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秋天藝術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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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銳藝評 Review殖民歷史與身分認同得以重新對話的場域
《K與龐蒂的神秘降靈》在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的昏暗光線中,由馬來西亞視覺藝術家區秀詒與台灣劇場導演陳侑汝共同打造了一個神秘空間。這部作品以70分鐘的降靈會形式,將馬來西亞電影大亨陸運濤的傳奇生平與馬來民間傳說中的龐蒂雅納女鬼交織在一起,透過變幻的燈光、流動的投影與層疊的聲音設計,創造出一個讓殖民歷史與身分認同得以重新對話的場域。 作為區秀詒長期探索「殖民現代性」與「前國族想像」的創作延伸,並結合陳侑汝擅長的跨媒介劇場美學,這部作品不僅是兩位藝術家多次合作的集合,更是一場對身分解構再重構。 區秀詒的創作歷程中,對殖民歷史與國族認同的探問始終是核心關懷。從「棉佳蘭計劃」系列到《Still Alive》,都可理解為對「馬來亞」這個「前國族」的想像再現以及對於權力的探討。她擅長運用動態影像、觀念藝術與裝置形式,探討影像、歷史與政治之間的微妙關聯。而陳侑汝作為「她的實驗室空間集」的創辦人,其創作關注在地人文,擅長從日常出發。兩位藝術家的合作,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創作對話。 在劇作中演員蔡佾玲與周家寬在多重角色間自如轉換,時而化身為女鬼龐蒂,時而成為客死他鄉的電影大亨,時而又以尼泊爾傭兵的形象出現。這種角色的流動性恰恰呼應了作品核心的身分議題在後殖民的語境中,誰能擁有單一而穩固的身分認同? 劇中廓爾喀士兵的出現,進一步拓展了殖民歷史的討論邊界。這些來自尼泊爾的戰士,曾經為英國殖民者效力,在馬來亞緊急狀態時期(1948-1960)協助剷除馬來亞共產黨。廓爾喀士兵的特殊之處在於,他們至今仍屬於新加坡特警,在任期屆滿後就必須返回尼泊爾的身分擺盪,使他們更能符合相對於馬來人或華人的「他者」詮釋。 而龐蒂雅納作為馬來西亞、印尼、新加坡民間傳說中的知名女鬼,據信是一名因難產而死、怨恨不止息的女子變身厲鬼。在當代,龐蒂雅納並未銷聲匿跡,還經常登上馬來西亞社會新聞。劇作將龐蒂雅納這一形象從傳統傳說中提取出來,讓她去性別化,成為一名從香蕉樹中誕生的遊弋幽魂。這種改編使她能超越單純的女鬼形象,成為更廣泛的被壓迫者象徵。 舞台設計的強光與鏡子的反射不僅創造出多重折射的視覺效果,更切割了空間。在K、龐蒂、廓爾喀士兵或演員輪流扮演的說書人與其他角色之間,也存在彼此互相依存的鏡像或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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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銳藝評 Review味蕾在歌唱,窒息後發酵
舞台上,一輛布帳馬車靜靜佇立於黑暗之中,兩側的螢幕播放著韓國的畫面。當帆布被掀開,食物的氣味隨之湧出,氣味作為記憶的招喚,並在演出過程中不斷改變。演出中邀請兩位觀眾成為顧客,親口品嘗一道道料理。雖然坐在台下的觀眾無法實際品嚐,但那股氣味仍悄然瀰漫於空氣之中。 Jaha Koo身兼說書人與廚師的角色,以料理作為敘事的媒介。這場演出可說是一種「三重奏」:口白的敘事、料理的敘事、以及螢幕上的影像,同時喚起聽覺、嗅覺(與味覺)、視覺的想像。 同樣將「飲食 文化 劇場」並置,我想起今年(2025年)台大遊心劇場的《旅行的舌頭》。演出者一邊講述、一邊烹調,帶領觀眾理解食物在歷史發展中的傳播與演變,探討跨文化背景下的身分認同與飲食的關聯。味覺本身具有社交的特質,在觀眾共同品嘗、描述的過程裡,我也重新界定了自己對這些食物的情感連結。那張長桌又被稱作「中島」,彷彿是一座漂浮的島嶼,象徵味蕾在不同文化間的流動與漂泊。 然而,《旅行的舌頭》雖在文化層面橫跨多國,形式上卻略顯平面,更像是一場帶有深度談話的烹飪節目。相較之下,《超辛奇小熊軟糖》以韓國小吃為出發點,從個人經驗切入,卻能深刻挖掘情緒的轉折,使觀眾更容易進入其敘事之中。 