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就是世界末日》(Juste la fin du monde)乍看之下,很容易被理解成一個簡單的故事:一個離家多年的兒子,在得知自己即將死去之後返家,想把消息告訴家人,卻始終無法真正說出口。但克里斯多福.魯賓(Christopher Rüping)的版本,並不打算把它處理成一則單純關於返家、告白或臨終和解的故事。比起「一個人回家」,這個版本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反而在於:當一個人試圖重新進入家庭時,誰有權說出這個家的故事?又是「誰」來決定我們如何看待彼此?
從貧窮到家庭:一個關於距離的轉身
這部作品的起點,其實來自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題材。
在蘇黎世工作時,魯賓曾執導《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一個關於20世紀初美國農民因乾旱與機械化失去土地、被迫遷往加州的故事。貧窮、流離、生存,是非常沉重的題材。但也正因如此,整個排練過程始終繞著一個尷尬的問題打轉:當一群身處世界上最富裕城市之一的創作者,要對著同樣富裕的觀眾,講述最貧困者的生命經驗時,這種距離,要怎麼被處理?
做完那部戲之後,他想轉向一個更貼近自己與創作者群體的題目;「家」這個關鍵字因應而生。這個題目之所以吸引他,是因為無論一個人與家人是否親近,甚至即使早已跟原生家庭切斷聯繫,那個「家」仍然會以某種方式留在生命裡,形塑一個人的語言、關係,以及對自己的理解;沒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問題來了:要做哪個文本?
從電影到舞台,從詩到日常
魯賓最早接觸《不過就是世界末日》,不是透過原作劇本,而是札維耶.多藍(Xavier Dolan)的電影版本。他喜歡那部電影的音樂處理,尤其是片尾Moby的音樂,也喜歡多藍鏡頭語言裡那種緊繃又壓抑的家庭張力。後來查資料,才發現電影改編自法國劇作家拉高斯(Jean-Luc Lagarce)的作品——而拉高斯在法國劇場史上,是作品被搬演次數僅次於莎士比亞與莫里哀的劇作家。
但讀了原作劇本之後,一種矛盾的感覺產生了:他喜歡這個標題,喜歡核心情境,喜歡人物關係,卻無法對原文的語言風格產生連結。
「這跟德法兩國的劇場傳統的差異有關。法國劇場有一脈非常強調語言本身——那種帶著朗誦感的詩性語言,每個角色說話的方式都高度文學化,像是5個人共同構成一首劇場詩。」魯賓說。「但在布萊希特之後的德國劇場脈絡裡,語言早就被『拆解』了,變得更日常、更直接,更接近真實說話的方式,重點轉移到了情緒、身體,以及人在空間裡的存在。」
而魯賓想要的,是後者。他希望舞台上的人說的,是真正像是會在家裡脫口而出的話——那種帶著遲疑、停頓、說錯又收回來的日常語感。
因此,這個版本的《不過就是世界末日》,其實是頗爲大膽的改編:保留了作品的骨架,卻幾乎重寫了血肉。整部戲裡,真正來自拉高斯原文的台詞,只有開場 Benjamin 的幾句獨白。那幾句被保留下來,是因為它們確實有力量,也是一種致意:這個標題是他的,這個結構是他的,即使語言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攝影機、敘事權,與一個被建構的家
作品分成兩幕,中間有中場休息——而且是很早出現的中場休息,第一幕大約只有30分鐘。
第一幕裡,主角Benjamin 幾乎完全掌握了觀看的主導權。他一方面向觀眾自我介紹,一方面透過攝影機重新進入那個家的空間。這裡的攝影機並不只是形式,也不只是為了把細節投影放大——它是一種敘事權力的工具。誰掌握攝影機,誰就決定觀眾看見什麼、忽略什麼,誰被放大,誰被框限。透過這台攝影機,Benjamin 不只是看著他的家庭,他其實也在重新建構他自己的家庭記憶。那個攝影機,是他對家的想像具現,是他無法擺脫的視角,也是他加諸在家人身上的框。
因此,第一幕那個具體而寫實的家,不只是一個場景,更像是一個被 Benjamin 重新占領的過去。觀眾很容易在這一段站到他這一邊,因為整個故事最初的座標,幾乎都是由他提供的。
當家人開始反擊
但到了第二幕,事情開始改變。
原本看起來像是配角的家人們,逐漸開始為自己發聲。他們不再只是 Benjamin 眼中的母親、哥哥或妹妹,而是慢慢長出自己的主體性——開始反擊那種單一敘事,拒絕只作為某個受苦藝術家生命故事裡的背景人物。觀眾最初那種「很容易」的認同開始鬆動,判斷變得困難,道德位置也開始搖晃。
有意思的是,這種鬆動的程度,跟觀眾在哪裡看這部戲也有關係。
