺廟的朝聖之旅僅剩一天,終於要啟程了啊! 因為沿途得背著自己的行囊,背包裡裝些什麼,自然是要精打細算的事,衣服穿一套帶一套,盥洗用具、雨具還有備用藥品,要精簡行李,得放下不安全感,攜帶物品必須打理到多一樣太多,少一樣太少的程度,否則重重的包一路馱在肩上,肯定會成為大折磨。好不容易把將近兩個月的行囊整理妥當,背包重量控制在4公斤左右,忽然想到旅途中的營養補給:是不是要放幾樣營養品進包包啊?促進代謝、維持神經系統健康的維他命B群,提升保護力、促進活力的高劑量維他命C(要不要準備含鋅的那種),還有顧眼睛、皮膚、免疫功能的維生素A東一樣西一樣,瞬間背包重了好幾百公克。 「有空氣營養素啊,傻蛋」,對背包重量斤斤計較的自己突然想到曾經讀過幾篇大腦與神經科學研究,其中提到空氣營養素(aeronutrients)概念,瞬間茅塞頓開。一直以來,人們覺得營養素只能從食物中獲取,不過,從2019年起,英國瑞丁大學(University of Reading)的史蒂夫.羅賓森(Steve Robinson)和澳洲紐卡斯爾大學(The University of Newcastle)的弗拉維婭.費耶特-摩爾(Flvia Fayet-Moore)帶領科學團隊進行研究,認為營養素的攝取途徑不僅限於食物,人類的肺部其實可以從空氣中吸收營養素,並且透過血液輸送將這些營養素帶到身體各部位和大腦。科學家甚至還創造「空氣營養素」這個新名詞,指出沿海的徒步旅行可以為步行者提供特定重要營養素;研究結論證實,一般相信從食物中才能攝取的錳、維生素A和B12以及某些必需脂肪酸,也可以透過呼吸來補充。 另一項針對沿海地區兒童所做的研究,結果也非常有趣:在飲食相同的狀況下,住在內陸的小朋友比起那些住在盛產海藻的沿海地區兒童,尿液中碘的濃度偏低許多。研究人員推測,海藻會釋放碘氣體,因此海邊的孩子極有可能透過呼吸攝入碘氣體。即將的日本四國是個海島,沿途會遇上不少臨海路徑的我,好像不用擔心太多,輕裝上路,就算不帶營養品,沿途也會自然吸收空氣營養素,根本不用害怕!有空氣營養素存在,我放心開步

文字|楊馥如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5/16
抵達終點左轉

數位幽靈把死亡變成活的

前一篇專欄寫完幾天後,Cookie就離開我了。 嚴格說起來,是我們讓她離開的,希望她能快速脫離病痛不要受苦。有心理準備的道別,最難受的是從決定到執行這段時間。當死亡真的抵達,前後甚至不到3分鐘的兩劑藥物,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Cookie的一切只是停住了。 死亡怎麼可以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呢? 早些時日,先生跟我說國外一位富商複製了自己的愛犬,然後帶著複製的狗去埋葬原本的狗該怎麼稱呼它才對?本體狗?源犬?供體犬?冷硬的詞彙確實很符合最後被埋葬的意象,但那10幾年極致純粹的回憶經驗又該被安置何處? 先生問我如果可以,想不想複製一隻Cookie,那時她正衰弱,我考慮了兩秒說不要,因為她是獨一無二的,我必須坦然接受生命的衰亡。Cookie離開後,我常想起這問題,立場竟然有些動搖。就算是Cookie 2.0,我們不也會透過日日相處建立起新一段的經驗過程嗎?有天我突然想到,要是Cookie沒有結紮,生了自己的小孩,此刻我們的悲傷是否能被她的延續悄悄稀釋一點? 這些想法都是情緒性的。我知道還有更多已經出生等待被愛的小生命,也認同領養的動物被要求結紮的理由。但我容許這些有情緒的「如果」天馬行空,畢竟在世界的很多角落,如果已經成真。 先不談實體複製,AI所創造出的「數位幽靈」就足夠動搖我們既有的感官邊界。台灣最深刻的案例,是藝人包小柏失去22歲愛女之後,投身於創建女兒的AI替身,甚至在2024年成立「愛語包容人工智慧聲影服務股份有限公司」提供相關服務。最近歌手方大同逝世一年後,在YouTube頻道釋出一隻新的MV,有鑒於影像生成的技術確實極速發展,去判斷影片究竟是否為AI製作其實沒什麼意義,對歌迷來說真正重要的,是方大同的身影與聲音是否為科技的再現。 數位幽靈的危險之處,是影響大腦接受死亡的記憶重組過程。上述兩個例子最大的不同是前者為血親,後者為歌迷。親緣是一個相對封閉單向的系統,當人類失去至親,大腦需要重新編碼記憶來適應、接受「對方已不存在」的事實。

