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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民(右)與陳武康(左)。(林政億 攝)
焦點專題 Focus 當編舞家走進馬戲帳篷

從呼吸開始,改造一個馬戲團

陳武康訪林懷民,談如何與FOCASA一同瘋魔(上)

2026臺北兒童藝術節:《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

2026/7/17~19  19:30

2026/7/18  14:30

2026/7/19  11:00、16:00

2026/7/24~26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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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7/26  11:00、16:00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大劇院

走進淡水河畔的住家,林懷民最先談起的,不是舞蹈,而是窗外淡水河灘的紅樹林。

他家門口那一片紅樹林,2023年為了防洪與保護生態的多元性,被政府清空,泥灘露出龐大的紅沙發、冰箱,還有生活雜物,非常超現實的場景。沒想到不過兩三年,它們又以不可思議的頑強生命力,再度密密麻麻地從河灘長成比人高的樹林。

接著,他的話題又轉向另一段社區抗爭的往事——當年為了反對交通部計劃在河灘建造高架道路,他親自擬陳情書,到立法院作證,跟著居民頭綁白布條抗議,交通部修正規劃,道路改移,成就了台64線快速公路,才有今天的左岸步道。

乍聽之下,這些關於生態消長、社區抗爭的瑣碎話題,與藝術無涉,實則與他半世紀以來經營舞團,面對創作的方式如出一轍。

新聞系畢業的林懷民,對世界保持著近乎過動的好奇心。不管以巴戰爭還是印度種性階級,都是他關心的題目,他的觸角始終探向生活底層。他從不關在冷氣房裡思考純粹的美學,一個作品的誕生,總是來自一個更大的社會脈絡,以及許多看似與創作無關的事情。

原以為從雲門退休後,日常姿勢只剩下「坐著」。沒想到,為了一群就像紅樹林般生命力強韌的馬戲演員,他再度捲起袖子,走進FOCASA馬戲團的排練場。他不要高深論述,唯一原則是「馬戲團怎麼可以沒有小丑?」要演員學會「表演失敗」,甚至直接表明「我們要做一個能賺錢的製作」。

當退休大師遇上剛從香港編創歸來的驫舞劇場創辦人陳武康,兩人在《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港台一路叫好叫座後,回頭對談。話題從五月天的〈倔強〉,用來搭疊高台的9張紅椅子,聊到演出後讓演員在後台泡冰水,回飯店再進折疊浴缸泡熱水,保養身體的撇步。

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枝微末節,再次印證了林懷民一輩子的信念:表演這個行當「不瘋魔,不成活」;劇場人不能關在象牙塔裡,要像Uber一樣把藝術送到人家門口。

林懷民在淡水河畔自宅前的紅樹林步道。(林政億 攝)

馬戲團怎麼可以沒有小丑?    

陳武康(以下簡稱陳):就我的觀察,老師從來不只在排練場編舞,您思考的是整個文化與產業生態。幾米這個計畫醞釀很久?

林懷民(以下簡稱林):FOCASA創辦人林智偉2016年參加雲門《九歌》的演出。他們那時剛組團,很辛苦,分頭在街頭賣藝,到片場當替身,定時集合排練,沒地方練習,就到公園排。有一次一夥人要靠ATM湊足1000元才吃上晚飯。我就給他雲門的鑰匙,舞團下班,他們去排練。

一連兩年,他們應邀到外亞維儂藝術節演出。回來後,智偉發狠,在社子島租了50坪鐵皮屋當排練場,有了家,但借錢周轉從此變成常態。

他們創作的作品,充滿文青趣味,不賣座。我常問智偉:「馬戲團怎麼可以沒有小丑?」

我覺得幾米的繪本很適合跟馬戲結合,就打電話給幾米,他立刻同意支持。我跟智偉說,找一些年輕朋友來編。大家都說好,結果計畫擱置多年,沒動靜。

疫情期間,演出全被取消,他覺得夥伴們平日收入就不多,不能連日子都過不下去,於是借錢發薪,背上一大堆債。前年,劇團15周年,智偉又找上我。我心裡想,這是台灣唯一的全職馬戲團,一定要讓它活下去,就做一個有小丑、可以賺錢的戲,讓他還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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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演出劇照。(李佳曄 攝 FOCASA馬戲團 提供)

在有限資源裡做好做滿

陳:你+幾米+FOCASA,這策略事後看極精準。但馬戲演員常全台甚至全球跑商演,排練過程如何預判?

林:我沒空預判,原本說是去年聖誕節首演,見過演員,因為一個計畫中的大商演邀請方出了問題,空出兩三個月的檔期,劇團突然通知改到3月首演。我只有8、9個禮拜可以工作。

我一向不天馬行空,習慣把框架縮到最小,在有限的資源、時間裡把它做好做滿。看到排練場有京劇式的紅椅子,我想省錢,這些椅子便成為唯一的硬景。

結果,下半場通通是紅椅子。排成直排,給盲女走椅背。把椅子架成「椅子山」,作為陳冠廷耍帽子的背景。最後紅衣男孩演出行話叫「椅子頂」的絕活:把椅子一張一張往上堆疊,還在上面倒立。9張椅子疊起來大概有3層樓那麼高,觀眾心驚膽跳。等他結束在最高點的倒立,帶出整齣戲的最高潮,一路緊張的觀眾,全體為他鼓掌歡呼。

因為首演提前到3月,宣傳照跟著要提早拍,林璟如只好在過年期間一個人完成所有服裝,開演後大病一場。我告訴她,幾米說服裝做得真好,獨立存在,又跟投影的色彩呼應。她開心地笑了。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演出劇照。(李佳曄 攝 FOCASA馬戲團 提供)

呼吸  呼吸  呼吸

陳:用這麽短的時間編出這樣的長篇作品,超驚人的。在這過程中,您遇到的最大困難是什麽?