魯賓說,同樣這部戲,在蘇黎世和在柏林,觀眾的反應有很明顯的差異。蘇黎世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城市之一,那裡的年輕人很多最終會留下來,或者出去念書再回來——那是一個讓人想留下來生活的地方。但柏林不一樣,那裡聚集了大量「逃離原本的地方」才來到這裡的人,有些人甚至十幾年沒回家。
所以在柏林,觀眾更容易直接認同 Benjamin,因為那種想離開、不得不離開的處境,對很多人來說就是自己的故事。但在蘇黎世,那個距離稍微遠一點,觀眾反而更容易在某個時刻從 Benjamin 的視角裡退出來,開始看見其他人的處境。
即便如此,不管在哪裡演,他說最常收到的回饋都是:「這就是在講我的家庭。」那個熟悉感,跨越了城市與背景。
這正是這個版本非常值得看的地方。它不是把 Benjamin 塑造成唯一的真理擁有者,也不是把家人簡化成阻礙他、傷害他的符號。相反地,它讓這個家庭中的每一個人,都有機會從他所承受的觀看中掙脫出來,說出屬於自己的版本
不只是一個同志返家的故事
也因此,這部作品不適合被窄化成一個單純的「同志返家」故事。
Benjamin 的性傾向當然是他與家庭疏離的重要層面之一。拉高斯本人在1990年代寫下這個作品,那是完全不同的時代背景;他後來也因愛滋病離世,雖然劇本裡從未明講這件事。但魯賓說,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性傾向成為這部作品的唯一核心,因為那樣的處理方式,放在今天的語境裡,反而會窄化這個故事真正想問的事情。
讓一個人與原生家庭漸行漸遠的,從來不只是一個原因。可能還有階級、語言、教育、身為藝術家的生命方式,甚至只是他對世界的感受和理解,與家人之間出現了太大的落差。魯賓在準備這部作品時,讀了艾杜瓦.路易(Édouard Louis) 和迪迪耶.艾希邦(Didier Eribon)的作品——那種從工人階級家庭出走、進入知識分子世界的敘事給了他很多參照。性傾向是其中一個讓人感到「不同」的原因,但那個疏離感,從來都是多層交織的結果。
如果要替這個版本找一句最接近核心的提問,也許是導演自己說的那句話:「我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被我來自的地方所定義——不只是那個地點,還有那些人?而這又說明了現在的我是什麼樣的人呢?」
這個問題,不只屬於 Benjamin。它幾乎屬於每一個曾經離家、想逃離某種身分、或者曾懷疑自己是否早已被出身決定的人。
演員與角色的相遇
魯賓對「表演」的理解,也讓這部作品有了非常特殊的質地。他並不相信演員真的能徹底「變成」另一個人,但如果完全放棄角色,又只剩下談自己、徒說自己的經驗。所以他的做法,是讓演員在舞台上與角色相遇(encounter)——靠近它、對抗它、談判它,但不完全變成它。
在這部戲裡,飾演 Benjamin 的演員,現實的本名也叫 Benjamin。所以他在舞台上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叫 Benjamin」——這是真的;「我大概38、39歲」——這不是真的,他其實30歲;「我最近發現我快要死了」——當然也不是真的。三句話,一真一半假一全假,緊緊並置在一起,讓真實與虛構之間的縫隙從一開始就清晰可見。
而這種真假並置,延伸到整個家庭的處理方式上。家人們知道觀眾是怎麼看他們的——那個酗酒、說狠話的母親,那個粗暴的哥哥——他們知道這些標籤,也因此有機會在作品裡直接回應、反擊:「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每一個角色,都在試圖從 Benjamin 的敘事裡奪回自己的詮釋權。
一個不急著給答案的作品
魯賓從不把劇場當成傳遞訊息的工具。對他來說,一個作品更像是一個有引力的核心,觀眾各自從不同的軌道靠近它,帶著不同的生命經驗、不同的家庭記憶,看見不同的東西。有人看到的是父親的缺席,有人看到的是階級,有人看到的是無法溝通的愛,也有人看到的,是觀看本身如何形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所以如果要說,該如何進入《不過就是世界末日》,也許最好的方法反而是:先不要急著理解它到底「在講什麼」,也不要太快決定誰對誰錯。讓自己待在那種不舒服裡——待在一個人想說卻說不出口、一個看似熟悉的家,卻誰都回不去的位置上。
這部作品最有力量的地方,不在於替觀眾整理出答案,而在於它讓我們重新意識到:家庭裡最難承受的,往往不是衝突本身,而是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知道真相,卻又始終無法完整表明自己的那一刻。
也正因如此,這部作品或許離「世界末日」很遠,卻離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活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