文字|鄧九雲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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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航的戲曲手記

藝術學習點滴談(二)——您捕捉細節了嗎?

當年跟汪世瑜老師學習《牡丹亭.硬拷》的時節,那段【折桂令】真是載歌載舞細節滿分,學來甚難。有同學問,我們有必要安排這麼多小身段嗎?老師回應這麼一段話:不要認為觀眾沒抓到或者根本沒看懂,我們就可以放棄不做了。我們要爭取把每一個細節展現在觀眾面前,至於觀眾能捕捉領略多少,那是觀眾的功課。

文字|温宇航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4/29
關於戲劇的五四三

想像練習

美伊戰爭,北韓射了10顆飛彈,假消息滿天飛,X上每一個breaking news下第一個留言都是tag Grok詢問是真是假。 「憤怒誘餌」(Rage bait),牛津大學2025年度關鍵字,指的是故意設計的線上內容,用令人沮喪、挑釁或冒犯的方式,引發觀看者的憤怒或憤慨。這類內容通常是為了增加網路或社群媒體帳號流量而發布。 非常喜愛的兩位導演艾力克斯.嘉蘭(Alex Galand)與亞瑞.亞斯特(Ari Aster)在2024、2025年各推出一部闡述分裂社會的電影《帝國內戰》(Civil War)、《瘋狂小鎮愛丁頓》(Eddington)。 《帝國內戰》中,不同陣營的美國人在州界駐軍,質問來者:「你是哪一邊的美國人?」,而在《瘋狂小鎮愛丁頓》,因疫情陰謀論與黑命貴(BLM)推到極端的身分政治,亞瑞.亞斯特並列正反兩種極端立場的荒唐,最後收在一顆鏡頭:在愛丁頓落成的超級計算基礎設施實在地切中了現代社會的推手。 喜愛的創作者就算身處極端分裂社會,也因焦慮不忍看到一切毀壞,不斷嘗試闡述他們眼前的現實:人們不能任由演算法推播情緒,即便這是個近乎無解的路。 亞瑞.亞斯特認為,網路本身的發展有正面也有負面,但若是網路加上社群,一切就會變得很可怕。他本人會滑社群媒體,但很少發文,瀏覽社群主要是為了觀察當今網路生態有多糟糕。 腦神經科學的核心:「同時放電的神經元會連在一起」(赫布理論),告訴我們大腦的運作跟社群算法一樣,愈關注負面,神經元愈會推播負面想法給你。神經元的機制:顯著性網絡(Salience Network,SN),篩選內外部刺激,比方說在人群中聽到自己名字大腦會啟動,異常會過度放大路人一個眼神或一句話、默認模式網路(Default Mode Network,DMN),在個體休息、回憶時特別活躍,功能異常可能會導致負面思惟反芻。是以正向思考真的有益於大腦,不過神經元連結受損特別嚴重的人,可能得尋求醫學治療。 是以在紛擾中,戲劇訓練出發的想像練習,成了「重新推敲事情來龍去脈,以免落入標籤化善惡二元思考」的方法之一。 最近喜愛馬伯庸小說,他善於將歷史的縫隙套入現代視角、類型思維,知名作品《長安的荔枝》,

