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瘦的男子脫掉西裝外套,用白色黏土覆蓋臉龐,塑形出一張張如怪獸的形象。這部28年前由法國造型藝術家奧利維耶.德.薩加贊(Olivier de Sagazan)創作的影片,在YouTube上的點閱率已累積684萬次。(註1)這齣行為藝術的傳奇之作已在全球25個國家巡演450場,卻鮮少在法國演出。(註2)它跨越形式分野,將觀者的視覺感知推往極限,直到近幾年才從地下文化圈躍升至主流舞台。
從客觀科學轉向主觀藝術
薩加贊是一位難以定義的跨域藝術家,無論是繪畫、雕塑、表演、編舞,他試圖透過材質與肉身展開形象與內在的有機對話。1959年出生於剛果的他一開始熱中於生物學研究。他企圖從科學的角度,參透生命的法則。然而,枯燥的數據分析卻使他離存在本質愈來愈遠。直到在阿姆斯特丹的旅行中邂逅林布蘭(Rembrandt)的自畫像,他才明白色彩與光影可以勾勒出靈魂的質地,唯有融合理智與感知的藝術,才能同時觸及生命的表裡,進而帶領觀者穿越存在的迷霧。
結束在喀麥隆的志願役,薩加贊投入繪畫創作。他透過臨摹展開無師自通的旅程。他並非想成為技巧非凡的藝術家,而是如何轉化他對於非洲文明的啟發,尋找連結自我的方法,讓作品成為一種介入生活的必要行動。對他來說,繪畫儘管固定在框架之中,但其中的材質、線條、色彩都濃縮了創作者的身體運動。薩加贊不想創造賞心悅目的作品,而企圖在畫布上營造出一股體現他內在恐懼、亢奮、疑惑和抵抗的「當下臨場性」(présence)。他想要邀請觀者透過凝視,探索自己內心深處的詭譎慾望,進而塑造一種畫作與觀者之間的共感體驗。
以身體作為創作的終極媒介
在探索開創性的自學路上,薩加贊試圖將挫折化為轉機。某日,他看著毫無生命力的雕塑,憤而決定用黏土覆蓋全身,將自己化為活生生的作品。這就是經典之作《形變》(Transfiguration)的由來。透過攝影機的記錄,薩加贊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塑造出一幅幅身體形象,他們一旦成形便迅速瓦解,隨即重生又消逝,完美體現出他將身體視為創作核心的初衷。他認為,畫家一旦拋棄傳統媒介,直接用身體作畫,反而更突顯創作的流動感。儘管從未接觸過表演藝術,薩加贊反而從這次挫敗的體驗之中,驚覺貫穿繪畫、雕塑、戲劇與舞蹈的本質——肉身、材質、空間、意象之間的相互轉化,如他所言:「創造就是動態。精準地移動反而更能突顯形式。」(註3)
深入內在的遁跡潛形
《形變》一開場引用亞陶(Antoine Artaud)的名言:「人類尚未找到自己臉孔的模樣(…)這正是畫家的職責。」薩加贊點燃熏香,用雙手劃過身後巨大的3塊金屬片,發出如刮黑板的刺耳聲響。隨即,他便把灰白的黏土塗在臉上,以顏料和稻草作為點綴,塑形出一張張詭異的臉龐:他一下化身為妖嬈女子,一下變成英國畫家培根(Francis Bacon)筆下的扭曲人形、一下轉化成動物、一下子又像是沒有五官的怪物。
意象轉瞬即逝,讓人幾乎無法解讀它們彼此的關聯。對薩加贊來說,面具放大了個人的存在感,連結到他的靈魂深處。黏土只要增厚一層,他就會進入內在多一點。戴上了面具,自我探索反而變得更加自由。
出神的共感儀式
20多年的《形變》表演歷練下,薩加贊的塑形技術愈加熟練,但他每次都未能預見雙手捏造的臉孔。演出中,他持續用黏土覆蓋自己的面容,遮蔽了視覺、聽覺、甚至是嗅覺。在感官逐步削弱的狀態下,他一邊尋找生存空間,一邊又試圖創造,就像是傀儡和操控者之間的纏鬥。薩加贊認為,這種生理及意圖上的衝突,正是創作的精髓。他必須接受行動的偶然性,讓全新的事物可以誕生:「以生物學的角度,生命創始於偶然,若沒有變異,30億年前的細菌無法演化為人類。」(註4)
喪失感官的能力讓薩加贊脫離現實,進入一種愉悅的出神狀態,成功地讓劇場表演成為一場「自他交換」的儀式。儘管台上的表演者陷入恍惚境界,但他始終都意識到他者的存在。觀眾並沒有感到被遺棄,反而更加投入目眩神迷的感官體驗之中。薩加贊認為觀眾的在場是整場儀式的關鍵,他們代替創作者成為整場演出的眼睛。透過凝視這些驚駭的面容,表演者希望在他們的理性思維之中鑿出一條縫隙,讓這種深層的詭異感逐步感染他們的中樞神經。他希望以這些令人不安的強烈意象,喚起共感的生命力,進而揭示出存在人世的奇異感。
