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坎.朗莎旺(Kornkarn Rungsawang)說話的方式,讓人想起她的舞蹈:不急著快速前進,但每個文字都在緩慢思緒中移動著。話題從她的成長記憶,談到疫情期間誕生的《茉莉.獻舞》,以及她與科技之間那種既好奇又保持距離的關係。
兩個世界,同一個身體
孔坎從小透過家族接觸民間表演,後來進入泰國戲劇藝術學院,接受正統宮廷舞訓練,同樣是舞蹈學科,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她說,當時並不刻意思考兩者如何連結,只是讓身體吸收:「現在回頭看,它們都活在我身體裡,同一個身體,只是來自不同脈絡,有不同的使用方式。」她並不試圖把它們統一,反而更感興趣的是:這些不同的舞蹈能否在同一個身體裡共存?
2010年起,她成為皮歇.克朗淳舞團的全職舞者,這段關係從根本改變了她理解傳統的方式:「以前在學校,老師教你手放哪裡、眼睛看哪裡、身體怎麼擺。但皮歇要我們看形式的底下——為什麼這個動作會發生?方向是什麼?節奏是什麼?不同身體部位之間的關係是什麼?」她開始理解的不再只是形式,而是產生形式的系統:「這給了我更多能動性(agency)——我開始能夠做決定,而不只是重複我學過的東西。」
孔坎提到,參與舞團在曼谷象劇場的「Re-mapping Tradition」工作坊,讓她以一種近乎解剖的眼光重新看待自己的身體:「當我們移去服裝、角色、音樂和文化脈絡,就能清楚看見身體本身。我可以看見重心、方向、時機,以及不同身體部位之間的協調關係。有時候傳統的視覺太強烈,讓我們停止看見它底下真正的動作。」她也承認,去除脈絡的同時,有些東西確實可能流失——那些傳統舞者在談論自身傳統時所說的歷史、信仰、情感與社群關係:「Re-mapping Tradition對我來說像是一個向內看的工具。它是重構,這種重構幫助我們更清晰地看見動作。」
疫情與數位神殿的誕生
在COVID-19疫情期間,中斷了所有實體聚集,廟門關了,人無法前往許願,孔坎開始思考:當身體無法到達神殿,那個願望去哪裡?「我開始想,這種關係能不能以不同的方式存在?」
《茉莉.獻舞》(Mali Bucha: Dance Offering)由此而來:Mali(มาลี):源於梵文 mālā(माला)一系,意指「花、花環」,在作品中亦帶有「女性/女性舞者」的聯想;Bucha(บูชา):源於梵文 pūjā(पूजा),意指「敬奉、禮拜、祭獻」,因此,Mali Bucha字面上可理解為「以花敬奉」、「花之獻祭」或「獻花禮敬」。放在孔坎的作品脈絡中,也可引申為女性舞者以舞蹈作為供奉,孔坎以擴增實境(AR)與虛擬實境(VR)建立了一座數位神殿,讓觀眾以虛擬的動物與花束作為供品,在數位空間中許願、還願,供品累積,神殿隨之更加鮮活:「數位神殿不是要取代實體神殿,它是另一個讓這個行動能夠發生的地方。」
而《茉莉.獻舞》的根,扎在「Rum-Kea-Bon」這個有400多年歷史的泰國民間舞蹈傳統,「Rum」在泰文裡是「舞蹈」,「Kea Bon」則指「履行誓願」——在泰國的信仰與儀式實踐中,Kea Bon意味著當一個向神聖存在或靈性力量許下的願望得以實現後,回來兌現承諾。因此,「Rum-Kea-Bon」可以理解為:以舞蹈作為供奉,履行還願之諾:「你在街角廟前許願,願望實現後,回來以舞蹈還願。是一種日常生活裡的信仰實踐,不是宮廷表演,是給人民的舞蹈。」動作語彙源自泰國古典舞,但溝通的方式不同——不是展示技藝,而是傳遞,舞者是中介,把人間的願望送達神明,再把神明的回應帶回人間。
在作品裡,她不再只是「中介者」,而是「介面」:「當我們使用AR,每個觀眾都有自己的介面——手機、VR設備。觀眾的行動本身也成為傳遞的一部分。有時候是我的身體,有時候是數位化身,有時候是整個環境在攜帶某些東西。」
至於如何讓數位神殿感覺神聖?她說得直接:「我無法創造神聖。神聖來自人與這個空間建立的關係——當人們回來、行動、記得某件事——我只能創造一個條件,讓有意義的關係有機會在其中發生。」
值得一提的是,《茉莉.獻舞》早在幾年前便曾在台灣駐村,當時她在屏東蒂摩爾藝術生活節期間進行駐村創作,呈現了部分作品的雛形片段,如今帶著完整製作重返台灣,在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正式演出,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還願。
分享語境,共享知識
面對台灣觀眾,孔坎說她並不期望大家完全理解泰國文化的每一層指涉:「我希望觀眾能透過一件非常簡單、非常真實的事情進入這個作品——『許願』這個行為,因為每個人都曾為某件事許願。」作品中出現的各種動物形象,各自對應不同的願望類型:健康、愛、家庭、自由、成功、幸福,這些願望跨越文化而存在:「從那裡出發,作品可以打開更大的問題:我們今天相信什麼?我們把願望放在哪裡?傳統、科技與身體,如何持續形塑這些關係?如果觀眾回家後還在想著自己的儀式、自己的願望、自己與信仰的關係,那這個作品就已經超越了泰國文化,進入某種更普遍的人性。」
巡演至今,各地觀眾的回應各有側重——有人關注技術如何運作,有人看見泰國人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處理信仰,也有人對她這個傳統舞者同時駕馭科技感到好奇。她說,能在不同語境中溝通,不淪為異國風情的消費對象,是她最在意的事:「我需要我的作品是普遍的,不只是異國情調的(exotic)。」
訪談尾聲,她談起同時身為皮歇.克朗淳舞團成員與獨立創作者的處境:「在舞團裡我有很多答案,但有些事情我必須自己面對,確認那不只是一個夢,而是真實的——那是只有自己才能做的事。」她停頓了一下,用一個詞總結這一切:「Wire」,網路、連接。「我們做的事像是把一條條線拉出來,讓不同文化、不同脈絡的人彼此相連。知識是共享的,但我們分享的是各自的語境,我對這件事感到興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