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常想起皮皮。皮皮是一隻活了17歲的比熊犬。一開始的兩年,他被當成貴賓狗養,所以沒有膨成一個圓的髮型。為了結紮,9歲的我第一次聽到比熊這個品種。剩下的15年,皮皮在我心裡的形象類比成一隻小白熊。
蔡依林的狗也是比熊。每次我看到她的狗,都在看毛。比熊犬的美麗與哀愁都在那裡,是可口的棉花糖,還是打結的烏雲,一切都是命。想到皮皮不是因為思念,而是參照,比對同樣生命末期的陪伴,以前怎麼那麼潦草隨意。皮皮死後兩年多,我領養了Cookie。一見鍾情這輩子第一次發生。那一頭餅乾色的毛髮讓我相信她就是我的命定之狗。因為她就是Cookie。
Cookie是我最喜歡的英文單字,也是兒時唯一自信能拼對的字。我也非常喜愛吃酥脆的餅乾,於是從懂得許願的時候,我就夢想著能擁有一隻叫Cookie的狗。皮皮是帶著名字來了,我還是想擁有一隻Cookie。不太知道她是什麼品種,反正就是貴賓血系,但身材比例有蹊蹺,腿怎麼看都短了點。謎題直到去年才被解開。這部分故事有點太過感人,直接跳到結論——我們找到Cookie同胞的哥哥,得知她是臘腸與貴賓的混種,同胎4隻裡最小的妹妹,和哥哥一樣像貴賓爸爸。
這算是解了多年的困惑。哥哥已過世,我們順勢承接了水壺、罐罐、以及一直猶豫的寵物推車。去年此時帶著Cookie認親,對方全家三代出動,又摸又揉又抱又親的她已經有筋骨的問題。當時我和先生去柏林才1個月,為來後她就再也無法跟我們一起在床上睡覺。接著這一年,我們收起床尾的斜板。鋪全室防滑墊。乳膠床墊放地上。滿意寶寶尿布。魚油。B群。餵食針管。亞培安素。很爛的淘寶趴趴椅。無數個瑜伽磚。免充氣水池。日製擠花袋(灌食用)。奶油餅乾。不能離家超過兩小時,夜間隨時準備爬起。儘管我和先生都是自由工作者,但幾乎無法一起出門吃飯、看戲、看電影。時間被切得像洋蔥丁,病況才是家裡的老大。
笨笨的比熊犬皮皮只想玩,愛吃,是人都好。混種的Cookie,敏感、憂慮、慢熟、容易緊張——全投射了我的個性。她承接我的缺陷。每當我安撫她、或是偶爾嘲笑她的時候,都意識到那是她在提醒我要放鬆。太專注照護,很少想起以前活潑好動的樣子。進入失智迷霧的她總卡在縫隙與牆角,現在已無法自己起身。要不是先生提醒,我快忘了以前的她總是窩在我的腳邊,或是一睜眼就可以看到我的沙發。她一直在找我,現在換我一直在找她。
悲傷是傷口。小時候受個傷,隔天就結痂了。到了中年受個傷,莫名變成蟹足腫。體質會變,長大並沒有因此比較堅強,只是曉得大小反應都是徒然。我自嘲宛若在照顧一個未足歲的新生兒。不同的是,一個是讓其好好長大,一個是讓其好好離開。
守死重複戰鬥的日常,哄睡之後半小時的睡前閱讀,是兩本詩集。台裔美籍作者Victoria Chang的《Obit》,與韓國詩人金惠順的《죽음의 자서전》(Autobiography of Death╱中文直譯:死亡自傳)。剛好都是關於死亡。都是外語。被迫讀得很慢,一字一句,反覆來回,像拿著小石頭磨刀。一本書最真誠的讀者往往是另一本書的作者——可惜也不是每本書都能有這樣的運氣。《Obit》全書就是一篇篇形如棺材的訃聞,列出死者、日期、地點與原因,弔念55種死去之物,包涵父親的額葉、語言、母親的牙齒、未來、邏輯、樂觀、時間、文明、美國……介紹這本書的詩人吳俞萱寫到:「訃聞的告別對象,是 Victoria Chang 在處理她和它們的糾纏歷史,一種相互滲透和彼此雕塑的權力辯證過程。」這是詩人釋放情感的鑿痕,我亦步亦趨把失序慌亂的自己填補進去,幻想能獲得節制靜謐的支撐。
金惠順的詩集則是指向「集體」的死亡。2014年世越號沉船事故後,金惠順聯想韓國獨裁時期無數的亡魂,以死後七七四十九天的輪迴概念,讓亡靈在作品中持續存在。韓文讀得尤其緩慢,心血來潮還對照英譯德譯版本(獲得德國HKW國際文學獎)。每首詩都像是一幅數百塊的拼圖,一片片左翻右看也不見得接得上。抵達意境之前,我是一個迷路的小矮人咬著手電筒找路,照明的極限空出一片想像。
陪伴緩向生命盡頭的我,耐心、專注所剩稀薄,對書寫創作感到一種「枯竭」。打算寫點什麼,就立刻碰觸到語言構成的龐大系統。腦中景象豐富,情感雜亂,語言卻只能一步步走,無法完全、即刻臨摹出那在苦思過程中早已變形的東西。寫出來的只是想寫其中的一小部分,剩餘的都在語言線性邏輯中蒸散掉。呈現的很少,流失的太多,以至於把希望寄予在下一篇文章,下一個故事,下一個劇本,但最終只是複製同樣的難題。
這並非是對語言、文字、藝術的能力耗盡,而更接近一種審美疲勞。刺激麻痹。這兩本詩集吸引我的不是映照現實的死亡主題,而是詩人採用的形式。我開始思索為何近年如此著迷於「形式」與「手段」?無論是反覆修改的小說、正在發展的單人表演、舞台劇本都隱隱導向後設的元素。好像無論如何就是想製造現實的沾黏,無論如何就是想阻斷沉浸。後設包含高度自覺成分,不但放大敘述本身的局限,也在提醒一件事:在充滿流動、偶然、虛幻的現實生活面前,力求表現生活寫實的文學、戲劇都不過是扭曲了現實。
原來這就是為什麼近日對成長小說感到厭煩,對再現情緒的表演失去興趣,對政治正確的議題毫無包容能力,而投向注定徒勞的自我對話與現實翻轉。或許再更之後,還有所謂的魔幻寫實能接住碰得滿身傷痕的創作意志。前提是我必須搞懂「魔幻」的視角投射,就像我每天熄燈後問自己的最後一個問題:Cookie要活下去的意念究竟是我的,還是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