文字|簡莉穎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4/27
延長音

如果藝術是一面鏡子,我們在裡面看見了什麼?(下)

上一篇專欄我們談了一場演出的各種不同面向,它反映出台灣社會幾個有趣的文化現象: 第一,我們很喜歡排隊。 只要某個地方開始排隊,很快就會有更多人加入隊伍。排隊似乎本身就證明了一件事情這一定很好。這種心理也滲透進了藝術世界。某位國際音樂家忽然被大量討論,於是大家開始排隊買票。媒體報導、社群分享,整個城市似乎都在談論同一個名字。然而過了一段時間,人們的注意力又迅速轉向下一個焦點。 這種現象和流行甜點很像。某一年瘋狂排隊買葡式蛋塔,過一陣子又換成另一種。隊伍曾經很長,但熱潮消失得也很快。甜點可以是流行商品,但藝術不應該只是商品。如果一個社會習慣只追逐「正在被討論的人」,卻忽略長期耕耘的本地藝術家,那麼最終失去的,其實是自己的文化信心。一個文化如果永遠在排隊等待「別人的明星」,卻不願意慢慢培養「自己的藝術家」,那麼這個社會很難真正建立起對自身的高度。 第二,很多人喜歡說:「不要太甜。」 每當有國際朋友來台灣,我常要解釋這句話。甜點本來就該是甜的,然而在台灣,最高的讚美往往是:「這個甜點很好吃,因為它『不甜』。」這形容的是一種細緻、節制、不張揚的高級感。但有趣的是,這種味覺習慣似乎也悄悄滲透到我們的評論方式裡。 在藝術評論中,我們似乎也習慣保留距離。演出很好,但總要補上一句「還可以更好」;技巧很精采,但往往要說「好像少了點什麼」。彷彿稱讚得太完整,會顯得自己不夠成熟。如果真的說「完美」,那似乎就顯得不夠專業了。 於是我們逐漸形成一種奇特的姿態:在讚美上極度節制,卻在社群媒體的推波助瀾下,對批評愈來愈放任。這樣的文化,真的是我們希望留下來的嗎?演算法告訴我們,愈尖銳、愈刻薄的評論愈容易被看見。留言區逐漸形成一種氛圍刻薄比理解更吸引人,嘲諷比分析更有存在感。評論不再只是觀察,而變成了一種為了「被聽見」而進行的表演。 還有第三件事情,大聲就贏。 在過往的公共討論中,我們常陷入一種誤區:彷彿語氣愈強烈、態度愈激昂,觀點就愈具備說服力。這種「大聲即正義」的慣性,如今也滲透進了網路評論。留言區往往不再是關於音樂理解的深度,而是語氣與修辭的強度博弈。討論逐漸演變為立場的對壘,而那些最尖銳、