《超辛奇小熊軟糖》在視覺與形式上皆採取可愛、鮮豔且富感染力的風格。然而,文字與影像間不時透露深層而悲傷的底色。整場表演如同一場比喻的遊戲:Jaha Koo反覆抓住又放生的蝸牛,是背負重擔、遷移至陌生之地的象徵;小熊軟糖成為旅居柏林時的慰藉;鰻魚的洄游則更明確訴說:家並非固定的地理位置,而是一種持續移動的狀態。 以食物為主題的演出,往往同時涉及文化與歷史的層面。此作的結構可分為個人自傳式的旅程,從韓國到柏林,以及關於父親、食物與光州事件的連結。那麼,這場演出的受眾是誰?若觀眾期待的是關於食物文化與歷史的深度探討,可能會覺得其力道稍弱,每個段落停留的時間不長。但或許,這場演出更想指向離散者的處境,一個人如何在文化、家與適應之間尋找回應。 演出末尾,所有食物的氣味交疊在一起。蝸牛、小熊軟糖、鰻魚以機械般的音調歌唱。看似冷靜疏離的表述,反而創造出情感投射的空間。哪裡是家鄉?也許家鄉正是人終將回歸、甚至死亡的地方。那些歌詞如幽靈般盤旋腦中,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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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專題 Focus舞台之外,生活之中
如果說劇場是藝術家精心搭建的異度空間,那麼那些散落在排練場、餐桌上、甚至是營火邊的思考與日常對話,便是支撐創造的真實血肉。 國家兩廳院每年秋天舉行的「秋天藝術節」,以豐富、含金量高的周邊活動著稱,深入藝術家的創作脈絡與關懷,帶領觀眾用不同的角度來認識或接近作品,從而開啟對話的可能。本專題透過2025秋天藝術節「在裂縫中重組我們」的4場活動側記,嘗試穿越不同感官的維度:在首篇與第2篇文章中,我們從視覺與記憶出發,看區秀詒、瓦旦.督喜與桑布伊如何從遷徙的生命史中提煉藝術,並進一步在「降靈會」般的劇場考古中,跟隨區秀詒與陳侑汝深入探索光影、歷史與觀看的權力結構。 接著,我們將感官轉向味覺與身體。第3篇鍾適芳、樊夏與陳啟明的餐桌旅行,揭示了奶茶、甜味與豌豆粉背後的政治疆界與身分認同;而最後一篇的「烤火會」,則深入TAI身體劇場的花蓮「工寮」與台北河畔橋下現場,靠近瓦旦.督喜的身體勞動感知,以此重新縫合人與土地的斷裂。 從吉隆坡的老戲院到緬甸街的茶館,從19世紀的幻燈秀到花蓮工寮的火堆旁,跟隨藝術家的洞見,讓我們鑽進世界的裂縫,重組感官,與作品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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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專題 Focus 舞台之外,生活之中區秀詒 X 瓦旦.督喜 X 桑布伊:藝術,會在生命的長河裡靜靜湧現
「題外話」講座向來是國家兩廳院秋天藝術節介紹創作者的方式,試著讓創作者關注的主題與創作核心,成為有機會被脈絡化理解的分享。今年邀請了3位台灣創作者,包括長期關注身分流變與歷史檔案轉化的區秀詒,以及從日常生活經驗到原住民當代身分思考,關注土地、祖先的連結與記憶的TAI身體劇場編舞家瓦旦.督喜與音樂家桑布伊。 講座的重點不在於作品本身,而是請他們從成長過程中選取印象深刻的片段開啟分享,也許是說不清的裂縫、或是當時不知道會這麼有意義的時刻,透過分享與重新理解,讓這些時刻有了更多的意義,也讓大家可以用不同的角度來認識或接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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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專題 Focus 舞台之外,生活之中從圍火而坐的光影晃動,到劇場裡的魔影幢幢
