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皮歇.克朗淳(Pichet Klunchun Dance Company 提供)
焦點專題 Focus 東南亞身體地圖的數位進化 No. 60姿勢之後

皮歇.克朗淳的傳統解構與數位創新

曼谷象劇場的排練室外牆上,掛著兩幀黑白照片:一張是皮歇.克朗淳(Pichet Klunchun)的老師Master Chaiyot Khummanee ,另一張,是更資深的「老師的老師」Master Aram Intaranut。每天早晨,皮歇在這裡開始練習,與這兩位已故的師長「對話」,他說,作為藝術家,要持續下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兩張臉孔,是他每天的問詢對象——繼續,還是停下?

這個由社群共同搭建起來的劇場空間——椅子來自歐洲一間關閉的老戲院、冷氣機是有人捐贈的、院裡的樹是觀眾一棵棵買來種下的——坐落在曼谷市區,牆面打開後可以看見佛像與各式面具。皮歇說,他心裡想的是:什麼是亞洲的劇場?不是西方金字塔,而是廟宇,而每天的練習,就是一種供奉。

象劇場現場。(Pichet Klunchun Dance Company 提供)
國家表演藝術中心-新聞報導廣告圖片
PAR表演藝術版面資料庫廣告圖片

一個問題,20年的功課

而「No.60」方法論的起點,是2001年一位美國教授丟給他的一句話。

「你的舞蹈風格是什麼?它不是你老師的風格,也不是你的文化,而是你。那麼,它代表什麼?」在2000至2001年間,皮歇獲亞洲文化協會獎助前往美國,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世界藝術與文化/舞蹈系交流,在演出泰國古典舞後,時任系主任Judy Mitoma的提問,讓他久久無法回答。回到曼谷,那個問題仍反覆纏繞:「一名接受嚴格傳統訓練的舞者,如何在不否定師承的情況下,辨認出自己的身體?」

這成為他往後20多年創作的起點:泰國倥舞的基礎訓練包含59個姿勢,最初以繪圖保存,1923年首度被攝影記錄——皮歇注意到,那也是泰國傳統舞蹈與科技首次相遇的時刻。從2005年前後,他把這些照片貼滿牆面,日復一日觀看、練習與拆解,試圖理解那59式背後的內在邏輯,「No. 60」方法由此而來:不是排在59式之後的固定動作,而是一個問題——理解傳統之後,身體還能往哪裡去?

他發現,當觀眾看見華麗服裝、面具與角色,往往先辨認「泰國文化」,而非動作本身。於是他暫時卸下服飾,轉而觀察肌肉如何工作、能量如何流動、身體如何感知空間,他把這個過程比喻為一種科學研究——不是把舞蹈當成「文化」來看,而是當成「動作」來看:「當你穿上全套服裝,泰國人不把它當成舞蹈,他們把它當成文化。但如果你脫掉一切,你才真正開始看見動作。」

東南亞身體地圖的數位進化廣告圖片
皮歇.克朗淳介紹「Re-mapping Tradition」計畫。(Pichet Klunchun Dance Company 提供)

每部作品,一個新元素

此後10多年,每一部作品都是皮歇從傳統裡提煉出新座標的過程:《我是惡魔》(I Am a Demon,2005)在他的老師過世後創作完成,成為第一張「圖表」(diagram)的誕生地:從哀悼與師承關係中浮現圓形、三角形與方形,他在工作室牆上貼滿各種圖稿,一邊看一邊思考;《Nijinsky Siam》 (2010) 源自他發現1910年俄羅斯舞者尼金斯基在巴黎歌劇院表演的一段無聲獨舞——結合泰式古典與西方身體——那只有20幾張照片留存,皮歇把每個姿勢之間的銜接補上,試圖理解西方技術如何觀看與重組亞洲身體;作品《Black and White》 (2011)使他辨認出身體之外、舞者之間以及身體與劇場之間的「外部空間」;《獵雞》(Tam Kai, Hunting the Chicken,2013)則借用足球比賽的概念,讓舞者不依賴固定編舞,而是透過共同訓練,在現場判斷、接應與即興,並由此發展出「軸點」(Axis Points)的概念。

最關鍵的危機,發生在一部他稱之為「失敗之作」的製作《Dancing with Death》 (2016) 之後——那部作品結束後,舞團圍坐下來,皮歇宣布:我們做出了一個沒有出口的圓,沒有人知道接下來要去哪裡。舞團停下來整整兩年,不演出,只練習,只思考那個出口在哪裡,最後他們找到的答案是:「圓,有無數個出口」——創作不再是逃離傳統,而是在傳統結構中發現尚未被使用的方向。