文字|嚴俊傑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4/20
說戲

越劇因緣 詩意家常

兒時曾到西門町八角紅樓看越劇,那時叫紹興戲,朱鳳卿、葛少華、吳燕麗、喇叭花,容顏仍有印象,戲卻只恍惚記得《三看御妹》,所以我真正的越劇因緣,必須從10歲得到香港「藝聲公司」越劇《紅樓夢》3盒錄音帶算起。 吳儂軟語,恰正是紅樓口吻,聽不懂沒關係,錄音帶盒裡附有縝密折疊的完整唱詞,我小心攤開,一字一句對照,既愛其聲,更愛其詞,興味盎然地反覆抄寫,終能默寫〈葬花〉與〈焚稿〉。 大約我讀碩士班時,錄影機問世,有位長輩買到黑市錄影帶,我遠征到天母他家去看,終於看到寶黛真容,由聲到象,15年。 解嚴後,「上海越劇院紅樓劇團」來台公演,領軍的正是寶黛徐玉蘭與王文娟。在台大活動中心有場見面會,我沿著椰林大道一路奔進,腦海裡盡是影帶裡的模樣,直到現場,一眼瞥見徐玉蘭,當下愣住,這才驚覺時光飛逝,眼前的寶玉已70高齡 ! 我還沒想通這30多年辰光是被誰硬生生偷去的,腳步已不自覺移到寶玉面前;還沒想到要怎麼自我介紹,脫口而出的竟是:「您都沒變,跟錄影帶一樣!」 我當然不是恭維,而是見她與旁人說話的神采,仍是一派寶玉精神。 而她的回答嚇我一跳:「不不不,少年子弟江湖老,紅粉佳人白了頭!」真是戲曲人哪,開口閉口都是戲詞。 那次的《紅樓夢》是由她們的弟子錢惠麗、單仰萍主演,徐王兩位示範性地演了《孟麗君.遊上林》。 不久「浙江小百花越劇團」來了。當時我在清大中文系教書,有位韓國碩士生,跟我做戲曲論文,平日認真,那陣子卻翹課遲到,原來他往返台北、新竹看小百花。沒有高鐵的年代,散戲回來已深夜。「捨不得不看,都是美女,古畫裡走出來的。」我完全認同,越劇就是美,人美戲美,「崑曲為師,話劇為友」,吸收崑曲身段,水袖婉轉,卻不受程式所限,更有現代劇場節奏與戲感,劇本既生活化又秀麗文雅,滿台詩情畫意,連報菜名或三姑六婆鬥嘴都是「詩意的家常」。這位韓國同學被越女天團降伏,滔滔不絕地說茅威濤、陳輝玲,我一點都沒責怪他翹課。 後來到對岸看戲,多以崑曲為主。因為有孩子、有學生,不好意思專程飛去享樂,崑曲不一樣,明清傳奇活化石,看崑曲可「假學術之名行休閒之實」,只是沒想到那年蘇州的崑劇節很難看,難看到受不了,乾脆和幸慧(編按)

文字|王安祈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4/15
延長音

如果藝術是一面鏡子,我們在裡面看見了什麼?(上)

在音樂廳裡,聲音會消失。但有些話,會留下來。尤其是在網路上。 想像一個場景。 夜晚的音樂廳燈光慢慢暗下來。最後一個和弦消失在空氣裡,觀眾席安靜了片刻,然後掌聲響起。舞台上的演奏者起身致意。那是一場準備了數月甚至數年的演出。 然而就在同一時間,另一個舞台已經開始運作。 有人打開手機。有人開始打字。有人已經寫下第一句評論。有時候,掌聲甚至還沒有完全停止。評論已經寫完了。 如果把這個場景拍成一集《黑鏡》(Black Mirror),故事也許會從音樂會開始之前說起。 音樂廳外,人群逐漸聚集。 有人精心打扮而來,彷彿今晚的舞台不只在台上,也在觀眾席之間。名牌包、精緻妝容與社交寒暄,在燈光下閃耀著另一種形式的光芒。對某些人而言,這不只是一場音樂會,而是一個被看見的場合。 也有人安靜地排隊入場。他們或許不是什麼成功人士,在日常生活裡也沒有太多舞台。但在網路世界裡,他們的評論卻常常獲得大量按讚與分享。那是一種微妙的成就感,一種在現實生活之外獲得的聲音。於是,在音樂會開始之前,有些評論其實已經寫好了。 只等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按下「發布」。 而在另一個角落,主辦單位仍然忙碌奔走。有人在確認座位,有人在處理票務,有人已經開始為下一場音樂會的票房擔心。藝術的世界從來不是浪漫的童話,它同時也是一個現實的產業。 如果這真的是《黑鏡》的一集,故事或許還會有另一條線。 在某些看不見的地方,也有人正在操作另一種劇本。有人刻意放出評論。有人組織聲量。有人在網路上反覆討論某場演出的失敗,或某個主辦單位的「失職」。 有時候,一場演出明明成功,卻被描述成災難。 有時候,一位音樂家明明演奏得動人,卻被說成狀態不佳。 甚至可能出現這樣的說法: 「當某某主辦單位曾經邀請這位大師時,一切都如此完美;但如今換了另一個主辦單位,大師似乎連笑容都不見了。」 故事當然是虛構的。但在現實世界裡,輿論的運作往往比故事更複雜。 於是人們開始質疑贊助者的品味,嘲笑平台的眼光。聲音愈來愈多,情緒愈來愈強。然而很少有人注意到