「她的鬼古會:她降靈的一百種方法」講座 2025/9/18 19:00-21:00 台北 國家戲劇院交誼廳 主持人:孫平(獨立製作人) 講者:區秀詒、陳侑汝(《K與龐蒂的神祕降靈》共同創作者) 19世紀的歐洲,在工業革命與現代化的浪潮下,一群人總是擠在城市的某些角落,在狹小的房間、閣樓或地下室裡,拉上厚重的窗簾,在微弱的燭光或全黑的環境中,靜候與亡者對話。這樣的場景,是當時相當盛行的降靈會(sance)。 1924 年,曼.雷(Man Ray)拍下《清醒夢降靈會》(Waking Dream Sance),畫面中的超現實主義藝術家與作家們,嘗試進入「自動書寫」(automatic writing)的狀態。與其說他們在寫,不如說在等待,等待另一個世界的訊息。睡眠、潛意識、夢境被等待、捕捉與記錄,而這一切都發生在空間之中。 區秀詒以這個歷史畫面開場後,陳侑汝接著指出:「有空間不一定有人,但有人,就有空間的存在。因為人本身就是由 X、Y、Z 軸組成的三維存在。」 Space 一詞源自拉丁文 「spatium」,意指「延展、距離、間隔」,強調的是「可被占據的範圍」。對創作者而言,進入創作場域,就像是一次進駐、占據空間的行動。這也為於2025年10月在實驗劇場登場的《K與龐蒂的神祕降靈》開啟了思路:從空間與影像的歷史出發,回到作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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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專題 Focus 舞台之外,生活之中從奶茶、甜味與豌豆粉,探索舌尖上的鄉愁與政治
「餐桌上的旅行:移動中的飲食文化與身分認同」講座 2025/10/3 16:00-18:00 國家戲劇院交誼廳 主持人暨講者:鍾適芳(製作人、策展人) 講者:樊夏 Chawarote Valyamedhi(國立政治大學東南亞語文學系助理教授) 陳啟明(中央廣播電台緬甸語主編、東吳大學推廣部緬甸語講師) 炎熱的10月初秋老虎下午,一群人走進兩廳院4樓交誼聽,滿懷期待拿出個人餐具,裝滿甜甜的奶茶。平常大家來到劇院,是為了身心靈的精神食糧;然而看似世俗的飲食,也和精神一樣重要,更形塑著個人記憶與集體文化。 主持人鍾適芳的母親來自廣東家族,父親則與東南亞有較多連結,早年因為寮國政局動盪,不時會有遠方家人避難來台,讓自己家裡的「家鄉味」,總是充滿著濃郁的飲食遷徙、文化交融之味道。另兩位講者樊夏(Chawarote Valyamedhi)與陳啟明則分別來自泰國與緬甸,目前皆定居台灣,從事語言教學與推廣的專業工作。在異鄉烹煮家鄉料理,也成了另一種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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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專題 Focus 舞台之外,生活之中
語言抵達不了的地方,用身體實踐去縫合
烤火會 Vol. 1:花蓮場 2025/09/26 19:00-21:00 TAI身體劇場工寮 參與者:TAI身體劇場、觀眾 烤火會 Vol. 2:台北場 2025/10/17 19:00-21:00 成美右岸河濱公園 參與者:TAI身體劇場、觀眾 舉辦烤火會的想法,源起於去年TAI身體劇場提出的創作計畫其中一個版本,預計在廣場搭工寮,為期1個月,邀請大家在現場聊天、唱歌、進行工作坊,在創作和生活中間搭建一座橋,試著呈現出某種日常和創作交互的樣態。後來這個企劃脫胎換骨變成烤火會,來自我們偶爾去花蓮拜訪他們的經驗:圍著火堆的相聚。今天秋天希望透過這樣的活動設計,讓我們以「體感」接近創作,感覺創作者想說的話。 在火的旁邊,斷斷續續的語言 9月底的一天,在TAI身體劇場的排練場,又被稱為「工寮」。 抵達時,一位大廚正在煮飯,桌上擺滿了野菜。我不確定這是特別設計的盛宴,還是比較豐盛的日常。這幾天大家的心情都被花蓮光復的災情牽動著,有人剛從災區協助救災回來,有人明天就要出發。大家三三兩兩圍坐,沒有什麼固定的中心,隨意進來、隨意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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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銳藝評 Review
透過神話的眼睛觀看末日與創生
