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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伊斯.狄杜娜朵(Chris Gonz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焦點人物 在呼吸的縫隙間拓荒

喬伊斯.狄杜娜朵的歌聲、傷痕與時代救贖(上)

2009年7月7日夜裡,倫敦柯芬園皇家歌劇院的空氣緊繃得近乎凝固。舞台上正上演羅西尼的喜劇《塞維亞理髮師》,次女高音喬伊斯.狄杜娜朵(Joyce DiDonato)飾演女主角羅西娜。當她剛以輕靈柔韌的聲線唱完登場名曲〈我聽到一縷歌聲Una voce poco fa〉後,腳底卻在舞台的金屬滑軌上失足打滑,重重跌坐於地。

劇烈痛楚瞬間自右小腿蔓延。遇到這種意外,常人多半會選擇幕落中斷,但狄杜娜朵咬緊牙根,硬是撐著唱完第一幕。幕間,後台顧不得檢傷,她堅持借副拐杖重返舞台。直到深夜在急診室苦候4小時出來,腿上裹厚重的石膏,代表著右腓骨骨折的殘酷事實。然而,她並未取消後續5場演出,而是在搭檔的機靈配合與巧妙改戲下,扮成一位坐著輪椅卻依舊神采奕奕的羅西娜登場,展現台灣俚語「打斷手骨顛倒勇」 的精神。

英國《泰晤士報》(The Times)曾形容她的歌聲「宛如24克拉純金般璀璨」,然而,包覆在這副黃金聲帶之外的,從不是受庇護的花朵,而是一顆歷經摧折卻愈發澄澈的剛強心靈。

大草原的琴音與「毫無天賦」的判詞

1969年2月,狄杜娜朵出生於美國堪薩斯州普雷里維治(Prairie Village),在家中7個手足裡排行第6。父親是位建築師,同時長年擔任天主教聖堂的志工合唱指揮;母親則在瓦斯公司的實驗廚房撰寫食譜,並兼任風琴伴奏。

一家人聚在屋裡,古典樂曲自父親的收音機流淌而出,姊姊房內傳來百老匯歌聲,兄長則熱中重金屬搖滾。幼時的狄杜娜朵,生活重心始終圍繞著家庭與信仰。父親每晚睡前總會在床畔牽著她的手,輕唱一段搖籃曲:「晚安,小女孩,願上帝今夜賜福於妳。」在父親奔波的日常中,那短暫的時光,奠定了她生命最穩定的基底。

深受天主教「奉獻與天職」浸潤的狄杜娜朵,早年志向極其質樸。她想成為一名中學音樂教師。在大學攻讀音樂教育期間,她前往兩所底層貧民學校實習,目睹了孩童心靈的匱乏與生活重擔,更堅定走入講台的念頭。然而,大三時公共電視播出的莫札特歌劇《唐.喬望尼》,在她心頭撞出前所未有的回響。隨後她在校內輕歌劇《蝙蝠》合唱團中演唱,群體合作的吸引力縈繞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面對是否轉向表演的自我詰問,父親給予了她關鍵的一句話:「喬伊斯,觸動人心與啟發生命,絕非只有一種途徑。」

帶著這份應許,她負笈費城聲樂藝術學院(AVA)。初試時她慘遭滑鐵盧,於是她致電學院總監爭取旁聽 ,哪怕無角可唱也甘願半工半讀。然而真正的重擊,是進入休士頓大歌劇院青年工作室時。第一堂聲樂課上,名師史蒂芬.史密斯(W. Stephen Smith)直言不諱:「喬伊斯,妳確實聰慧,但妳目前的發聲毫無未來。妳全靠青春本錢與下顎肌肉硬撐,再唱3年便會消耗殆盡。」

更嚴峻的是,劇院年度考評表的評語是:「此人缺乏天賦。」在將近而立之年,身邊同儕陸續登上大都會歌劇院,她卻是全班唯一留白者。

面對挫敗,狄杜娜朵選擇從頭來過。在長達年餘中,史密斯逐一卸除她舌根與喉頭的代償束縛,將發聲源頭移轉至腹腔呼吸。那是一段幾乎發不出聲的幽暗低谷,她必須學會放下與重建。正如她日後所言:「這是我生涯中最深刻的恩賜。唯有徹底瓦解慣性,真正的歌聲才能自廢墟中萌芽。」(註1)

