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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的雪正在融化
抵達終點左轉

臉上的雪正在融化

談韓江與濟州四三

2017年,一位作家朋友借宿我家,睡前隨手拿起《素食者》閱讀。隔日起床,她雙眼睛晶亮地跟我說:「天啊,這本也太好看了吧!」我回說:「喔,那就送妳吧,我已經看完了。」

其實我平常不隨便送書,除非是極度渴望分享,或是閱畢無感。當年與《素食者》的相遇屬於後者。回想起來,真是有些潦草輕易。幾年後韓江成了第一位諾貝爾獎的亞洲女性作家,也依然沒重新攪動起什麼。直到上個月出版社邀請我從「濟州四三」來談韓江。

用心的出版社行銷S,為韓江剛出版的小說集《植物妻子》設計了系列講座,分配好3位講者的切入角度。必須誠實地說,收到來信提到濟州四三,我才去google。接下來的兩個月,我全副武裝潛入韓江的世界,包含重讀《素食者》。

重看之前,我先讀了短篇〈植物妻子〉。我好奇,如果9年前先讀到〈植物妻子〉會不會改變與我韓江的緣分?當女人最後真的成為一株植物時,我也忍不住發出那聲讚嘆。寫得太好了吧!但同樣概念的故事,為什麼當年對《素食者》那麼無感?

《素食者》在講述一個平凡的家庭主婦,因為惡夢而開始斷絕肉食。故事分為3個章節,透過丈夫、姐夫以及姊姊的視角,目睹主角精神與肉身崩潰的過程。重讀之後,很容易推斷當年的閱讀經驗,是下意識的防備與抽離。裡面男性視角的暴力過度直白、強烈,幾乎無層次可言。故事的姐妹,都各自遭受婚內強暴,女性處境被構築成沒有出口的密室逃脫——這些直觀的難受體感在閱讀過程慢慢轉為一種憤怒:我為何要從這種可悲扁平的男性暴力視角,來重複進入、共情那些再熟悉不過的歪斜處境?而我也不認為作者的目的是要我們反向共情暴力,這樣的作品能為遭受暴力的女人提供何種協助?又或者是一種消費?

早期的〈植物妻子〉也是透過丈夫的視角,但少了相對的暴力描繪,更多是以冷漠、無視填補。因此當我回看《素食者》時將暴力當成故事的動力裝置(而非現實折射),努力從自身複雜的情緒退出,終於看見另一種系統性「自我揭露」的局限與羞恥。〈植物妻子〉的女人最終真的成為植物,奇幻的隱喻留了幾顆「果實」,儘管諷刺,卻莫名殘留延續與希望的餘韻,但《素食者》卻懸置在救護車裡望出去的視野。觸不到,被框住。

兩篇姐妹作時隔多年,韓江的「絕望」似乎變得龐大又實在,呼應那段諾貝爾得獎感言:「世界何以如此殘暴又使人痛苦?同時,世界又何以能如此美麗?」

這殘暴的推演,展現在後來分別以「光州事件」與「濟州四三」為歷史背景的長篇《少年來了》與《永不告別》。如果對光州事件歷史好奇的讀者,可以從幾部電影稍微認識脈絡——先看最新的《12:12首爾之春》了解全斗煥如何在1979年的政變奪權,再看2017年的《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聚焦「光州事件」的血腥鎮壓,最後看李滄東導演1999年的超級經典《薄荷糖》,理解一名戒嚴軍人在這段歷史中如何爛掉。

必須說電影不能代言歷史,這些相當成功的電影依然也面臨來自各方的尖銳批判。例如歷史觀點的左右派對立,以及《薄荷糖》為「加害者」說話等。但也因為此,歷史會愈辯愈清楚。然而當我試圖想從轉化過的視角快速惡補關於濟州四三,卻發現沒有太多的作品。

