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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演員只有5公分高的時候…… 9個月線上劇場教學的反思

為格林奈爾學院2020年10月17日直播演出《無限》(Infinity)所做的線上技術彩排現場。 (郭文泰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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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劇團導演、同時也是美國格林奈爾學院劇場與舞蹈系副教授的郭文泰,在去年8月底開始的這一學年,執行了長達9個月的線上戲劇課程,從一開始與學生們在螢幕上面面相覷的不自在,郭文泰卻從中挖掘了這種教學框架的獨特可能性。「我們沒有試圖重新打造『劇場』,反而嘗試發展出了囊括電影、裝置藝術、概念藝術、舞蹈、音樂劇和無數其他創作類型的綜合性創作。」在這篇文章中,他「將討論一些在線上課程中發展出來的策略。這不是一份可以按表操課的食譜或使用手冊,而是一段關於我與我們那『小人國劇組』的冒險歷程簡介。」

將近20年的大學教學生涯,並沒有幫我準備好2020年8月31日的第一次線上課程,看見學生們的那一刻。我面對了5張18到21歲的尷尬笑臉,他們或許也對我和他們臉上毫無二致的笨拙笑容感到不自在。我們全都縮成了5公分高的頭像,用那沒有實體的臉孔面面相覷,想著接下來該如何完成那看似不可能的任務:將劇場現場的能量和團隊感轉換到線上。

歷經9個月5門課的教學經驗後,我對線上教學有了截然不同的態度,因為我很快地就接受了這種教學框架的獨特可能性。我不確定學生們在這線上課程製作的演出是否能稱為「劇場」,但某種程度上,我們原本預設的目標似乎過於局限甚至可能誤入歧途了。我們沒有試圖重新打造「劇場」,反而嘗試發展出了囊括電影、裝置藝術、概念藝術、舞蹈、音樂劇和無數其他創作類型的綜合性創作。面對疫情期間如此大量又駭人聽聞的生命離去,適應力是我們獲得最重要的事物之一。

在這篇文章中,我將討論一些在線上課程中發展出來的策略。這不是一份可以按表操課的食譜或使用手冊,而是一段關於我與我們那「小人國劇組」的冒險歷程簡介。

在遠距時代創造親密感

課程的第一天,我強調了出席,以及在課程中全程開啟視訊鏡頭的重要性。有鑑於身體上的距離和彼此互動的缺乏,能夠看見、聽到,並回應彼此,成了建立安全感和社群意識所不可或缺的方式。儘管隔著物理和地理上的距離,但我們仍能為彼此「在場」。

我馬上感受到線上模式提升了每個人的回應狀態,就好像每個學生在每堂課的分分秒秒都坐在教室最前排。一開始,學生們臉部表情的即時反應令人有些不安,但我很快就明白了它的重要性,讓我能藉此評估他們是否疑惑、享受這過程,或是感到無聊。我為每堂課都準備了詳細的教案,同時,我也很願意即興發揮,以回應學生當下的真實需求。

每堂課程開始時,我總是讓學生們分享他們當天的亮點,例如最近吃到最好吃的食物,或是週末的計畫,作為課程的「簽到」儀式。這樣的簽到很容易變成一連串的抱怨和牢騷,所以我限定聚焦在生活的積極面,讓大家能帶著感恩的心進入課堂——因為我們都在尋找黑暗中的微光。

學生Isidro Mendizabal「只為一位觀眾演出」的表演。(此系列演出中,每位學生分別為5位觀眾演出自己的作品5次。) (郭文泰 提供)

擁抱當下

2020夏天,當我看了一些讓人看不下去的線上話劇演出後,決定不在線上課程製作從文本出發的傳統戲劇。我看到太多作品,運用綠幕後製創造演員共處一室的假象,而每一次,都因為影像品質不佳,以及網路速度造成的延遲,削弱了撐起每一場戲所需要的張力和動能。而在這些基於文本的線上戲劇裡,場面調度也成了一大挑戰,一旦演員在鏡頭前移動超過150公分,聲音的清晰度和影像對焦等問題,都會影響到成品。話劇是為了舞台而創作,並且是專為這種演出形式的特定限制和可能性所設計的。我們面對的問題是,如何創造出具有線上演出獨特性的作品。

在我所開設的五堂線上課程中(線上演出、表演入門、中級表演、進階表演和導演課程),每位學生都在為期5或7週的課程裡,自己編寫劇本、設計場景、技術操作、導演並演出了至少4部原創作品。我們進行得很快,避免學生過度思考任務內容,他們學會了相信自己的直覺。我在所有線上課程中使用的基礎任務是,要求學生們創作兩分鐘的自我介紹,運用表演作為載體,向同學介紹自己。我的創作指引包含了不在演出裡說話,以及不使用專業錄製的音樂。我鼓勵他們思考自己想要和同學們分享自我的哪一個面向,並且在演出中大方展現。藉由讓他們深入挖掘自我,每位學生的表演都相當個人化,他們不是在表演某個角色,而是分享關於自己是誰的私密面向。這些表演囊括的範圍從涉及身體形象和抑鬱的情感濃厚之作,到學生幽默地將自己描繪成被困在盒子裡的文本製作機器。當學生分享他們自己時,這些介紹性的演出創造出了一種強烈的社群感,同時這些寬廣多元的演出,也展現出具有獨特性、非文本的故事陳述方式,是那麼地浩瀚無垠。