《最後的隧道》是TAI身體劇場於2025年秋天藝術節上演出的作品,發展自團長暨導演瓦旦.督喜於《PAR表演藝術》雜誌上發表的同名極短篇小說。儘管脫胎自既有文本,舞作本身仍能獨立觀之,而在演後座談中,與談人更言:在這裡,身體不再是傳達欲傳達的意象或文本的「媒介」,而是所有發生的「場域」。整齣舞作扣合太魯閣族的創生神話,以人從石縫中迸出的場景為始;然而,塑膠袋構成的舞台與服裝,卻營造了非常衝突的「末日感」,讓原本的創生意義持續衍生,予以觀眾在災難中倖存、向死而生的聯想可能。 舞作一開始,五位舞者擠在塑膠袋布幔內的狹小空間,用輕微的晃動搭配燈光設計出的火光搖曳之氛圍,構建隧道場景,呈現創生前一切都仍混沌未知的狀態。而後,舞者逐一從隧道中驚蹦出來,他們從蠕動滑行到直立,再到奔跑衝撞,既像嬰孩降生於世,也像一段生物快速演化的進程。5具身體或分離、或貼合行進,讓觀者恍然感覺他們的意識狀態亦在個體與集體間徘徊不定,時而分裂、時而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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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號人物 People 比利時編舞家楊.馬騰斯 透過不同的身體 測試舞蹈的邊界(上 )
比利時編舞家楊.馬騰斯(Jan Martens)今年將第三度來到台灣(註1),帶來重製版《再見狗日子》(THE DOG DAYS ARE OVER 2.0)。藉這次演出機會,我們回望他的創作軌跡從17歲上第一堂舞蹈課、19 歲踏入舞蹈學院、26 歲開始編舞,到如今成為國際舞壇備受矚目的名字,馬騰斯如何一步步建立自己的舞蹈觀? 他的作品經常從概念出發,以舞者的身體作為對當代的回應語言。與其說他擁有一套可被辨識的風格,不如說他不斷透過不同的身體實驗舞蹈語彙,每一次都像是在測試舞蹈的邊界。 從房間裡隨意起舞的少年,到拆解舞蹈規訓的叛逆期,再到如今願意將經典視為工作箱重新開啟《再見狗日子》不只是一次重製,更像是他與自己的創作歷程之間一次誠實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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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號人物 People 比利時編舞家楊.馬騰斯 透過不同的身體 測試舞蹈的邊界(下 )
不同於威廉.佛塞或碧娜.鮑許的作品,動作辨識度高,馬騰斯的藝術語彙在於極簡地處理「透明度」和舞台上的「人」。這也是為什麼他再次搬演《再見狗日子》,「如果我在10年後放入不同的人,會如何改變這個作品?」對他而言,作品不只是重製,而是一次次讓身體重新打開,去回應當下所處的時代與現場。 靈感不是引用,而是一種燃料 談到靈感來源,或許與馬騰斯曾經對文學感興趣有關,閱讀對他而言成為非常具啟發性的藝術形式。儘管職涯發展順風順水,大量工作和巡演也讓他沒有足夠時間去畫廊或看電影(關於這點,他表示這真的需要被改變),於是他經常在火車上、飛機上、飯店房間裡進行大量閱讀,獲取創作想法。 像是《再見狗日子》來自美國攝影大師菲利普.哈爾斯曼(Philippe Halsman)關於跳躍的引言,《噪音之聲》(VOICE NOISE,2024)的靈感則來自安.卡森(Anne Carson)的〈聲音的性別〉。卡森提到古希臘女性的喊聲 「Ololygē」,那是一種介於快樂與痛苦之間的聲音。馬騰斯想著「好,讓我們創造屬於我們的『Ololygē』,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我和舞者們一起做研究。」文本的內容並不是被直接用於舞蹈作品中,而是作為創作起點。 舞蹈史、行為藝術作品等各類型的藝術形式,也是重要的工作箱。除了《汗流浹愛》以芭蕾雙人舞拆解而生,行為藝術家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ć)和烏雷(Ulay)經典作品中的主題,像是耐力、殘酷、時間,也都成為馬騰斯當時在編創中非常重要的工具。 談及如何在外部參照與直覺之間取得平衡時,馬騰斯說:「有些時候,我必須刻意放下靈感來源,讓直覺接管,否則作品會卡住。」就像《再見狗日子》以跳躍作為唯一語法,他為自己設定嚴格限制,但在發展過程中暫時鬆開限制,允許舞者帶入更多上半身與手臂動作,再回到概念本身做出取捨。「我相信事情終將步上正軌,最重要的是要信任自己的直覺。」他有時在首演前夕才突破瓶頸,或許相信直覺是藝術家必要的冒險,透過看似不合理的做法來找到最完美的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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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專題 Focus 創作脈絡Kndsan:從舊的地方帶著什麼到新的地方生活——瓦旦.督喜和TAI身體劇場的創作方法(上)
