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筆者受皮歇．克朗淳舞團（Pichet Klunchun Dance Company，PKDC）邀請，以學者身分參與「Re-mapping Tradition: Embodied Knowledge of Southeast Asia」計畫第2階段「具身知識實驗室」工作坊（編按），在曼谷象劇場（Chang Theatre）進行5天駐地觀察，並於朱拉隆功大學的公開論壇擔任與談人。這篇文章是現場記錄，也試圖回答縈繞整個計畫的核心問題：傳統舞蹈是什麼？
傳統不是遺產，而是具身知識
「Re-mapping Tradition」計畫的基本立場，從一開始就與主流的文化保存論述保持距離：它不把傳統舞蹈視為封存於博物館或文化資產名錄中的遺產，而將它理解為一套「具身知識」（embodied knowledge）——關於重心、能量、節奏、空間、關係與感知的知識。這些知識難以完全轉化為文字，長久以來透過師徒傳授、模仿、觀看與反覆練習，在不同世代的身體之間靜靜流動。
要真正理解這項計畫，必須先認識「No.60」方法論，這是皮歇歷時20多年發展出來的思考系統，也是整個計畫的知識核心，從泰國倥舞（Khon）的基礎訓練包含59個姿勢出發，皮歇把相關資料貼滿牆面，試圖辨認59式背後的內在原理，並由此提出一個問題：傳統之外，身體還能走向哪裡？
「No.60」方法論因此不是在59式之後新增一個標準動作，而是一個刻意留下的空位——留給思考、詮釋與個體差異。皮歇暫時卸下服裝、面具與角色等文化表徵，把目光轉向肌肉如何作用、能量如何流動，以及身體如何組織空間，他把這個過程比喻為科學研究：不是把舞蹈當成「文化」來看，而是當成「動作」來看。從59個姿勢出發，他歸納出6項根本原則，後來在與東南亞各地舞者的合作研究中進一步擴展為8項，共同構成一套閱讀身體的語言。
這8項原則是：軸點（Axis Points），指身體的關鍵樞紐，手部動作以這些核心位置為參照點向外延伸，形成倥劇中細緻繁複的手勢；移位關係（Shifting Relation），關注姿勢之間的過渡如何引導觀眾目光流動，使整體呈現連續流暢的動作進程；肢體同步（Synchronic Limbs），觀察不同肢體之間如何同步，或以錯落的節奏彼此呼應；能量（Energy），描述身體各部位隨時間展現的動態幅度，倥舞獨特的膝部起伏與踏步節奏，正是能量在空間中留下的痕跡；圓與曲線（Circles & Curves），揭示倥舞以弧形而非直線連結每一個過渡，使動作始終保持圓潤流暢；身體外部空間（External Body Space），把目光引向身體之外——肢體之間形成的幾何負形，那些刻意留下的留白，是倥舞視覺美感的重要來源。後來新增的兩項是：懸空（Suspension），指身體離地騰空的狀態，不同於一般的跳躍，更強調在空中的停駐與重量感；以及臉部表情（Facial Expression），將臉部、聲音與氣息一併納入動作語言，視之為與肢體同等重要的表達媒介。
這些原則並非動作的說明書，而是閱讀身體的透鏡，讓這些知識被繪製成「圖表」（diagram），使原本只能透過身體感受的細節開始變得可見、可討論，也得以成為新舞蹈的起點。
透過當代科技，作為閱讀9種傳統的起點
「具身知識實驗室」匯聚來自東南亞9種舞蹈形式，包括泰國倥舞、緬甸Kabyar Lut、寮國Lao Theung、越南Tuồng、菲律賓Igal、馬來西亞Terinai、新加坡婆羅多舞、汶萊Jipin Laila Sembah, Zapin，以及印尼Klana Topeng。（註）每個舞者帶著不同的文化、宗教、歷史與族群脈絡，進入同一個分析框架；而學者、策展人、科技研究者也從各自的位置加入對話。
工作坊從「繪製共同傳統」出發，每天上午，各國舞者輪流主持「具身實踐工作坊」，唯有在親身嘗試之後，才真正明白，每一個看似微小的手勢背後，壓縮了漫長的文化時間；下午則是「圖表到編舞」（Diagram-to-Choreography）的創作環節，計畫與MIT媒體實驗室、和Cie Gilles Jobin/Studio 44 MocapLab合作，將動態捕捉技術引入傳統舞蹈的研究：舞者閱讀依「No.60」方法論中的8個原則繪製「圖表」(diagram)，再以各自的訓練與身體條件重新詮釋，而這個自由創作的空間，正是「Re-mapping Tradition」計畫真正的目的。