以身體作為科技與藝術的實驗場
薩加贊的新作《出事了》(Il nous est arrivé quelque chose)捨棄了材質,轉而用影像、聲音、肉身及語言,彰顯當代人面臨的存在困境。舞台上,身上連結電子感測器的薩加贊在2公尺高的玻璃試管中奔跑,充滿節奏感的喘息逐漸變成零碎的話語。舞台後方的巨大螢幕陸續投影出心電圖、生理數據、全方位錄影、顯微鏡下的特寫及變色的數位特效。音效則不斷變形,呼吸與踏步混合電子音效,轉化成持續震動的噪音。衝擊的視覺效果、閃光、脈衝式的低音、滔滔不絕的紊亂話語及精疲力竭的體態,薩加贊將自己的身體化作開放的實驗場,透過純粹且極致的行動,突顯出被話語及影像消耗的當代心靈。
體能極限的真實存在
跑步是薩加贊的日常習慣,這讓他意識到內在與外在的連結,更接近當下的存在。在跑步過程中,他心中會不斷湧現出哲思般的詰問。這些提問讓他想起了貝克特的小說《無法命名的人》(L'Innommable)——書中的主角透過思考及語言陷入尋找自我的虛無。薩加贊試圖結合持續的運動及深度的自我對話,觸及語言的失能與舞蹈的純粹,探究存在的意義。
《出事了》宛如遊走在科學的冷峻及藝術的狂熱之間,薩加贊體現個體如何在肉身極限與科技爆炸夾縫之中求取生存。他認為,人們要不是從客觀地角度研究生命,要不就是從主觀哲思去探討其本質。唯有藝術,才能匯集這兩個相互衝突的思維,開創出融合感知與理智的全新語彙。劇中,薩加贊一邊奔跑,一邊說話。氣力的殘喘讓他逐漸失語,而試管內又冒出上升的液體。缺氧的身軀奮力捕捉流動的意識,但生存的空間卻不斷遭到擠壓,自我主體一步步邁向消解。正是在這種瀕臨窒息的邊緣,薩加贊試圖捕捉一股稍縱即逝的真實存在——某種超越客觀物理數據及個人主觀感受,通往浩瀚宇宙的生命力。
喚醒意識的感知運動
用跨領域來形容薩加贊的創作似乎不夠精確,因為他透過極致的身體運動、材質的有機變化、聲光的互文介入,形塑出「遺形去貌」的過程。他邀請觀眾進入創作的行動,沉浸於現實扭曲的過程,讓他用全新的角度面對存在的疑惑,進而觸發意識的覺醒。在他的作品中,「觀看」不僅是對客體的投射,反而成為相互刺激的感官運動,如他所言:「創作無非是要喚醒心中的吶喊,如果有幸,這聲喊叫足以在他人腦海中產生迴盪,翻轉觀者的視線,提醒我們正共同活著,並持續探索生命不爲人知的奧秘。」(註5)
註:
- 影片名稱為《Who is behind our face?》(誰在我們的面容之後?),是《形變》的雛形。
- 薩加贊極少受到法國公立文化機構中邀請,多半在畫廊或前衛的地下表演場地演出,在法國的表演只占他整體巡演的5%左右。薩加贊指出:「我的創作脫離法國主流文化所重視的『文本』和『戲劇』,以及那種笛卡兒式的理性主義。我所信仰的『身心合一』讓許多人感到不知所措。」(Olivier de Sagazan, « Avec Transfiguration, Olivier de Sagazan défigure des visages », cité par Rosita Boisseau in Le Monde, 29 novembre 2024.)
- Olivier de Sagazan, « De l’argile, de la peinture et des gestes », cité par Olivier Frégaville-Gratian d’Amore in Coup d’Œil, 31 mai 2025.
- Olivier de Sagazan, « Transformer le corps lui donne une dimension fantastique », interview avec Maryse Bunel in Relikto, 9 mai 2023.
- « A Interview with the French artist Olivier de Sagazan » by Titika Stamouli in Art Woo, n.1, May 2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