1997年,原舞者在臺北會議中心演舉行一場公演,舞台上,來自台灣不同族群的原住民舞者將他們自南王部落(卑南)、奇美部落(阿美)習得的祭儀樂舞,翔實嚴謹地呈現在觀眾面前。當演出結束,舞者在哄然掌聲中謝幕,觀眾席有個高二學生看得淚流滿面,但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激動。 高中生名叫蘇建雄,就讀臺北成功中學。校內表現活躍的他,一路從田徑社、儀隊玩到詩歌朗誦社,最終,詩歌朗誦對文字與音韻美感的細膩追求吸引他駐足,國文課本裡的唐詩宋詞也充滿迷人的香氣,他嚮往成為詩人,甚至一度認為自己是蘇東坡的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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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專題 Focus 創作脈絡Kndsan:從舊的地方帶著什麼到新的地方生活——瓦旦.督喜和TAI身體劇場的創作方法(下)
成立TAI身體劇場,回應現實 火車奔馳著,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響。被運送著前去哪裡的身體,在各種力量交織下輕輕地擺動,若想保持靜定,反而需要出力抗衡。在這樣的動感中,是瓦旦自己決定,還是身體自有主張?他的雙腳開始踱地,發出蹦蹦的聲響回應火車匡啷匡啷。蹦蹦,匡啷匡啷,蹦蹦,匡啷匡啷。這是後來眾所周知的「腳譜」最初湧現的頃刻。下了火車,瓦旦拿出筆記簿,把身體回應環境,在被移動中主動踩踏的動作,記錄下來。 他一口氣寫下66套腳譜(並在往後數年逐漸擴充至82套),裡頭包含在原舞者習得不同樂舞的腳步,那些輕重有別、方位各異的步法,以數字和圖形編寫成一套結構化的身體譜。在原舞者後期,瓦旦曾延攬師資舉行不同身體技巧的工作坊,那時他已在思考作為一個表演團隊,除了祭儀樂舞文化展演之外,還有哪些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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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專題 Focus 排練場側記《最後的隧道》 當科幻與神話在隧道中黏合
8月底,TAI身體劇場位在花蓮新城保安宮旁的鐵皮工寮,一股騰騰熱氣盤桓不去,儘管稍一動作,汗水就會爭先恐後噴發,舞者們仍一臉平靜和煦,把身體往黑膠地板挪去。 Piya Talaliman李偉雄、Qaulai Tjivuljavus奧萊.吉芙菈芙斯、lrimilrimi Kupangasane巴鵬瑋、lsing Suaiyung朱以新,以及新加入的舞者王秋茹,以各自的節奏和方法,在濕熱的空氣中暖身。不多時,負責今天排練指導的Piya往右下角落移動,以「腳譜」練習開始第一階段的排練。 看著舞者身上晶亮的汗珠很快將他們背部浸潤為一道光滑平面,黑膠地板上也流淌一道道水漬,我不禁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嘆。編舞家瓦旦.督喜轉過頭來,安撫一般說道:「現在很熱,可是只要一過4點就會開始有風吹進來,傍晚還會變冷呢!」儘管氣候變遷讓夏季一年長過一年,工寮裡的他們依舊能鮮明察覺季節。 我的驚嘆倒不是疼惜舞者溽熱中大量勞動,以致汗水奔騰如瀑,而是一個念頭豁然浮現:在這個追逐效率愈發高速的世界裡,舞者恐怕愈來愈接近瀕危的存在。然而,也正是在這樣瘋狂加速的世界中,身體能嫻熟穿梭於現實和想像之境的舞者,或許會成為未來人類的關鍵物種當多數人類被城市文明所馴化,慣於待在乾淨明亮、無臭無味、清爽整潔的空調場所,且為了確保這種潔淨無菌,身體與身體最好不斷延長社交距離,確保廓清身心界線;與此同時,不畏濕黏肉身交纏,無懼彼此汗水交融,膽敢把身體拋進濃郁、稠密、潮溼、陰暗、搔癢、疼痛,勇於嘗試多樣的感官經驗,因而有倍於常人的身體和環境適應性這樣的舞者,面對未來變數難測的地球,豈不比我們更多生存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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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專題 Focus 創作圖輯瓦旦的工作手稿
