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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2026/5/23~24 14:30
高雄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繪景工廠
2026/6/6~7 14:30
臺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
在數位工具快速更迭、進化,且社會結構持續變動的當代,創作者或許正面臨一個根本的大哉問:還有什麼經驗,值得在劇場被訴說?
國藝會長期推動的「新人新視野」在今年邁入第18屆,被視為表演藝術界重要的人才孵育平台,國藝會新任董事長彭俊亨表示,「這個案子不只是支持創作,我們也重視陪伴的過程,還有場域的對接。」從今年入選的3位創作者翠斯特(孟昀茹)《千面湧現》、陳聖文(omo)《愚歌》與鄭伊涵《三牲有幸》來看,這個支持新秀的計畫也像是一個觀測點,讓人得以窺見新一輩的創作者的創作核心與關懷,與他們所見、所感、所處的當代台灣社會樣貌。
孟昀茹《千面湧現》 捕捉現實與數位之間的個體狀態
翠斯特(孟昀茹)是樂團主唱也是動漫、遊戲愛好者,她編導的《千面湧現》從一種看似私人、甚至帶點荒謬的「鄉愁」出發:遊戲網站「史萊姆好玩遊戲區」。翠斯特說:「因為flash動畫平台的服務結束,所以現在史萊姆好玩遊戲區大部分的遊戲都不可以再玩了;也因為傳統的賽璐璐(Celluloid) 動畫風格轉到現在的數位化繪圖,所有的卡通人物動起來的樣子也跟小時候非常不一樣——這種失去童年長期的經驗,其實是所有時代都會經歷的,但是對我們這個世代而言,很多的童年場景都是由數位媒介組成,所以它消失的話,很像一場幻覺。」
童年經驗的消逝、線上線下身分的混雜與認同,深刻地影響這名Z世代的創作者,「當我們一起面對一個有一點怪怪的,也就是有一點恐怖谷的狀態,自己的臉早就已經不只用『面』的方式去呈現的……」一個人可以擁有不同的「臉」,比如同一人社群上大帳與小帳的臉、遊戲角色的臉,「我們的臉、穿搭等都比以前的人有更多的選擇權。我們呈現給大家的,其實已經不只是我們的肉身了,這也是有點像是我出去都跟大家說我是『翠斯特』,不是『孟昀茹』。我可以選擇我的身分。」
在《千面湧現》中,她嘗試用「辦公室戀情」來捕捉一種介於現實與數位之間的個體狀態。故事從一樁遊戲聯名案展開,擅長互動的Rick在手遊中遇見神秘玩家「方方尼」,並逐漸將情感投射到冷淡的同事小圓身上;當虛擬與現實交疊,他也開始無法分辨自己真正愛上的對象。
翠斯特希望在作品中創造出如「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的曖昧地帶,怪誕、懷舊又讓人不安,這是當日常熟悉的介面、場景與臉孔脫離原有脈絡後所生成的異樣感受。因為當身體進入網路、當身分可以被重新命名,人所面對的,不只是自由,也包含焦慮。她笑著說:「如果我們看清楚自己已經改變了,我們或許可以慢慢放下這種恐怖的感覺。」
陳聖文《愚歌》 直面資本經濟掛帥的社會
如果說翠斯特處理的是當代人身分的多面性,陳聖文(omo)直球對決的是更難消化的殘酷現實:貧窮。
