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音樂找到發瘋
陳:我在台南看了演出,這齣戲把音樂、視覺、特技融合得渾然天成,我覺得是個奇蹟。音樂包括了古典、大眾化的流行音樂和流行歌,你挑選的邏輯是什麼?
林:我編舞從不寫「劇本」,這回倒寫了每幕的大綱。根據臆想的場景,找音樂比較順手。
剛開始,大家在學走路,練拋球,我就從韋瓦第《四季》挑出一段慢板,走路拋球,所有動作都要在音樂的點上。有了這個歷練,其他音樂再難,他們也能很快抓準音樂。於是我把特技的動作也跟著樂句走。這樣,整齣戲才能產生流暢的感覺,不會片斷化。
時間緊迫,要變出17段音樂,我和音樂指導梁春美找音樂找到發瘋。有時好像自找麻煩,像蕭斯塔可維奇的圓舞曲,我放棄好像歐洲大廳堂舞會的精緻版本,選了青年樂團演奏的錄音。那種粗糙微瑕的質感才能呼喚出舞台上踩高蹺的玩具兵遊街的熱鬧。
那25張笨重的紅椅子要配什麽音樂才能動起來?我很頭大。一天凌晨,昏昏沉沉地,我撞進《神鬼奇航》的世界,最後選了3首漢斯.奇默的音樂,幹掉6分鐘的編舞,大快人心。
電影配樂都用了,我理直氣壯地加入庾澄慶的〈再試一下〉,謝幕時用五月天的〈倔強〉作結。不少人告訴我,這齣戲讓他們看哭了。我想,每個人都有挫折的經驗,演員的表演和「一試再試試不成,再試一下」的歌聲,打動了觀眾的心吧。
征服最挑剔的香港觀眾
陳:香港觀眾向來刁鑽,這次馬戲走入室內劇院,反應如何?
林:這齣戲在台南、高雄都在帳篷演出,觀眾可以喝啤酒,吃爆米花,氣氛很輕鬆,大人小孩大呼小叫。香港觀眾見多識廣,我很好奇他們會有什麼反應。結果,在歌劇院的室內場效果更凝聚,一開演,小丑走上台,觀眾就喝采了,一路尖叫、呼喊,謝幕時許多人都站起來鼓掌。
雲門去過香港21次。香港觀眾在我心裡,有很親切的位置。他們喜歡《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讓我十分感動。
更重要的是,在香港,這群孩子得到了「尊嚴」。他們不再是街頭藝人或別人的活道具。他們在頂級劇院向世故的觀眾證明自己是真正的藝術家。
很少出現在公眾場所的林青霞看完,到後台熱情誇獎,發紅包給所有的演員,回家還在微博發文推薦。這群孩子10歲就離家到劇校生活,很單純,拿了紅包,狂喜,還跑來問我:「林老師,我們可以告訴人家,青霞姐給我們紅包嗎?」我說可以,但不要說多少錢。又問:「為什麽?」我說:「這樣不體面。」他們就是這樣單純。
像 Uber 一樣把藝術送到人家門口
陳:聽您談這群孩子在台灣、香港贏得擁抱,這很呼應您一直以來的使命感。
林:我覺得,天龍國的藝術家和決定文化預算的官員和民意代表,常忽略台北以外的廣大群眾。台北的小劇場3場加起來觀眾不到一千,不小心就變成圈內人孤芳自賞。劇場不面對大眾,團隊少了磨練,民眾得不到滋潤,非常可惜。
我過去努力用戶外公演這類的活動,讓一般民眾可以接觸到舞蹈,但是演出作品的內容、形式仍偏知識分子的趣味。做了半世紀,這齣才達到為廣大觀眾服務的目的,十分感慨。
我永遠不會忘記,台南帳篷裡,在一個非特技的片段,投影更新,演員排出一直線的剎那,坐在我後面的先生激情大喊:「水啦!」
大眾有他對美感的品味和需求,但我們必須像Uber一樣把藝術送到家門口,他們才有機會看到。
不瘋魔不成活
陳:FOCASA 15歲和老師合作這支作品,「驫舞」今年20歲,周書毅最近拉著我與威嘉,要整頓團隊,讓「驫舞」重新出發,也計畫重演2007年的舞作《速度》。
林:《速度》非常精采,是台灣舞蹈的里程碑。那時你、威嘉、宗龍、書毅和黃翊,技術、創意驚人,讓人目不轉睛。那是天才的「風雲會」。如今5個人都有成就,是年輕舞者的偶像。我很期待《速度》的重建。
陳:難的是現在的年輕舞者很難跳出我們當年的感覺。
林:不能這樣說。你看,演天鵝皇后的舞者,前面有多少「不能超越」的典範,還是「江山代有才人出」。3年前,新生代雲門舞者跳《薪傳》,我沒花時間講先民、拓荒這些事,只是仔細磨動作,舞者走進那個結構,做出那些要命的動作,就變成先民。
你一定要帶著年輕舞者,手把手去教,讓他們進入你們當年的身體,讓他們覺得自己做得到。有了這樣的滋養,他們更有希望超越你和我。年輕人很棒,我覺得《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讓觀眾真正感動的是青春的演員帶著微笑,用血肉去挑戰危險的精神狀態吧。
陳:老師,最後請你給年輕的表演工作者一句話好嗎?
林:不瘋魔不成活,一定要走出同溫層的舒適圈。
〈從呼吸開始,改造一個馬戲團——陳武康訪林懷民,談如何與FOCASA一同瘋魔(上)〉
林懷民
雲門舞集創辦人。代表作品:《薪傳》、《九歌》、《家族合唱》、《水月》、《流浪者之歌》、《稻禾》與「行草三部曲」。倫敦泰晤士報讚譽他是「當代最重要的編舞家之一」。2019年年底,他從主持46年的雲門舞集退休。2025年,他為FOCASA馬戲團編作的《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轟動一時,在台灣和香港演出45場,售出8萬票券。
陳武康
舞者暨編舞家。2001年與紐約編舞家 Eliot Feld 展開12年長期合作,擔任舞者,受其影響極深。2004年與友共創驫舞劇場,擔任藝術總監一職至今。近期創作有驫舞劇場《非常感謝您的參與》、《感謝您在家》、《14》、《兩男常罩》、《野台羅摩》、《明日公休》、《無奈中消失也是積極中的幸福》、雲門春鬥《博愛作》、香港CCDC《休息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