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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編舞家吉爾.喬賓(Pichet Klunchun Dance Company 提供)
焦點專題 Focus 東南亞身體地圖的數位進化 當傳統舞步進入數位疆域

吉爾.喬賓與Studio 44 MocapLab的「再製圖」實驗

曼谷炎熱的8月午後,來自緬甸的傳統舞者Thar Aung Sacc(又名 Ocean)正在進行一段即興實驗,舞者站在皮歇.克朗淳舞團象劇場的排練場中,身上的感測標記把每一次屈膝、轉身與手指的細微變化,即時傳送到虛擬角色上。某個瞬間,舞者發現,自己不再只是跟隨音樂起舞;他的動作正反過來改變音樂的速度,他的身體帶動著音樂的速度——不是跟隨音樂,而是音樂在跟隨他。而站在一旁的瑞士編舞家吉爾.喬賓(Gilles Jobin)望著那個瞬間,幾乎感覺自己目睹了某種歷史的萌芽。

「那是整個過程裡最讓我震撼的時刻,」喬賓說:「 Ocean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是在跟隨音樂,而是音樂在跟隨他。對我來說,約翰.凱吉那套實驗音樂的概念早就是老話題了,但要親眼看見一個人在自己的骨頭裡、在自己的動作裡,第一次真實地體驗到這件事——那是完全不同的事情。」舞者從節奏的服從者,成為聲音的驅動者,這個微小卻關鍵的權力翻轉,也像是皮歇.克朗淳舞團「Re-mapping Tradition」計畫的縮影——科技並非只把既有舞步轉存成資料,而是重新安排身體、聲音、傳統與創作權之間的關係。

喬賓與Ocean示範動作捕捉。(Pichet Klunchun Dance Company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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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離開編舞,只是換了一個空間

這是皮歇.克朗淳舞團與吉爾.喬賓的Cie Gilles Jobin/Studio 44 MocapLab首次合作,雙方經由曾任喬賓行政經理、目前協助皮歇.克朗淳國際推廣的Stefan Noël牽線。喬賓長期駐在日內瓦,自1995年起創作當代舞蹈,成立「吉爾.喬賓舞團」(Cie Gilles Jobin),他是與傑宏.貝爾(Jérôme Bel)同世代的歐洲編舞家,在2015年後,他逐步將動態捕捉技術納入創作實踐,並在日內瓦市中心設立了Studio 44 MocapLab,這個工作室以非營利模式運作,配備高階光學動態捕捉攝影機,擁有歐洲最先進的舞蹈動態捕捉設施。

當外界問他為何「轉行」,他會糾正這個說法:「我沒有轉換跑道,我改變的是『空間』。」他說1960年代紐約的前衛編舞家——那些把舞蹈帶上屋頂、帶進公園、帶入美術館的人——在當時的人眼裡,那些也「不是舞蹈」。而現在,數位空間是同樣道理的下一個新領土:「鄧肯(Isadora Duncan)赤腳在自然中跳舞,人家說那不是舞蹈,她有鞋子嗎?她在劇場裡嗎?」20世紀的舞者也曾離開鏡框舞台,在街道、屋頂與藝廊拓展舞蹈的邊界,他說:「我覺得數位領域就是現在新的前線。」

喬賓提到,身體運動需要龐大的即時運算能力,尤其是動作捕捉至今仍受昂貴設備所限,形成藝術家難以跨越的瓶頸,但這也解釋了Studio 44存在的理由:不是追求快速交件的商業攝影棚,而是一個非營利、由藝術家經營並與藝術家共享的研究場域。商業動捕常因成本壓縮拍攝時間,表演者只需盡快完成指定動作;Studio 44卻刻意給舞者時間,讓他們理解系統的能力與限制,學習如何「進入」自己的虛擬化身,團隊從捕捉、資料清理到匯入遊戲引擎,全程掌握製作流程,但技術判準始終回到編舞本身。

捕捉的不是姿勢,而是動作的意義

喬賓說,舞者是「時間、空間與運動的大師」,而編舞也不是像社群短影音裡數著1、2、3、4的動作組合,而是一套分支繁複的語言,尤其當作品沒有線性敘事,意義往往存在於重量如何轉移、節奏如何延宕、動作如何發生。若資料只留下關節座標,卻失去動作質地,數位化保存的便可能只是一具空殼,即使虛擬角色並不完美,觀眾仍能感到其中有一個真實的人在驅動它,而Studio 44追求的,正是盡可能忠實於人的運動方式。