編舞家瓦旦.督喜創作時有寫筆記的習慣,從表格控的64格精密結構表,到排練場上捕捉吉光片羽的隨筆,再到描繪身體語彙的「身字筆記」,其創作軌跡躍然紙上。本文將帶領讀者一窺瓦旦珍貴的工作手稿,深入其思考的縫隙,看見《最後的隧道》如何在文字、線條與身體中交織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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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追蹤 Follow-ups以歌為界,以聲為橋——桑布伊談遷徙、信仰與土地記憶
2025秋天藝術節 桑布伊專題對談:創作中的遷徙與記憶 講者:桑布伊 主持人:馬翊航(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助理教授) 時間:2025年9月3日 在2019年的台灣國際藝術節(TIFA)上,桑布伊帶著卡大地步部落(知本部落)的祖靈和音樂,站上兩廳院舞台,用他充滿傳統古調靈魂的嗓音,傳達原住民的文化與土地記憶。時隔6年,桑布伊重返兩廳院,在2025秋天藝術節的《無界的疆域》演出中,以歌為界、以聲為橋,吟唱出卑南族的信仰、遷徙與萬物世界觀。 演出之前,兩廳院邀請同為卑南族的作家馬翊航,與桑布伊一同對談彼此在土地、遷徙、語言與信仰上的感受與觀察,他們各自從文學與音樂的創作出發,卻又在卑南族的歷史裡,凝視出對傳統與當代的共鳴。 地名從來不只是地名,更是祖先的生活足跡 「我很喜歡《得力量》專輯裡〈一天的生活〉這首歌,歌詞裡寫著『去Kanaluvang那邊放牛/去Kinkuwangan那邊放牛。』有很多卑南族傳統領域的地名。」講座一開始,馬翊航就先分享這首來自桑布伊的創作,同時也帶出他的提問為什麼想要在音樂裡表達卑南族的土地與領域? 桑布伊不假思索答道,雖然〈一天的生活〉聽起來輕鬆、快樂,但他的創作發想,源自於多年前家鄉卡大地布部落的光電開發案;一度被劃為光電場的區域,是桑布伊從小去放牛、捕魚、練習狩獵與認識植物的傳統領域,也正是他寫入歌中的幾個地名。 「300年前,荷蘭人沿著知本溪上岸,舉起槍就對梅花鹿開火,當時的祖先根本沒見過這把在大晴天也會發出雷聲與亮光的東西;後來卑南語的『槍』舊唸作Kuwan,而當時荷蘭人開槍的地方,叫做Kinkuwangan,意思就是『槍響之處』。」桑布伊說起部落的一處地名由來,而馬翊航則接口說起建和部落同樣也有類似例子,部落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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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風乾發酵 尋根生根
辛奇與小熊軟糖,看似天差地遠的組合,很難想像它們怎麼被湊作堆,不管是在餐桌還是劇場。 辛奇,這個2021年才廣泛進入大眾視野的名詞,取代過往熟知的韓式泡菜,改採音譯「kimchi」,選字則兼顧「辛辣、新奇」的意涵。(註1)若說食物本就代表某個地方的風土民情,具有其歷史、地理與文化意義,那麼由韓國官方積極推動泡菜改名,延續申請世界文化遺產的企圖,欲與中式、日式泡菜作出區隔,選定漢字甚至未曾考量字詞本身在當地文化原有的文化連結(如台灣本就有知名電影導演名叫「辛奇」,如今意旨卻被韓式泡菜強行取代),則證明了「食物」如何可以成為文化影響力爭競之地。 相較辛奇與韓國強烈與直接的連結,小熊軟糖倒是「透明」許多。除非特地探究品牌起源,否則消費者很難第一時間將大批生產、包裝精美且全球隨處可得的軟糖,聯想為某種「德國風味」雖說小熊軟糖的出現,也與特定文化脈絡相關,如其造型其實源自於歐陸市集盛行的「跳舞熊」傳統(註2),自然也成為德語文化重要節慶娛樂之一,以此傳遞糖果帶來的美好體驗。不過,畢竟小熊軟糖並不是每個家庭可以自己在家裡製作料理、交流感情的食品,反而更令人意識到食物從生產到消費的資本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