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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有人擋在前面的直覺斜切

4月22日半夜12點一到,2000多人的Line群組不斷跳出感謝的訊息,有的訴說近期的感動、有的向辛苦版主致意、有的熱情呼喊明年見,一個小時後,對話完結在小編擲地有聲的宣告「禁止發言」。

白沙屯媽祖2026年的進香行程正式落幕。

是「進香」,不能說「遶境」,這樣的正名提醒年年在網路社團群組中都會吵一次。同樣會被罵的還有各種伸手牌:「媽祖等下會往哪走?」「我該坐到哪一站去追?」「哪裡/幾點可以搭到接駁車?」此類問題一出絕對是被轟得全身穿孔。據統計,今年的進香人次達到歷史新高的40多萬人,白沙屯GPS app衍伸出依照經驗多寡而分的幾個Line社群來建立香燈腳之間的互助網絡,顧名思義,進香期間有專門背著定位系統裝備的人隨行在轎邊,民眾在任何時刻打開app便能知道媽祖當下所在、駐駕還是休息、幾點再度上路以及頭旗車是否又被海放,去年5月3日至4日便是多虧了GPS而令我安心獨自一夜徒步。

晚上9點抵達高鐵嘉義站,接駁車的上車地點如預料中地大排長龍,工作人員的對講機中不時發出喊著時間、車號或人數等的播報內容,另一邊看著約定同行或現場結伴的人與計程車司機交換幾句對話後便上車出發,一個半小時之後,我來到雲林北港朝天宮外,看著大螢幕中反覆地燃燒疏文的動作,誦經聲作為背景音樂,面朝那不可能擠得進去的宮內雙手合十在心裡向媽祖報到,媽祖預計在半夜12:40完成進火便啟程返回苗栗通霄,我思索著避免困在水洩不通的大門口動彈不得,於是背對朝天宮走了一小段,在某間準備要關門的店家前騎樓就地盤腿坐下,想著待會媽祖經過時可以快步跟上。半小時後,硬梆梆的水泥地將腰部以下的舊傷都喚醒,我站起雙腿讓上半身前彎懸掛,靠地心引力來將每節脊椎之間的空間打開,腦袋反倒充血地與ChatGPT討論起該怎麼有效地向神明許願,沒想到媽祖delayed到快兩點才出發,沒想到祂一出宮就右拐往別條路去。

這就是祂的魅力所在啊~周遭所有人都看著手機互相告知並且笑了,紛紛調整步伐也開始行動。app中有著詳細的地圖,也能夠點開直播透過螢幕直接看到粉紅超跑,在離開北港的過程中,無數在地店家或居民站在路邊拉著布條大喊「加油!!掰掰!!加油!!」被這樣地熱情對待令我慌張,即便忍不住報以微笑仍無法理解,自發性想要做的事情為什麼需要、甚至值得被加油呢?半小時後出了城鎮,喧嘩聲退去,媽祖往岔路的右邊前進並停駕在鎮公所,我來到左邊那一條的大馬路口不敢妄動,此時的六神無主才讓我意識到這一切終於開始。

原來他們喊「加油!」是這個意思啊……

我坐到路邊的花圃旁,手機電力已經剩下28%,眼皮開始有點乾澀,拆開一小包剛剛被塞到手上的零食,用吃來維持清醒,口乾了卻怕想上廁所而不敢喝水,周遭同樣駐足等待的人群中有的開著擴音尋找失散的同伴、有的旅行團領隊用大聲公集合成員、有的伴侶已經開始吵架,為了接下來該往什麼方向而吵架,我們彷彿置身電玩遊戲待機中,與螢幕另一邊的不知名玩家主人協力動腦闖關,即便坐著仍然提著氣、直著背、吊著肘,重心在前腳尖,手掌微微握拳,該貼身直擊、該預判捷徑或是該忠實尾隨,每個人用自己的性格與姿態在這場競賽中慢慢理解定位。終於隔壁出現動靜,我決定先往北往前再想辦法切回媽祖路線,沿路上鞭炮聲忽近忽遠,唯有鑼聲沉穩一下一下地響著,提供讓人得以辨識方位的安全感。

明明很討厭人擠人的情境,卻從事了一個極度需要團體合作的職業;明明天生肌肉量不易生長,卻選擇了折磨身體的表演方式;明明小時候舞跳不好會被老師笑罵是「大媽進香」,現在卻帶著新鮮、興奮又檢視自己的心情不知不覺來到另一間大廟的斜後方,看到相對空曠的大停車場便本著不喜有人擋在面前的直覺斜切,邁開快步來到武德宮前的高大牌樓下方好奇著四周那些熱鬧攤位,突然粉紅超跑從面前可愛搖擺經過……不到一個小時,我就這麼看到了?!可是後面緊接的人潮來勢洶湧,在傻眼轉成感動轉成許願之後回神時,我已經被遠遠甩在後面,手機電力也來到個位數,我將行動電源接上放進後背包,不再理會GPS。

北辰派出所幾乎媽祖是每年往返必經之點,大型觀光巴士、廂型貨車、自用轎車和摩托車在這裡與數萬人群爭相朝向四面八方,互不相讓,膝蓋提起跨過排氣管,腹部凹貼下背繞過後車廂,肩胛骨往前滑帶動腰段擰轉躲過後照鏡,全身抗衡突如其來的他人重心避免自己被捲進大輪胎中,即便好不容易擠上一台「累了請上車」還得靠坐骨平衡以免掉出卡車外,經過沖天砲雨時要抱頭屈身摀捂嘴感受點滴落在背上的熱辣星火與刺鼻煙硝味,在加油站排隊上廁所必須手腳並用提袋揮舞趕蚊子,腳跟痠了把步幅加大來減少步數,腰累了翹起屁股彎點膝蓋來增加垂直彈性,沒有交通顧慮的時候雙手枕著頭將胸口與眼睛都望向天空。

啊!天亮了……

北藝大舞蹈系從藝術學院時期便有著一項不計學分但也不給理由拒絕的必經行程,每屆大一生都會走過至少一夜的大甲媽祖遶境(固定路線)並且做出心得呈現,本班同學們當年歡樂尖叫地重演一次眾人列隊跪趴過轎底(軁轎跤台羅拼音:nǹg-kiō-kha)以及被鞭炮炸腳的景象,多年後那個初體驗仍然深深印植在心中,姑且不論什麼「尋找台灣身體」的可能性,在後COVID-19的年代,參與進香的人數年年跳級暴漲,置身其中,除了可以感受自己的身體在長時間下如何求生存之外,這可能是生活中罕見能夠遇到成千上萬個在動作中的台灣身體的機會。

只是現在的北藝大舞蹈系已經沒有這個傳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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