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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瑗(李佳曄 攝)
兩廳院櫥窗 Hot at NTCH

理工腦加上文化心 期許讓老店走在時代前端

專訪國家兩廳院藝術總監邱瑗

甫接任國家兩廳院藝術總監,邱瑗第一件做的事,便是走出辦公室,走訪各個組室。她熱情地與新人寒暄,好奇探看同仁布置的工作空間,遠遠看見資深員工,便能立刻認出老面孔……這份對人的關懷與熱情,是她多年來在表演藝術界無可取代的溫暖標記,她的親切,也讓總監室的空間也隨之改變。習慣了陽光的邱瑗,主動地拉開了總監室與秘書之間的窗簾,才讓同仁們驚呼「原來這裡有一扇窗」,秘書自此可以直接透過玻璃看見總監,空間的隔閡頓時消散。這一拉,不僅拉進了光線,更拉近了人心的距離,也因此對許多同仁而言,她的現身並非客套的「就任」,而是令人欣喜的「回來」。

從年輕時就與兩廳院結下不解之緣,再回到這個地方,邱瑗發現,這座具歷史的場館制度完善、運作順暢,就像一輛能「自動駕駛」的豪華勞斯萊斯。然而,進入這台豪車,她卻拒絕在後座安逸度日。邱瑗常比喻,衛武營是一輛 8 缸的大房車;臺中國家歌劇院是扭力大、很好掌控的超跑;而兩廳院,則是一輛豪華的勞斯萊斯。但喜歡開車的人,絕對不喜歡自動駕駛,當親自開車時候,「手感」就是關鍵。因此不甘於自動駕駛的執念,也成為她重掌舵盤、重塑兩廳院未來營運的核心。

跨界雙棲的藝術養成:從台北市音樂季的歌劇助理到芝加哥的無課本修練

在表演藝術界,邱瑗獨特的音樂與戲劇「雙棲」特質備受推崇,她曾以編劇身分催生兩廳院旗艦歌劇《福爾摩沙信簡——黑鬚馬偕》。這份熱情源於她大學畢業時參與「台北市音樂季」的契機。當時臺北市立交響樂團剛開始製作歌劇,她在恩師徐頌仁的引薦下擔任場記與導演助理。雖然起初對劇場陌生,但在年年參與的磨練中逐漸做出興趣;眼見台灣當時極度缺乏歌劇導演,她便萌生深造想法,赴美時除音樂行政外,也以戲劇攻讀第2個碩士。

留美期間,邱瑗接受了極具跨界視野的專業訓練。她的課程分配相當獨特,商學院、音樂系與戲劇系各占三分之一。為了培養多面向的感受力,她修習了非歐美劇種、亞洲戲劇與世界音樂。這種跨領域的養成,讓她看待大型節目製作時能跳脫單一領域的局限,對劇場空間與視覺尤為敏銳,無形中建立起強大的審美眼光。

在這段實務與學術並進的歲月裡,經驗尤為關鍵。她的指導教授上課從不用教科書,而是由學生自行研讀、主動提問再由其解答,教授甚至直言「沒準備問題就不要來上課」。這段高強度的嚴格磨練,不僅讓她深刻理解音樂經紀運作與商務談判細節,更在她心中種下種子,成為日後推動人才培力時最重要的觀念資產。

行政磨練  在公文與財務合約中鍛造的理性大腦

這份游刃於理性與感性之間的能力,除了源自藝術養成,更得益於早年在兩廳院企劃組任職的歲月。當時的兩廳院主任由大學校長出任,抱持教育家的熱忱,大力支持職員發展第二專長。但在兩廳院還沒有獨立法務部門的年代,並未考慮邱瑗的古典音樂背景,便將她調派到負責行政庶務的綜合業務組。

這讓滿懷藝術憧憬的邱瑗萬分無奈,她無法理解為何得去處理枯燥生硬的行政法規,更不得不整天埋頭撰寫對應教育部、主計處、審計部的繁雜公文,並核對合約、彙整年度工作計畫。這種學非所用的折磨,對期待在舞台上大展身手的年輕人而言,簡直是極大打擊。然而,正如命運幽默的安排,那段被強迫學習的時光,默默在她體內植入了強大邏輯概念。邱瑗笑著透露:「我的數學很好,大學聯考數學還考了80幾分!」正是這顆「理工腦」的邏輯,加上早年行政與法務紮實訓練,讓她如今對數字與合約極其敏感,不僅看合約速度飛快,對中英文合約體例更是精準挑剔。回首那段歷練,她苦笑著說,自己都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感謝了。