文字|嚴俊傑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4/13
學習老人轉彎的隱喻

yuq!雞叫聲

a!:不信任、小心、含蓄、惋惜、高興、悲傷。所有的情緒,起於一個未分化的母音。 a!在世界被經緯度切割、被等高線定型之前,空間始於一聲短促的呼氣。 「a!qlahang wa.」(啊!要小心。) 人類的呼吸與肌肉的緊繃,在這裡是唯一的尺度。這口氣吹過潮濕的蕨類,穿透濃密的霧林,最後凝結在族語的 rnaaw裡。整個環境,是一張由肉身感官張開的網。方位在身體與整座山林的互相試探,而你必須走進去,用腳掌的摩擦力、用肺泡的擴張、用皮膚對風向的感知,才能把「空間」從一團迷霧中走出來。 daya與山脊 不是絕對垂直的「上」,是以說話者為中心,順著地勢的攀升,朝向水源的來處,朝向山脈的深處,帶有強烈動態感的思念。山林裡的丈量,不用直線,不用標竿,用的是山脊。 往 daya 走,朝著水源、朝向祖靈、朝向生命力發源的方向。那是一個逆著重力,必須付出巨大勞力與汗水才能抵達的環境。 當獵人走在山脊上,那山脊都是叢林,左與右隨著山脊的蜿蜒、隨著身體的轉向而時刻翻轉。山脊是一條走在刀鋒上的界線,左邊是深谷,右邊也是深谷。 在這裡,你的存在,是因為你能感受到冷風從 daya 吹來,知道甘甜的水正順著地勢流向下方,並且你的雙腳正穩穩地踩在山脊的脊索上。穿透這座森林,唯有腳步的厚度、肌肉的記憶,以及泥地裡山豬與黑熊的爪印。 lhbun與 泥土的黑夜 從外在的空間,向內塌陷至容器的底部,或肉身的深處。由實體(肚腹)衍生為方位的「下」。有向上的攀登,就有向下的墜落與沉積。lhbun 是一個極度肉身化的空間概念。宛如黑暗容器般,所有的重量、所有的死亡與消化,都在這個空間裡進行。 想像一場發生在深山的狩獵。當獵物在陷阱中斷氣,或者被獵槍擊中而倒下時,牠的倒下不是輕飄飄的靈魂升天,而是沉甸甸的肉體回歸 lhbun。當獵人就地剖開獵物的肚腹,熱騰騰的內臟與鮮血暴露在冷冽的空氣中,那是一種視覺與嗅覺上的強烈衝擊。動物的肚腹是 lhbun,而接納這些鮮血與毛皮的深谷泥地,同樣也是 lhbun。 生命的邏輯與土地的邏輯是緊緊扣鎖的,一如族語將「方位」與「

文字|瓦旦.督喜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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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信體

