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窗画面里,郑宗龙坐在家中的书桌前,背景是居家生活的一角。2026 年的今天,透过萤幕进行深度对话已不再是为了克服距离的权宜之计,而是当代生活的日常。我们在各自生活的空间中,试图以最不身体的方法,讨论台湾最「身体」的舞蹈展演平台——「春斗」的重启与未来。
把「春斗」拿回来做
随著 2019 年云门舞集一、二团的合并,经典展演平台「春斗」也暂告一段落。新的组织模式几年经营下来,郑宗龙终于松了一口气般,说出重启「春斗」的动机:「一切上轨道后,我们应该把『春斗』拿回来。」
拿回来,自然是要有更大的野心与想像。
于是,2024 年重启后的「春斗」不仅担负著过去台湾新锐艺术家的成熟之旅——提供稳健的工作时间、排练空间,和专业舞者与艺术行政等人力支援,让编舞者无后顾之忧地安心创作。此外,郑宗龙更期许「春斗」作为一个突显身体异质性的平台。在 2025 年,我们看到了杨乃璇、陈武康、巴鲁.玛迪霖、梅田宏明、李贞葳的创作,这几位我们以为风格都再熟悉不过的舞蹈家,放在同一台演出,的确如春天繁花斗艳,各有千秋。
2026 年的「春斗」舞台继续扩大这样的异质性,邀请了3位背景、世代与美学完全不同的艺术家。郑宗龙观察到,现在的年轻创作者成长于资讯流通极快的网路时代,喜好广泛、尝试多元,但也面临著「难以专心」的挑战。然而,在今年邀请的3件作品中,他看见了某种逆流而上的「专注」,正是这份专注吸引了他,进而反思自己。
维克多.塞利《倦怠 FATIGUE》 在「倦怠」中提炼身体
与匈牙利艺术家维克多.塞利(Viktor Szeri)的缘分,始于郑宗龙在网路上的偶然搜寻,以及后来在国际舞蹈节的再次相遇。维克多的作品《倦怠 FATIGUE》,是一支独舞加上自制影像。
问到这支作品的风格,郑宗龙没有透露太多,只笑说:「都已经『倦怠』了,还可以编成一支舞!」接著又正经地说道:「它打破了我对 Solo 的认知。」我们大概可以想像,「专注」在维克多的作品中,将是一种生理与精神极限的挑战,进而提炼出人在倦怠中,那份真实且微弱的生命力。
巴鲁.玛迪霖《她,以身盛装》 传统文化的当代转译
现为「蒂摩尔古薪舞集」艺术总监的巴鲁.玛迪霖,今年再次「回锅」创作。作品《她,以身盛装》延续去年「春斗」主题,发展自排湾族陶壶形象的身体语汇。关于巴鲁的作品,郑宗龙提到:「巴鲁擅长转化传统,他观察部落女性长辈工作时的身体律动,或是抽烟斗时的悠然姿态。」将传统与日常的交织,透过艺术化的转译,让文化传承在当代表演艺术中,找到新的身体座标。
林品硕《抛接的身体》 从生活修炼而来
林品硕曾是云门的舞者,在江湖闯荡一圈后,带著生活给的累积回来。他为了维持创作生活,曾做过园艺工作。那段拿著剪刀、与泥土和植物为伍的日子,反倒成了他思考「结构」与「身体」的养分。
问到是否会与创作者们聊作品,郑宗龙笑说:「我和品硕常常在聊的是园艺、花花草草,而不是作品。但这些生活的点滴和兴趣,反而都间接地回到了我们的创作中,成为我们思考身体的参照。」林品硕的《抛接的身体》发展自登高与掉落的「危险」感,经历过「创计划」、「春斗」Work in Progress 等阶段性发展,是典型在云门体系支持下完熟的作品,终于在 2026 年「春斗」正式亮相。
身体需要累积
无论是巴鲁或是品硕,都算是在云门支持下「回锅」的创作者,且两人的作品也都是累积、修整自前一次的创作与展演经验。「身体需要累积」,正是郑宗龙认为「春斗」在众多创作平台林立的时代里,最核心的独特性。长在云门体系下的「春斗」,除了完备的创作环境,更不以一次的展演论成败,而是秉持长期酝酿的精神,提供数个阶段不同的工作与展演平台。这让郑宗龙口中的「身体工程师」们拥有了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副古老的身体中,理直气壮地叛逆。
慢慢长出来的「生态系」
这些看似一环接一环的支持体系,并非预先设定好的精准蓝图。「就像大自然中的生态系,是随著时间慢慢长出来的」郑宗龙说道。无论是「春斗」、「创计划」,或未来将邀请不同领域艺术家与舞者交流的「驻地艺术家」等计划,都是云门在淡水的山头准备好一方肥沃的土壤,让这些种子自由生长,等待作品孕育完熟。
访谈接近尾声,我问到今年「春斗」期望观众可以感受到什么样的风景?郑宗龙一阵沉思,随后说道:「3种气象的世代风景。」透过这次邀演的3位创作者,我们也可以看到,在这个分众且事物被快速消费的世代,大概也只有云门的「春斗」,能以如此稳健的步伐与长期的眼光,默默支持著艺术家们的实验与冒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