從基層視野中聽見真實  以經理人思維翻轉老店

歷經國家交響樂團(NSO)執行長12年與臺中國家歌劇院藝術總監8年,她崇尚「走動式管理」。到了兩廳院亦同,她習慣走到各部門聊天、認識第1線同仁,甚至在搭電梯時詢問對方名字與工作狀態。她回憶曾經讀過一份管理資料寫著 :「組織的領導人往往只知道組織內5%的事,1級主管知道10%,2級主管知道25%,而唯有最第1線同仁,能看見運作全貌。」透過與基層員工聊天,她能迅速評估各部門健康程度,精確掌握整個組織的真實狀態,讓腦袋保持年輕,跟上這個世代的腳步。

面對台北高度飽和且競爭激烈的藝文生態,邱瑗在節目與觀眾經營上也展現精準剖析。首先是會員結構的高齡化危機,兩廳院引以為傲、能買下60%票房的會員體系,平均年齡已從過往的20幾歲攀升至40幾歲。邱瑗敏銳地算了一筆帳,指出年輕會員若不進來,等現有會員步入熟齡,兩廳將將面臨折扣危機。因此重整會員制度、吸引年輕世代,已是迫在眉睫的課題。

在觀眾服務層面,她提出了「無感服務」的哲學。邱瑗提醒服務太過周到,反而可能對觀眾造成干擾。她以自己買衣服只需3秒的習慣為例,最害怕服務人員寸步不離的推銷。最頂級的服務是無感服務,也就是當觀眾不需要時,服務人員不造成干擾;但當觀眾需要時,一轉身就能馬上找到協助。

在節目與檔期的專業轉型上,兩廳院也將啟動風格重組。對於飽和的音樂劇市場,兩廳院不會盲目投入,而是透過與國內經紀公司合作,引進國際優質音樂劇,達成共好的夥伴關係。但在外租節目與專業團隊的檔期上,兩廳院將提供更具彈性、同理心的討論機制,同時引導短打型、煙火式的非專業節目逐步退場,讓場地回歸專業化經營,深耕精準的文化產值。

邱瑗(李佳曄 攝)
理式意象設計 李孟杰廣告圖片

培植劇場未來領袖:導入美式影子學習的陪伴計畫與3年期觀察員

針對台灣劇場界高階經理人的斷層、下一代不敢冒險的困境,邱瑗也有著深刻的市場結構思維。她提案由董事會發起一項場館總監的研究案,釐清台灣場館究竟需要什麼樣的經營特質。正如她當年任職 NSO 時,為了確立樂團定位,親自研究了5、6個不同體質、區域的國際交響樂團與政府、企業的關係。這次研究案旨在建立一套科學的場館總監標準,讓人才選拔不再流於主觀,也讓有志者有跡可循。

同時,她正規劃推動高階劇場經營人才陪伴計畫。在這項計畫中,邱瑗計畫導入她早年在美國芝加哥求學時深刻體驗的「影子學習」(Shadow Learning)模式。這套制度極具訓練強度,獲選的潛力人才必須貼身跟隨藝術總監工作1至2星期,親自觀察藝術行政與劇場經營的實務運作。貼身觀察結束後,雙方仍維持每週見面的頻率,且每一次都必須由學習者主導提問,並由她本人親自解答。邱瑗強調,提問是學習的核心,唯有透過高頻率、主動思索的碰撞,才能真正啟發具備極度熱情、冒險精神與領導特質的優秀人才。

除了貼身陪伴外,國際視野的開拓更是這套培育機制的重中之重。邱瑗計畫利用國際組織資源,為台灣年輕一代編織全球化的人脈網絡。第一項規劃,是藉由亞太地區表演藝術場館聯盟(AAPPAC)成立 30 周年、選拔 30 位亞洲地區潛力青年領導人的契機(30 by 30),由兩廳院主動推薦優秀人才參與選拔,讓他們直接在國際年會與論壇中,與世界各地的場館高階管理人拉齊視野。第2項規畫,希望能爭取文化部長期支持,推動為期3年的「觀察員」計畫,選拔並資助潛力人才連續3年免費參與國際經紀公司與重要表演藝術組織會議,讓他們能在3年之內,迅速建立起屬於台灣下一代經營者的實質人脈與話語權。