木心

YC, 還記得有年我們去烏鎮的「木心美術館」嗎?館長陳丹青在商人陳向宏挹注下,籌資蓋起了一座臨水而立,磊落大方的美術館,7千多平方米,5個館,展出了木心先生的部分畫作、手稿、遺物、出版品等,於2015年開幕。我們在展廳3,見證了部分《獄中手稿》。米粒大小密密麻麻的書寫文字,有的紙質在歲月侵蝕下,字跡模糊,氤氳成了一幅幅字體的山水圖景。我們挑了幾幅能辨識字形的手稿,你輕輕念著,我錄音,然後回家,細細抄寫。 「我的一雙鞋子放在走道上,有人問,誰的,另有人指指小房間說,他的,那問者會以厭惡的眼光看一下鞋子,迴避性地,速速走開。如果有人誤穿了我的衣,忽然發覺,立即脫下、摔開。死人的衣物是不吉、陰慘,痲瘋病人的衣物是髒、傳染的危險,我的衣物是罪孽的株連,有失身分」 這位被譽為「20世紀深諳中國傳統文化的傳奇人物」,甚至是「現代華文文學的局外人」,木心先生,從50年代開始,頭上3頂帽子,壞分子、地主、現行反革命,讓他陷入了長期的勞動改造,只要有運動,他就被推出來當靶子,被批鬥、寫檢查、關禁閉。1956年第一次入獄,關了半年,他所有作品被燒毀殆盡,媽媽在期間過逝,「我哭得醒不過來。為什麼不等到我出去以後才告訴我呢,非要跑進來對我說你媽媽死了。」木心先生的母親沈珍女士,是他的文學啟蒙人,自幼便教導他讀《易經》、歐洲文學和神話等,即使在抗戰期間她帶著全家避難,還一路為他講解唐詩。沈珍女士提點年幼的木心,不要隨文學大流,大流總是庸俗的,「人多的地方不要去。」這是木心母親留給他的一句話,言簡意賅,意味深長。 1966年第2次入獄,關了18個月,他在潮濕陰暗的地牢裡,偷偷藏起寫自白的紙,默默埋頭寫作,66張紙,寫滿了正反面,計有132頁,約65萬字,寫完之後就縫在棉襖裡,不讓獄卒發現。美術館展示了部分手稿,定期更換,字跡儘管有的模糊,卻工整有致,究竟木心先生是如何在幽黯的密室裡寫下這些字?我們兩人四眼揪著,好久無法有話語。在失去一切的境況下,這些筆記保住了他的精神思想,不被紛擾的外界侵腐。陳丹青轉述他的話說:「我是靠一個字一個字把自己救出來。」多麼溫婉而強韌的內在力量,聞者頓時潸然。 1978年第3次入獄,

文字|高俊耀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3/29
路邊的日本人

當春天的色彩從櫻花的粉色變成木棉的橘色……

抵達台北當天,我前去拜訪我的新老闆音樂製作人Rio(李壽全)老師。當我無意間從10樓辦公室的窗戶往下看時,不禁屏住了呼吸,街道兩旁的樹木開滿了一種在日本從未見過、如火焰般鮮豔的橘色花朵,當我得知它叫「木棉花」的瞬間,原本籠罩在心頭如霧霾般的不安似乎一下子就散開了,這片陌生土地上的鮮豔色彩,彷彿在背後輕輕推了推並對我說:「沒問題的,從現在開始,你一定能彈奏出嶄新的大調和弦的!」