2019年,作品《No.60》正式搬上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的舞台,他從59個姿勢裡提煉出了支撐整個泰國倥舞系統的6個核心元素(six elements)——不是動作,而是動作背後的結構原則:軸點(Axis Points)、移位關係(Shifting Relation)、肢體同步(Synchronic Limbs)、能量(Energy)、圓與曲線(Circles & Curves)和身體外部空間(External Body Space),以幾何語言繪製成可以閱讀、傳遞、詮釋的「圖表」(diagram)。

「No. 60」逐漸形成一套以基本元素與「圖表」為核心的方法論:圓與曲線、外部空間、軸點等元素,不是用來規定標準答案,而像地圖或樂譜,提供舞者即興時的方向與條件。皮歇強調,同一張「圖表」由不同年齡、身體能力與訓練背景的舞者閱讀,理應產生不同結果;這個方法的目的是讓舞者保留人的判斷與自由。

《我是惡魔》劇照。(Pichet Klunchun Dance Company 提供)

科技作為新領土

而皮歇對科技的投入,早在疫情期間出現明顯轉折:「那時我問自己:有沒有可能把舞團所有的材料轉移到數位世界裡,創造一個空間?你可以戴上VR,進入其中,看見我的早期作品,也可以與逝去者共舞。」

演出停擺後,舞團開始把歷年的圖畫、圖示與作品轉入數位空間,VR讓觀眾得以進入早期作品,甚至想像抬頭看見59張圖表如星群般分布於虛擬宇宙;其後,團隊進一步實驗AR與動作捕捉,讓真人舞者與自身的虛擬化身即時共舞,再慢慢走向AI。

而皮歇的立場,從未把科技視為傳統的對立面——他說,這不過是一代編舞家必然面對的新領土,在他的師父那一代,嘗試的是如何將亞洲傳統與西方技術融合;而他這一代的功課,是如何與科技合作:「我的下一代觀眾是Gen Z,他們的世界就是AI和數位,我必須思考這件事。」

《獵雞》劇照。(Pichet Klunchun Dance Company 提供)

No.60,一種共同語言

在「Re-mapping Tradition」計畫中,皮歇將「No. 60」方法論帶給9個來自泰國、緬甸、寮國、越南、菲律賓、馬來西亞、新加坡、汶萊、印尼的傳統舞者,皮歇提供的不是一套統一的美學,而是一套共同語言:「圓和曲線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它是所有人都懂的符號。」這是他的第2個核心想法:民主化(democratize)——讓不同文化的身體,能夠透過幾何圖解交談,而不需要捲入「誰比較古老」、「誰的傳統更正統」的位階衝突。

與這些舞者的研究工作結束後,皮歇發現,原本的6個元素已不夠用,在新加坡、緬甸與越南的舞者身上,他辨識出兩個倥舞裡不存在的動作原則——「懸空」(Suspension)和「臉部表情」(Facial Expression),讓東南亞傳統舞蹈的圖示,正在擴大。

《No.60》劇照。(Hideto Maezawa 攝 Pichet Klunchun Dance Company 提供)
《No.60》劇照。(Hideto Maezawa 攝 Pichet Klunchun Dance Company 提供)

皮歇把「Re-mapping tradition」計畫歸納為5個方向:先辨識每種傳統的身分與個性;再以圓、曲線等共有符號建立較平等的溝通語言;面對已成為日常生活一部分的科技;讓傳統與科技共同生成新形式;最後,為必須與AI及科技世代觀眾相遇的年輕藝術家預作準備。所謂「共同語言」並非把9種舞蹈化約為相同風格,相反地,「圖表」暫時卸下國族與流派的權力結構,讓舞者交換方法,卻仍以各自深厚的訓練作出不同詮釋——沒有傳統身體的長期積累,圖表只是空洞的符號;正因每具身體都帶著不同歷史,「圖表」才會產生多重結果。

他說,「No.60」方法論的「圖表」不是終點,而是起點,是讓舞者有工具去解構自身的傳統,分析、理解,然後以不同的方式組合——不需要放棄文化,也不需要學習西方當代舞——那個「圖表」,是給身體的思考框架,也是給傳統的另一種存活方式。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10/21 ~ 2027/01/21
Authors

作者

免費訂閱電子報廣告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