距今約80年前二戰結束後,從1947年到1954年,整整2762天。美軍與扶持建立的南韓(李承晚)政府將地緣政治複雜的濟州島定為「赤匪」,展開焦土政策與無差別大屠殺,奪走最少3萬條人命,相當於濟州島一成的人口。韓江曾說,這段血腥歷史在當年的教科書裡只占有一行字的篇幅,長達半個世紀都是不能談的禁忌。要一直到1989年從民間發起的研究機構「濟州四.三研究所」成立,直到2000年總統金大中上任後正式頒布《四.三特別法》。調查直到現在依然在進行。

韓江0990年代在濟州島住了兩個月,1996年發表短篇〈白花〉。故事講述女子搭船遇見服喪酒醉的女子,勾起女子在濟州島租屋時聽聞濟州四三的回憶。故事很短,主要場景是在往返島嶼的渡輪上。20多年後,這片搖晃的大海結凍成《永不告別》的茫茫大雪。

《永不告別》是韓江作品中我最鍾愛的一本。她寫了7年,只要一遇到下雪天就中斷一切出門去感受雪,「我用手指在雪上寫字、留下深深的腳印,反覆多次,用自己的肌膚去經驗雪的感覺。」許多受難者在《濟州四.三:跨越沉默,讓真相走向世界》口述逃難過程,幾乎都有踩踏在雪地的冷冽記憶……在無差別的屠殺中,雪落在死與生的縫隙、黑暗與光亮之間,以及飄散在神的懸空之處。韓江把雪的體感移借為刺激物,其中一個橋段是母親夢見女兒臉上的雪沒有融化嚇到顫抖。因為年幼去屠殺後現場指認屍體時,屍體臉上的雪都不會融化。

今年亞維儂藝術節改編《永不告別》的作品《Oiseau》(鳥),是以空台、朗讀的方式呈現小說第一部:鳥。這種帶有中介性而非「成為」角色的表演方式,正好扣合韓江在處理屠殺歷史的田野原則:不訪問。不代言。只細讀檔案。韓江把血腥的「斷指」當成裝置,角色被電鋸切斷手指,儘管縫合成功但為了不讓縫合的微血管壞死,必須每30分鐘用針頭用力刺入斷指的傷口直到鮮血重新滲出。就算角色想要放棄,醫生也警告會有「幻肢痛」伴隨一生。

這正是國家暴力記憶的結構。四三被禁言、禁祭、禁查——但被切除的部分從未停止疼痛。遺忘從來無法止痛,只是讓痛失去對象。我想起王鷗行的小説《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裡,一名女人拜託按摩者為幻肢梳洗,「我真的感覺它還在。真的。我能感覺。」韓江透過長期浸泡檔案的方式將自己「接回去」與死者之間連成的一線。「不能結疤,血要一直流,得一直感覺到痛。」又或者,她如同那溫柔的按摩者,小心輕撫、擁抱著那些依然隱隱作痛的幻肢。

準備演講的過程,女書店店員推薦我一部紀錄片《雞湯與意識形態》。幸運成了這趟韓江之旅的私藏風景。導演梁英姬是韓裔日本人,她以母親烹煮的「雞湯」為核心意象,探討在日朝鮮人家庭在國族歷史、政治信仰、意識形態上,與家族親人間的矛盾與理解。導演的母親經歷過濟州四三,初戀男友與部分親人都死於這場屠殺。母親罹患阿茲海默症後,當被問到濟州四三時,只默默回了一句:맛이 없다(沒味道╱不好吃)。就什麼也不說了。這句「沒味道」與整部電影裡不斷出現的那鍋熱氣騰騰、耗費數時塞滿大蒜的「韓式雞湯」形成強烈殘酷的對比。我想她沒有機會閱讀《永不告別》。紀錄片的最後她彷彿搭上了〈白花〉裡的那艘郵輪,是否也看見了白色的蝴蝶?

韓江的書寫是不終結的決心。無論是愛還是哀悼都不結束,要抱到最後。拒絕讓哀悼被宣告完成,拒絕接受「事情都過去了」。在一個總是用新衝擊覆蓋舊衝擊的現實裡,依然有許多人堅持不讓那些名字被沖走。雪會落在他們的臉上。慢慢融化。

對於歷史創傷的親歷者來說,任何一毫米的謬誤都是疼痛的。

——Lucien Castaing-Tay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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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10/19 ~ 2027/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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