為了鼓勵學生探索不同表演風格,我也請他們準備一段「你應該看這個」的口頭報告,在這份報告中,每個人要分享兩段線上影片連結。學生們討論了影片的意涵,及他們為什麼想要分享這些影片,無論原因是強調某個風格元素、藝術家處理社會議題的方式或是探討了他們想要摸索的創作實踐。透過關注這些作品,我鼓勵學生批判性地思考藝術家在作品中運用的美學策略是否有效,並思索能夠將這些概念結合成一段創造性對話的方法。我希望他們由被動的消費者,轉變為主動的生產者。

思考作品時,我希望學生也能留意自己身處的環境,他們並不是在抹去特色的劇場黑盒子或教室中演出,而是在自己的家裡。有鑑於大多數人在線上課程中都使用毫無個性的白色牆面作為他們的背景,我邀請學生們展現他們在疫情期所處環境的特色。最後,學生們在浴室、廚房、衣櫥、地下室、轎車、樹屋和後院中呈現了演出。這個練習除了能夠在總花費為零的「實景」中創作,當他們將日常的機能性空間,轉化為魔幻的劇場世界時,也鼓勵了他們模糊表演和日常生活的界線。

同時,我邀請同學們探索錄影設備(不論是手機或相機)該如何放置或移動,以強調線上演出的獨特性。如果他們不把鏡頭放在桌子上,而是放在桌子下會如何?或放在床底下呢?抑或像監控鏡頭那樣,從天花板朝下方錄?這種視角的轉變如何改變本來的場景,或者這個位置激發了什麼樣新的可能性?倘若,鏡頭不是保持靜態的單一視角,而是在他們的表演空間裡移動,以引導觀眾進入整個演出的旅程?線上的形式鼓勵學生思考視覺景框與構圖,同時使觀看過程變得民主,提供每位觀眾完全相同的視角和空間裡最佳觀賞席位。沒有人需要坐在三樓最側邊的角落。我們都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子。

「只為一位觀眾演出」是我在線上課程中最成功的企畫之一。自從2011年河床劇團開啟「開房間計畫」系列創作,我已執導了10部只為一位觀眾演出的作品,這些作品經常聚焦於難以在大型劇場中實現的感官元素(觸碰、品嘗和嗅聞),我很期待看學生們如何在線上演出中連結觀眾和親密感。一位學生在她的浴室裡呈現了作品,當她刮除腿毛時,她讓觀眾參與了身體形象和性別結構的互動對話。另一位學生在整整5分鐘的演出裡,都將鏡頭對準了他的雙腳,這段演出從一個簡單的問題「你對我的腳有什麼想法?」開始,逐漸轉入更深層的認同冥想。我從來沒有,大概也永遠不會,花這麼多時間看一個人的腳,令人驚訝的是,透過這種簡單而聚焦的方式,他卻能幫助我從日常生活中抽離,思考我自己的身體,以及我與它之間的連結。

學生Caulden Parkel的自我介紹表演。 (郭文泰 提供)

後疫情時代的劇場

在去年的第一堂課中,我一開始要求學生的演出必須是現場表演,如果失去了這個基本元素,那麼我們在製作的將會變成電影而不是劇場。而在第二堂課開始時,我翻轉了自己的決定,鼓勵學生們思考什麼樣的形式對他們的表演來說可行。我並未壓抑錄製和剪接他們作品的衝動,而是擁抱了這種可能性,同時也挑戰學生們是否能清晰地說出他們選擇了現場演出或預錄表演的原因。對他們來說,什麼是結合形式和內容最有效的方式呢?

在這一年的線上課程中,最令人興奮的收穫是看到我所有的學生都體驗了在戲劇製作過程中的所有角色。他們成為了劇作家、舞台設計、攝影師、技術人員、演員和導演,並學會了毫不費勁地在這些迥然不同的角色之間轉換,他們不再只是一位演員或是一名舞台設計,他們是劇場藝術家。他們都成為了法國人類學家李維史陀所描述的“bricoleurs”,那種運用自身處境的局限和可能性的能工巧匠。儘管我們被迫只能在Zoom上,和5公分高的彼此打交道,我們仍然創造出了強而有力的藝術作品。

在過去兩個月的台灣,由於三級疫情警戒被迫在家工作,我們大家也學會了調整和適應。我想大多數人上個月在家中開伙的次數,應該都比過去10年來更多。我們都有創意地重新設想了排練的方式,並且開始重新構思接下來準備開展的計畫,轉向數位平台。我們將堅持下去,度過難關。對於我們所擁有和能夠給予的一切,抱著更多的感謝,成為更強大而靈巧的藝術家。We’re all in this together.

學生Zes Bozo在學生宿舍地下室進行自我介紹表演。 (郭文泰 提供)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7/02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40期 / 2021年07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40期 / 2021年07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