陳聖文是新二代,父親是菲律賓移民、母親是客家人。因原生家庭經濟困頓之故,他從小打過許多工,在超市做大夜班、在政府部門擔任約聘的文化行政、兼職平面設計、到澳洲打工度假賺研究所學費等。他得支付台北房租,背負養活自己與照顧家人的繁重壓力。家庭破產、長輩中風、跨國移民背景,讓他在作品《愚歌》以荒謬喜劇的形式,嘗試透過兩隻魚要換更大更好的水缸的故事,來討論「無家者」議題。
他困惑於當前都市青年們普遍貧窮的狀態,卻依然相信成功學的神話,「我周遭總是出現很荒謬的事情。」他用荒謬喜劇說書人的口吻,分享家人們各種遊走在法律邊緣的營生與生活遭遇的困頓,「人在荒謬的時候其實蠻想笑的。我覺得人們總是把一些看不見的東西都掃到地毯底下,對我來說,創作就是把這個地毯掀開,把人們覺得最羞恥最想隱藏的東西,這種小心思給翻出來。」
《愚歌》直面資本經濟掛帥的社會,嘗試從單一個體的困境,拆解一整套讓人「甘於困住」的社會結構。陳聖文選擇以荒謬喜劇的方式呈現,讓角色說出那些現實中難以啟齒的慾望與矛盾,讓觀眾在發笑的同時,意識到自己也身處同一套價值邏輯之中。「我很難去討厭我身邊這些人,但同時我也對某些價值感到憤怒。」他坦言,創作正是在這種情感的拉扯中誕生:既親密又批判,既理解又質疑。在《愚歌》中,陳聖文試圖逼問:當我們一邊質疑體制,一邊又無法脫離它,我們究竟該如何做出選擇?他說:「思考自己、他人與家庭跟社會的關係,應該是我一輩子的功課。 」
鄭伊涵《三牲有幸》 聚焦身體變化與身分混雜
相較於前兩者的數位與社會視角,編舞家鄭伊涵的《三牲有幸》則聚焦到最具體、也最無法逃避的載體——身體。
《三牲有幸》是鄭伊涵的第2支長篇獨舞作品。鄭伊涵在前作《孤獨號》(2020)深入內在,直面自身經歷的躁鬱情緒與對孤獨的恐懼,5年後,她在《三牲有幸》則嘗試處理身為舞蹈工作者難以迴避的身體變化與身分混雜。她將民間祭祀的「三牲」豬、雞、魚,轉化為在現實中交疊且「打架」的3種身分狀態:表演者、創作者與教學者。
作為翃舞製作的排練指導與專職舞者,鄭伊涵也在外兼課教學,她認為這些狀態並非孤立存在,而是在不同時刻混雜流動。她試圖在作品中誠實捕捉自己現階段身體狀態,與處在不同身分中的身體特質,「我也會感到疲勞,也會懶惰,那就像豬的樣貌,可能是油膩、混沌;但當我要面對所有的任務,面對接踵而至的拍子,得去警覺的反應,這就像雞的頭的碎動;最終,表演者最需要的特質是靈性,才得以與觀眾產生共鳴,就像魚在空間不斷流動。」但在作品中,3種身體狀態是流動、混雜, 觀眾可能在「豬」的渾沌中,瞥見「雞」的警覺、「魚」的靈感充滿與自在,勾勒出舞蹈工作者在創作、演出、營生間掙扎的真實樣貌。
現年36歲的鄭伊涵,坦然面對體能退化與每日痠痛,「如果我腰有一天能不痛,那我就覺得真的是『三生有幸』。」她不再追求20歲時的極致柔軟,取而代之的是歲月淘選後的強硬、精準,以及更具爆發力的「寸勁」。這種與疼痛共處的覺察,讓作品展現出一種從容的力道。對她而言,這場舞蹈是踏入中年之際,對現階段身體與生存狀態的和解與共處。
值得一提的是,該作的聲音設計也反映了台灣特有的文化混雜樣態。音樂採樣自鄭伊涵自家附近的廟會聲響,並轉向莊嚴的西式管風琴。這種「混和信仰」源於鄭伊涵的成長經驗——母親既帶她拿香拜財神,也教她向上帝禱告。她透過音景變換提出一個核心觀點:在土地的搖擺與混和中,信仰的根本終究是「自己」,嘗試引導觀眾從集體的民間記憶走向個人的內在慶典。鄭伊涵笑著說:「因為身體就是廟宇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