喬伊斯.狄杜娜朵(Chris Gonz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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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道窄門與巴黎歌劇院的轉機

1998年,29歲的狄杜娜朵在多明哥世界歌劇大賽奪得二獎,但在美國本土依然尋無經紀代理。正當她準備退守中西部區域劇院時,倫敦國際管理集團(IMG)的一位經紀人看中她的潛質,為她排定了一場嚴苛的歐洲遠征,16天內奔赴13座城市面試。

這是一趟消磨心志的旅程。自法國南錫、比利時安特衛普一路向南,她連續收下12記閉門羹。當她拖著疲憊身軀走入第13站——巴黎國家歌劇院時,時任總監于格.加爾(Hugues Gall)此前早已收到名導法蘭雀絲卡.贊貝洛(Francesca Zambello)的極力推薦,正等待著親耳驗證這位年輕歌者的實力。 聽完狄杜娜朵行雲流水的羅西尼詠歎調後,加爾僅花費兩小時,便敲定由她主演新製作《塞維亞理髮師》。

命運自此大開。2001年,她首度登上米蘭斯卡拉歌劇院主演《仙杜拉》,隨後,大都會歌劇院、英國皇家歌劇院相繼邀約。在巴洛克與美聲領域,狄杜娜朵展現出罕見的統御力。身為花腔次女高音,她的中低音區沉穩,高音穿透力強,裝飾音靈巧自如。

在韓德爾歌劇《阿里歐唐德》(Ariodante)中,她化身受屈的騎士。評論家艾瑞克.辛普森(Eric C. Simpson)於《新古典評論》(New York Classical Review)撰文:「狄杜娜朵以從容身段跨越險惡的音群障礙,將詠歎調〈乘著堅定的翅膀〉化為扣人心弦的壯舉。更動人之處在於角色幽微的創痛:第2幕的〈背信的笑影Scherza infida〉如夢魘般揪心,她在脆弱的瞬間將音量收攏至極致弱音,剛柔並濟,樂隊聲響更如蕾絲般輕覆其耳語之上。」

大師多明哥稱許她為「當代最非凡的歌者之一」;《紐約客》(The New Yorker)樂評亞歷克斯.羅斯(Alex Ross)直陳她是「同輩中最具感染力的女性歌唱家」。昔日被評為欠缺天資的女孩,已立於世界歌劇的浪頭。

註:

1. 引自喬伊斯.狄杜娜朵接受美洲歌劇協會(OPERA America)「舞台之上」(OPERA America Onstage)口述歷史專訪記錄,2015 年 12 月。

〈在呼吸的縫隙間拓荒——喬伊斯.狄杜娜朵的歌聲、傷痕與時代救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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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伊斯.狄杜娜朵(Joyce DiDonato)

  • 生於美國堪薩斯州,為當代頂尖次女高音。曲目跨越4個世紀,獲《紐約客》譽為同代最具感染力女歌唱家,《泰晤士報》盛讚其嗓音宛如純金。
  • 榮獲多座葛萊美獎、2018年英國奧立佛獎歌劇傑出成就獎,並獲頒法國藝術與文學軍官勳章、第14屆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獎,入選《留聲機》名人堂。
  • 錄音跨足古典與跨界,包含葛萊美獲獎的《Diva Divo》與《SongPlay》,奪下《留聲機》年度大獎的《特洛伊人》與《阿格麗品娜》,以及《冬之旅》。
  • 開創具時代關懷之主題巡演,以《美聲之戰爭與和平》傳遞和解,生態倡議巡演《伊甸園》歷時3年走遍全球50城、觸及逾1500萬人。
  • 攜手「發燒三人組」巡演凱文・普茲以狄金生詩作譜寫的新套曲;以《SongPlay》巡迴亞洲,並首度與墨爾本、紐西蘭交響樂團展開澳紐大型巡演。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11/23 ~ 2027/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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