喬賓認為,技術本身不會區分傳統舞、當代舞或街舞,所有身體都被轉換為同樣的空間資料,而差異反而出現在具體動作之中:泰國傳統舞緩慢、清楚而展開的姿態,通常易於捕捉,但其他東南亞舞種精細的手勢,卻對手部動作捕捉系統要求很高;而地板動作、扭轉或交疊的肢體,則可能遮住光學標記點,形成「遮蔽」。因此,動捕團隊有時會請舞者微調姿勢,避免長時間壓住感測點,這些合作暗示了動捕並非直接反射的透明鏡子,而是一種會與身體互相調整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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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Mohammad Khairi Mokthar示範動作捕捉。(Pichet Klunchun Dance Company 提供)

暫時卸下文化外衣,看見傳統的骨架

「Re-mapping Tradition」集結來自東南亞不同地區的9位傳統舞者,對並不熟悉這些舞蹈脈絡的喬賓與動捕團隊而言,第一個發現是:傳統從來沒有停在過去,這群舞者實踐歷史悠久的身體系統,休息時也拍TikTok,如同今日的年輕人仍學習芭蕾,他們既承接古老技藝,也活在當代。

皮歇長年以「圖表」(diagram)分析舞蹈結構,而「Re-mapping Tradition」計畫的核心方法,是去除面具、服裝與所有舞台配件,把注意力集中在骨骼性的動作結構上,在動態捕捉的環境裡,傳統舞者的身體與當代舞者的身體,最終都被還原為同一套數位骨架。喬賓在這個過程中看見了某種近乎科學研究的意圖:「他把文化的、政治的元素都暫時移開,只是看動作,就只是看動作,我覺得這個角度非常美。」

這種近似實驗室研究的做法,當然帶著風險:身體一旦脫離歷史、祭儀與政治脈絡,是否會被科技化約成可交換的通用資料?喬賓認為,關鍵在於研究由誰發起、詮釋權又掌握在誰手中。這並非外來技術專家替傳統下定義,而是由深諳泰國古典舞的皮歇主導,藉由暫時抽離文化符碼,比較區域間的動作共性、流動與影響。喬賓的解讀是,這個計畫並不是要均質化各地舞蹈,而是要提供舞者一套解構自身實踐的工具:「他不是說,要你們放棄傳統去學西方當代舞,也不是說要你們都跳一樣的東西。他的意思是:你已經有了這個能力,你已經有了這個知識,那你有沒有辦法用這個知識說更個人的故事?」

訪談中,喬賓主動挑戰了一個常見的預設——動態捕捉作為「西方技術」入侵傳統文化知識的問題框架:「動態捕捉是西方技術嗎?中國是西方嗎?」他問:「目前市場上很多主要的動態捕捉公司是中國企業,或者是被中國資本收購的美國公司,而台灣生產全世界的晶片,亞洲在AI、數位創新上是超級強權,這是全球的技術,不是西方的技術。」

關於資料所有權的問題,喬賓則明確表示這是合約問題,而非技術問題。在「Re-mapping Tradition」計畫中,動態捕捉所蒐集的所有資料所有權,依合約歸屬於身為製作方的皮歇.克朗淳舞團。Studio 44 MocapLab在封閉環境中作業,沒有未經許可公開或使用資料的權利:「這跟拍電影是一樣的道理,你拍了,不代表你可以拿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例如你要用Ocean的動作捕捉資料做一件VR作品,你要先問皮歇,再問Ocean,而且你可能要付費。」喬賓說道。

舞者於朱拉隆功大學示範演出。(Pichet Klunchun Dance Company 提供)

一個在曼谷發生的魔法時刻

在整個計畫中,讓喬賓最出乎意料的,除了Ocean的那個瞬間,還有傳統舞者在動態捕捉工作室裡的工作方式,不同於一般舞者進入新環境時常有的打鬧與玩笑氣氛,這些來自東南亞各地的傳統舞者在穿戴標記點、記錄動作的整個過程中,顯現出極度認真、有條理的專業態度,喬賓說:「那個嚴肅與專注度,讓我很驚訝,也很感動。」

整個計畫對喬賓而言,是他30年編舞生涯中幾個真正具有轉化性的時刻之一:「我很難量化我們在這個計畫裡學到了多少東西。對我、對我們團隊來說,這是一種榮耀,也是一份禮物。」他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我覺得,也許年紀大一點的好處,就是你能看清楚:我們正在創造歷史。」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10/21 ~ 2027/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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