文字|櫻井弘二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3/27
人間父子

笑還是哭?也許兩者差異不大

真:這次農曆年,我們想說去峇里島曬曬日光度個假,結果 謙:6天有3天都在下雨。 真:然後看台灣的朋友們發的照片,台灣陽光普照,不知道我們跑來峇里島幹嘛,雨下到沒地方去,所以我甚至去百貨公司買了一雙鞋子。愈想愈好笑,我幹嘛大老遠跑來峇里島買鞋子啊?最近好像常常發生這種事情,當下發生的時候很荒謬,可是想著想著就忍不住笑出來。 謙:前陣子也是啊。我有個案子跟公路旅行有關,就問你有沒有寫過公路電影,聊著聊著不知怎麼地、就提到一個早年的連續劇,叫作 真:《西螺七劍》,那是1970年代的戲,主題曲我都還記得,可是更記得的是我們小時候唱那個歌,都會亂改歌詞,明明是「唐山過海台灣來/收門徒傳武藝」,我們會唱成:「唐山過海台灣來/無穿無衣也無褲」以前小孩子亂唱還會把大人打,可是現在記得一清二楚。 謙:很奇怪,我當時明明就是問了你一個很正經的問題,不知道怎麼可以聊成這樣? 真:我唱著唱著,歌詞就愈來愈離譜。 謙:媽媽在旁邊聽到笑得流眼淚,笑到我兒子在旁邊一直問我們在笑什麼,這好難解釋喔? 真:對啊,後來聊起這件事情,她就說:「我們多久沒有這樣了,笑到流眼淚?」仔細想想的確是,愈大好像愈難得。 謙:我認為,難得的理由之一在於「情境」的不易。像是我們這種做創作的,如果要去看一齣喜劇,就好像是有人事先預告你待會兒準備要笑,偏偏一有準備,就很難放鬆。但是生活的荒謬性很難複製,所以無法預料,笑的開關卻相對容易被打開。 當下荒唐,事後笑到目屎流 真:的確是這樣啊。常有人說我是最會說故事的歐吉桑,所以看到我動不動就要我說一個故

文字|吳念真、吳定謙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3/22
那些女子那些戲

女子8——陌生女子

講得好像我已經知道陌生女子和劉子驥是什麼意思了似的,不,我依然不知道。然而事情就是這樣,我們總是想辦法要知道這個、知道那個,好預設這個、預設那個,但,你幹嘛要知道呢?又何必要預設呢?生命中的劇作家知道就好了呀,我們就坐在那邊,儆醒而聽,輪到我們的時候,就站起來,走過去,開始我們的表演

文字|蔡燦得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3/20
說戲

為什麼是「天上人間」李後主?

國光劇團今年再演《天上人間.李後主》,劇名為什麼以「天上人間」為標題?為什麼不是「一江春水」或「春花秋月」或「一夢浮生」?不都是李後主名句嗎? 讀文學的人,都對葉嘉瑩老師的李後主解析滾瓜爛熟。青天長星,偶爾墜落塵凡,偏又誤入帝王家,薄命做君王。縱情任真(不是認真)毫無節制的性格,很難見容於人間,天上與人間的巨大斷裂,最終是靠一隻彩筆彌縫融貫,創作不僅是抒懷遣興、寬慰心靈,更是補天地之殘缺。 劇名「天上人間」,即是直指斷裂與彌縫。 劇中用了幾個物件,營造意象、形成隱喻,都指向同一命題,例如「天水碧」。大周后將絲帛置於夜色之下,經年累月任天上露水浸潤,終於染成碧色,製成衣衫。這不只是大周后的生活美學,更是她對李煜的體貼。她擔心李煜性格過於天真,自己卻更天真、更癡傻地想一力承擔,她以為衣袂聯翩,揚起一片空濛碧綠,即能將天上人間的裂痕涵融於一色。我們不忍說她一廂情願,只心疼她對李煜的疼惜。小國深宮的兩個癡人,面對危殆局勢,束手無策,只能各自以最纖細敏銳的心思熨貼對方,看似癡人說夢,而其中文學的心靈,正是創作的根基。 李煜把書房就設在大周后寢宮外廂,屏風相隔、薰香為伴,大周后每日掀開床帷即走向書桌,既想立刻奔向李煜,又希望駐足流連於屏風那端飄來的裊裊薰香之中,在她眼中,「篆香如字」,那是李煜的筆墨煙雲,天地靈秀盡在其間,「他悲歡付歌吟,我溫柔解詞心,解詞心惟我是知音」,大周后有點得意地唱著,但她就在這裡受盡挫傷,她的夫君在她生病時孤獨無依、惶惑無主,進宮獻藥的小周后重燃他生命希望與創作的熱情,寫下「手提金縷鞋」。大周后悲憤撥斷琴弦,背向床帷,至死不肯回頭。 而那天真無邪、傷透姐姐的小周后,亡國之後與李煜一同被俘北上,緊緊相隨,在幽囚之所仍輕啟朱唇,唱著李煜每一首新詞,流傳至後世的文學史名作,都由小周后第一個吟詠第一個歌唱,她還怯生生地問李煜:「有一闋詞,不知我唱得唱不得?」李煜當下猜到是【一斛珠】「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這是李煜為大周后寫的,寫盡卿卿我我嬌憨情態,春穠意暖的深宮,是人間歡愛之極致,小周后想用吟唱召回歡樂,寬慰李煜,卻又怕搶了姊姊詞中主角位置。而她終究是唱了,文學創作一旦完成,便不再只屬於某一人,李煜詞寫的只是一己之悲歡離合,卻因體會深入,乃能將人世情緣盡皆涵蓋,「如今這般境