國表藝三館的戰略結盟:老友重逢下的實質共好與營運翻新

隨著2026年國表藝三館總監布局全新交替,台中、高雄兩位藝術總監也是彼此高度熟悉的老戰友,在經過各自的建立制度與共享經驗之後,如今營運已步入軌道,各自發展出鮮明的個性與品位。以往強制的「共同製作」已不再必要。邱瑗認為,三館未來的合作面將更為寬廣,從行銷、策略到營運等多元層面,都可以是戰略結盟的範疇。例如在共同推動永續社會責任(ESG)或綠色劇場時,三館可以共享研究成果,建立友善的陪伴機制,引導中小型團隊逐步落實綠色製作等。三館一團的串連也不應流於口號,而是要在各自保有獨特性的同時,達成實質的戰略共好。

回歸兩廳院本身,也必須在營運面上主動進行調整。邱瑗指出,雖然國家音樂廳目前擁有極佳的聲學優勢,劇院也有其不可取代的地位,但隨著未來北部各場館及其他現代化音樂廳相繼落成,兩廳院的硬體優勢勢必會有新的挑戰。因此,如何在營運細節、觀眾感受、以及實驗劇場的定位上進行翻新,讓新點子能真正發揮,而非受限於座位數或傳統框架,是兩廳院續領風騷的關鍵契機。

國際輸出戰略的翻轉:以「兩廳院平台」建立亞洲話語權

邱瑗過去積極參與國際連結,從2017年起便擔任亞洲文化促進會(FACP)副主席,並於 2023 年至 2025 年正式履行主席職務,讓該國際藝文聯盟主席一職暌違10多年再度回到台灣藝文領袖手中。頂著這層深厚人脈與背景,邱瑗對於兩廳院未來的「Taiwan to the World」國際戰略,提出了極具視野的策略變革。她坦言,躋身國際組織中發聲,起初只為了台灣不能沒有聲音,但3年下來,她帶領FACP新創作品提案競賽呈現了5至6倍的爆炸性成長,這證明國際連結雖有諸多挑戰,但只要持續深耕,就能產生驚人能量。

邱瑗主張,未來的國際化不應該只是傳統的「整套節目出國」,而是要把兩廳院建立成一個舉足輕重的國際平台。先建立亞洲的影響力就更容易連結歐美網路平台,從兩廳院過去經營多年的國際關係基礎上持續深耕,搭配Taiwan Week把台灣國家級場館都串連起來,期待能為台灣表演藝術爭取到實質、長效的國際話語權。

在推動節目輸出策略上,邱瑗也點出了現行「國際共製」節目多處於被動的困境,未來的兩廳院將透過更多的「創作陪伴計畫」,從最源頭的劇本編創、創作概念發展階段就深度介入,陪伴藝術家多一點的創發期將作品打磨得更精緻、更具吸引力。此外,面對台灣四面環海的地理與語系孤立,邱瑗建議應先從「無語言門檻」的音樂、舞蹈、音像或數位沈浸式藝術等類型著手。這類突破語言藩籬的藝術語彙,將是原創戲劇作品跨國輸出的重要前鋒。

劇場即是手工業:在 AI 時代兜售不可取代的共感溫度

在這個科技巨浪與娛樂碎片化的新世代,邱瑗深知科技與非典型空間實驗的必要性。她指出,面對新一代,我們無法生硬地將他們拉離螢幕,但可以教導他們利用科技進行藝術創作,如透過手機進行虛擬實境(VR)創作、製作數位音樂,讓科技與藝術的手感自然結合。然而,科技始終只是工具,邱瑗始終堅持「人」與「故事」的核心。

而針對近年國內票房的趨勢,邱瑗也溫柔堅定地表示,近年來表演藝術作品均展現出極強的論述能力與社會關懷,但創作者也應重視作品與大眾溝通的面相,不能失去市場敏銳度。因此,兩廳院未來的任務,除了在創作者的藝術與市場間建立健康的轉譯機制外,也要為年輕族群觀眾做更多藝術教育與堆廣,打開更多元、寬廣的藝術視野;在音樂節目上,也不再強求昂貴的大型歌劇,而是在跨界與精緻策展中尋求更廣闊的藍海樂章。

在兩廳院即將邁入40周年的前夕,邱瑗不願以空洞的口號定義願景,而是希望翻新場館的態度,讓它以最時尚、前衛的姿態與人連結,即便面對這日新月異的時代,她始終相信「劇場還是手工業,手感、人都很重要。就像無法親臨現場的人們會聚集在酒吧共看球賽一樣,人類對共感與溫度的渴望,是任何數位科技都無法取代的永恆價值。」 這也是兩廳院在迎向未來的歲月裡,將持續守護的劇場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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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7/28 ~ 202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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