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我们的受访者立下死志要存钱,仍旧仪式感十足地要买一件衣服回家,哪怕这件衣服从来不穿,哪怕家里没穿过的衣服高达几百件,她说,我只是不想要自己手空空的,这是我上完一整天班后,唯一花钱买来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与不同编剧一起工作,我发现每位创作者都有一套建构自己笔下角色方法,有人会写下MBTI 16 型人格测验分析,有人会替自己的女主角素描,一点一点勾勒出他心中所想模样,有人会替自己的角色抽一张塔罗牌,看命运是如何显现在其人生脉络。每当我开始要认识一个全新角色,我优先思考摸索的,是这个角色身上有没有一个被纸张画过的伤口。这个伤口不可见,如此细微,如此隐匿,却在你的日常里不断轻微疼痛,终至成为与血肉共生的存在。而当你来到人生低谷,对苦痛免疫力低落,这些细微伤口就会蔓延爆发,几乎将你吞没。
藏在日常仪式下的痛
4月份即将改版推出的音乐剧《樱子妈妈和她的三个男人》,本名黄雅惠的樱子妈妈,每天深夜下班,会习惯在路旁买上一件衣服,然后手拎著,一路走回家。这个细节设计,源自采访时,我们向受访者询问每日下班后的仪式感或放松休闲。受访者笑笑,说日式和台式酒店小姐下班,不少会再去男公关店消费,这也是男公关店开门时间,常常落在深夜原因,因为主要顾客此时才有闲余。一整天劳累、和不同男客人调笑的小姐,下班了,还是希望有一个自己可以感到被呵护的场合,所以摇身一变,从业者变顾客。然而即便我们的受访者立下死志要存钱,仍旧仪式感十足地要买一件衣服回家,哪怕这件衣服从来不穿,哪怕家里没穿过的衣服高达几百件,她说,我只是不想要自己手空空的,这是我上完一整天班后,唯一花钱买来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2013年我们推出电视剧《刺猬男孩》,讲述一群从监狱出来的更生人,因透过打鼓产生内在转化,重新与家人社会建立关系。为了搜集素材,我们去到了基隆长兴吕师父龙狮团采访,吕长兴师父和师母,长期接纳中辍生,并教他们舞龙舞狮本领,让习得一技之长的他们,未来可以去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逢年过节,长兴师父会开小发财车,载著孩子们去五分埔买新衣服,添购新装。然而到了每个月团里发放零用钱的时候,某些中辍生少年父母会如期而至,露个面,打个招呼,取走孩子零用钱便去赌博或买毒品。酷酷的叛逆少年,把钱奉上,也没说什么,转身就完成了和父母每月一次的面会,只是夜里会蒙起棉被,偷偷躲在宿舍床上哭,然后期待下个月还是可以再看到父母。如此矛盾又恳切的微小愿望,最后也被我们写进《刺猬男孩》的角色身上,描绘著那些无可言说的想念。
跨越缺憾那一步,可能要走上一辈子
手指被纸张画过的伤口,或隐或显,当事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察觉,只是一而再地落入相同境地或行为模式,拉扯之间,角色复杂性就有了被建构的可能。在好莱坞惯常使用的编剧手法里,过著「不满意生活但仍在忍耐」的主角,因突如其来的触发事件,踏上了自己的追寻旅程,他们愈向外走,愈是克服重重险阻障碍,就愈能深入自己内在,直抵那个生命里的缺憾和死结,终极的对决,就是自我凝视,最终试著跨越,无论结局是成功抑或失败,而那一步,就是最困难的一步,仿佛整段旅程的积累和准备,就是为了那一步积累能量和阅历,让主角能够飞越而去。
不过电影多半只有两个小时,就须直抵结局,属于我们自己那一步,可能要走上一辈子。
(本文出自OPENTIX两厅院文化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