文字|王安祈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3/15
抵達終點左轉

守在生命的緩坡處

最近常想起皮皮。皮皮是一隻活了17歲的比熊犬。一開始的兩年,他被當成貴賓狗養,所以沒有膨成一個圓的髮型。為了結紮,9歲的我第一次聽到比熊這個品種。剩下的15年,皮皮在我心裡的形象類比成一隻小白熊。 蔡依林的狗也是比熊。每次我看到她的狗,都在看毛。比熊犬的美麗與哀愁都在那裡,是可口的棉花糖,還是打結的烏雲,一切都是命。想到皮皮不是因為思念,而是參照,比對同樣生命末期的陪伴,以前怎麼那麼潦草隨意。皮皮死後兩年多,我領養了Cookie。一見鍾情這輩子第一次發生。那一頭餅乾色的毛髮讓我相信她就是我的命定之狗。因為她就是Cookie。 Cookie是我最喜歡的英文單字,也是兒時唯一自信能拼對的字。我也非常喜愛吃酥脆的餅乾,於是從懂得許願的時候,我就夢想著能擁有一隻叫Cookie的狗。皮皮是帶著名字來了,我還是想擁有一隻Cookie。不太知道她是什麼品種,反正就是貴賓血系,但身材比例有蹊蹺,腿怎麼看都短了點。謎題直到去年才被解開。這部分故事有點太過感人,直接跳到結論我們找到Cookie同胞的哥哥,得知她是臘腸與貴賓的混種,同胎4隻裡最小的妹妹,和哥哥一樣像貴賓爸爸。 這算是解了多年的困惑。哥哥已過世,我們順勢承接了水壺、罐罐、以及一直猶豫的寵物推車。去年此時帶著Cookie認親,對方全家三代出動,又摸又揉又抱又親的她已經有筋骨的問題。當時我和先生去柏林才1個月,為來後她就再也無法跟我們一起在床上睡覺。接著這一年,我們收起床尾的斜板。鋪全室防滑墊。乳膠床墊放地上。滿意寶寶尿布。魚油。B群。餵食針管。亞培安素。很爛的淘寶趴趴椅。無數個瑜伽磚。免充氣水池。日製擠花袋(灌食用)。奶油餅乾。不能離家超過兩小時,夜間隨時準備爬起。儘管我和先生都是自由工作者,但幾乎無法一起出門吃飯、看戲、看電影。時間被切得像洋蔥丁,病況才是家裡的老大。 笨笨的比熊犬皮皮只想玩,愛吃,是人都好。混種的Cookie,敏感、憂慮、慢熟、容易緊張全投射了我的個性。她承接我的缺陷。每當我安撫她、或是偶爾嘲笑她的時候,都意識到那是她在提醒我要放鬆。太專注照護,很少想起以前活潑好動的樣子。進入失智迷霧的她總卡在縫隙與牆角,現在已無法自己起身。要不是先生提醒,我快忘了以前的她總是窩在我的腳邊,或是一

文字|鄧九雲
官網限定報導  2026/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