林:剛開始,我請每個人給我看拿手的特技。時間緊迫,我可以用他們的套路發展,延伸。最頭痛的是整團人沒有一致的動作風格。

特技的訓練,分科練專長,學雜耍的專攻拋球這類的道具,高空特技就專心走繩。演出時,每段演出表演完,敬禮,走人,下一組人上台。整場演出零碎,效果無法累積。

我請雲門前舞者黃立捷來引導他們認識身體,教他們呼吸,扎根站立、走路、跑步。排練時我不斷強調呼吸,呼吸,呼吸。剛開始,演員很不習慣,因為他們10歲進劇校,整套訓練教他們做艱難套路時,要憋氣。不斷耳提面命,他們現在做得很好。有了能夠呼吸的身體,就能要求動作的音樂性。立捷功不可沒。

導演林奕華看完香港演出後跟我說,太陽馬戲團剛開始時也很頭痛,於是開了舞蹈課,為特技演員「再進修」。

林懷民(右)與陳武康(左)。(林政億 攝)

你必須一直失敗

陳:你曾說這齣戲沒有偉大論述,只是個小孩冒險的故事,但最後台南、高雄、台中、香港票房全滿,賣出近8萬張票,你如何預判這種大眾嗅覺?

林:往開心的方向走。我要每個觀眾都開心。幾米繪本是一切的源頭。在劇院看幾米畫作是一種恩寵:溫柔,感傷,歡樂,療癒。放大幾百倍,找不出瑕疵,成名多年,他仍是敏感、用功的藝術家,很是感動。

然而,一再重讀,覺得馬戲講不了《向左走,向右走》這類的故事。

FOCASA的江宇平長得像個小男孩,我就用書裡偶然出現的一個紅衣男孩的形象發想出整個劇情:這孩子「家管嚴」,出了門又被霸凌,活得很痛苦。在小丑和盲女的鼓勵下,發奮圖強,找到了自信。

Happy Ending只在最後5分鐘,因此「失敗」就成了琢磨的主體。演員從小的訓練要求成功。我要求失敗,事關專業尊嚴,大家面有難色。

演員站在另一人的肩上叫「二階人」,是他們的家常便飯。我請他們做「三階人」,要跌跌撞撞地翻倒。我說,一口氣做完,幾秒鐘,觀眾拍拍手就過去了。一定要不斷失敗,讓觀眾驚心,最後的成功,才有效果。演員用很多時間練習摔倒,要合音樂,不能受傷。每種摔跤都在軟墊上苦練很久。我讓他們背對觀眾,完成「三階人」,讓觀眾看到演員如何爬,如何抓穩,最後站上二階人的肩膀。然後,在觀眾驚呼中,三階人整體直挺挺向前傾斜,崩落。這樣才有戲。

最可憐的是演紅衣男孩的宇平。他翻滾、倒立的本事最強,我卻要求他狼狽地學倒立,不斷表演失敗,簡直是侮辱。他板著臉照本宣科,幾十次排練後才活過來,生動演出那個孩子的脆弱,觀眾疼惜,不斷高呼加油為他打氣,他愈演愈好。

陳:這對演員的體力與心理是極大煎熬,氛圍非常震撼。

林懷民在淡水河畔自宅前的紅樹林步道。(林政億 攝)

林:當然,體力完全耗盡。因為天天高強度演出,後台準備大桶裝滿冰塊,演完每個人都要泡冰水,收縮血管,促進代謝。巡演住便宜飯店,大部分房間沒浴缸,我請團方買了折疊浴缸,每間客房一個,讓演員回飯店可以泡熱水,鬆弛肌肉。

陳:帶著折疊浴缸巡演,幽默又專業。

林:不幽默啊,像台南連演27場,中間不能有受傷,生病的狀況發生,不然戲演不下去。

〈從呼吸開始,改造一個馬戲團——陳武康訪林懷民,談如何與FOCASA一同瘋魔(下)〉

林懷民

雲門舞集創辦人。代表作品:《薪傳》、《九歌》、《家族合唱》、《水月》、《流浪者之歌》、《稻禾》與「行草三部曲」。倫敦泰晤士報讚譽他是「當代最重要的編舞家之一」。2019年年底,他從主持46年的雲門舞集退休。2025年,他為FOCASA馬戲團編作的《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轟動一時,在台灣和香港演出45場,售出8萬票券。

陳武康

舞者暨編舞家。2001年與紐約編舞家 Eliot Feld 展開12年長期合作,擔任舞者,受其影響極深。2004年與友共創驫舞劇場,擔任藝術總監一職至今。近期創作有驫舞劇場《非常感謝您的參與》、《感謝您在家》、《14》、《兩男常罩》、《野台羅摩》、《明日公休》、《無奈中消失也是積極中的幸福》、雲門春鬥《博愛作》、香港CCDC《休息記》。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7/11 ~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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