實驗室成果則在朱拉隆功大學的當代戲劇藝術中心公開呈現，論壇以主題對談、現場動態捕捉示範與舞台演出交織進行。筆者受邀參與「AI作為祖靈智慧（Ancestral Intelligence）：以科技實驗推展非物質文化遺產」主題對談，與其他與談人共同探討一個核心張力：科技固然能使隱性知識變得可見，卻無法自動回答文化重量、資料所有權與詮釋權等問題——當一個舞者的動作被轉成座標與骨架，誰有權重新使用它？源於儀式、宮廷或族群記憶的身體知識，在成為開放資料之後，如何仍保有脈絡？「Re-mapping Tradition」給出的態度是：數位工具是延伸，不是替代；科技不是保存的終點，而是另一種閱讀身體的起點。
共同語言會不會磨平差異？
以同一套分析語言處理9種舞蹈，這裡有一個顯而易見的風險：差異是否會在「共同語言」的名義下被磨平？「No.60」方法論提出的並非統一的「東南亞舞蹈語法」，而是一種比較與提問的工具，它提供結構性的語彙，讓藝術家得以跨越語言隔閡討論動作；但每一種舞蹈如何組織重心、節奏、空間與精神性，仍由各自的歷史與文化脈絡決定。
工作坊結束後，幾乎所有參與者都表達了相似的感受：「No.60」方法論讓他們第一次有辦法向外說清楚自己的傳統，而不只是示範給對方看，一位來自越南的舞者說，以前解釋越南戲曲的一個姿勢，只能跳給人看，現在她可以說「這個動作的外部空間在這裡，這個能量分布在這裡」——對方不需要懂越南文化，也能開始理解。
這正是「No.60」方法論最重要的政治性所在——長久以來，當代舞蹈的分析語言由歐美體系主導，亞洲傳統舞蹈多被置於文化保存的位置，而非知識生產的位置。「Re-mapping Tradition」試圖逆轉這個關係：從泰國古典舞自身長出的知識系統，成為理解其他舞蹈、乃至與科技對話的方法論，傳統不再只是當代創作要引用的素材，它本身可以是理論、工具，也可以是技術。
重繪，是為了讓地圖繼續活著
離開曼谷之前，在象劇場的後台看見牆上貼著一張A4紙，上面是某位舞者為自己的傳統動作手繪的「No.60圖表」，旁邊用鉛筆寫了一個問號，那個問號沒有被擦掉，也許是故意留著的。
「重繪傳統」不是重新畫一張更精確的舊地圖，而是在問：地圖能否讓人既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又不因此被規定只能往哪裡去？在這個計畫裡，身體是檔案，也是研究者；是傳統的承載者，也是下一個動作的作者。真正值得傳下去的，也許從來不只是姿勢本身，而是身體持續閱讀世界、回應世界，並重新發明自身的能力。
編按：「 Re-mapping Tradition」工作坊由皮歇．克朗淳舞團（PKDC）主辦，並與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MIT Media Lab）的賽博格心理學研究小組、Cie Gilles Jobin / Studio 44 MocapLab，以及朱拉隆功大學藝術學院戲劇藝術系合作。本專案獲得泰國文化部當代藝術與文化辦公室（OCAC）、Cie Gilles Jobin / Studio 44 MocapLab以及 EPSON 的贊助支援。
註：9位參與工作坊的舞者分別為：Thammapon Malamongkol（泰國）、Thar Aung Sacc, Ocean（緬甸）、Anolinh Phakaysone（寮國）、Lộc Huyền（越南）、Al-Shadat A. Mohammad（菲律賓）、Mohammad Khairi Mokthar（馬來西亞）、Varsha Vishwanath（新加坡）、Nurul Hazwani Batrisyia binti Sahroom, Wani（汶萊）、Mauritius Tamdaru Kusumo（印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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