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屆亞維儂藝術節（Festival d'Avignon）於7月25日落幕。儘管邁入「杖朝之年」，本屆藝術節卻沒有鑼鼓喧天的歡樂氣氛，反而瀰漫著一股面對未來的深層不安。創作者們揭露被噤聲的歷史、多元共融的願景與生命的韌性，但也殘酷地彰顯出民主制度的矛盾、人性深處的黑暗與極端的暴力。絕大部分的作品充滿了沉重的批判與省思，濃烈的焦慮感貫穿整個藝術節，深刻體現總統大選前夕法國社會的分裂、對立和嚴峻挑戰。
逆風中的票房亮眼
在營運上，今年亞維儂藝術節大幅度擴增觀眾席次，使得售票率比去年的98% 略遜一籌，下降至92%。然而，面對各項挑戰，藝術節依然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共吸引了近12萬3千名民眾共襄盛舉。在47部作品之中，高達40%為全球首演，且有68％的創作者是首次獲邀參展，充分展現藝術節求新求變的策展野心。此外，總監羅提吉斯（Tiago Rodrigues）特別強調，本屆共有27位女性藝術家擔綱主創，創下歷屆以來女性創作比例最高的紀錄。無論是票房數字和策展政治，羅提吉斯都企圖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年代，證明自己獲續任4年總監的合理性和正當性。
以「問號」凝聚人心
不同於以往藝術節以明確的政治議題引申現世氛圍，今年藝術節特別以「問號」作為象徵，揭示當代人心中的集體疑惑。對羅提吉斯而言，當今被演算法控制的媒體時代充斥著過於便利的資訊和簡化的對立解答，導致社會走向極端分化。「提出問題」反而能凝聚人心，促使大眾花時間共同思索如何同舟共濟。他企圖將藝術節打造成一個「和而不同」的異見場域，讓持有不同立場的人們相互傾聽與溝通，而不急於給予標準答案。
人性晦暗與末日安魂曲
這種「尋找疑問、掀起思辨」的策展方向在藝術呈現上，卻凝結成一股惴惴不安的恐懼，彷彿透露人性末路的安魂曲。藝術節的開幕重頭戲——戈瑟蘭（Julien Gosselin）的《馬爾多羅》（Maldoror）——透過多部文學作品的交融，探究極端納粹思想如何在21世紀借屍還魂、擄獲人心。巴西女性藝術家碧昂奇（Carolina Bianchi）呈現《婊力三部曲》的最終章《溫和的光》（Uma Luz Cordial），不僅控訴沙文暴力，也揭露陰性書寫的痛苦和自虐。另一位巴西女導演賈塔伊（Christiane Jatahy）則把易卜生的名作化身為《一場審判》（Un procès），帶領觀眾直面民主制度與法治倫理的脆弱。
除了人性晦暗的一面，本屆作品也大量聚焦「遺忘和失語」，探究個體無力掌控的命運。法國女導演拉菲爾（Tiphaine Raffier）在《臨終之外》（L'Hors-Présence）中剖析安樂死與生命自主權的倫理困境；編舞家夏馬茲（Boris Charmatz）的新作《啞口》（Muette）透過身體呈現發聲和無言之間的劇烈衝突。南韓導演李慶城（이경성）的《島嶼故事》（Island Story）則揭露歷史中被噤聲的大屠殺創傷。
「韓風」席捲亞維儂
今年藝術節的另一個核心特色是「韓風」大舉入侵。為慶祝法韓建交140周年，官方特別邀請韓語作為主題語言，規劃了9檔古今交融的作品。對羅提吉斯而言，西方的藝術創新往往強調「與過去斷裂」——創作者必須打破前人風格才能樹立獨創性；然而南韓的當代表演藝術卻展現了傳統遺產與當代創新的深刻對話。這種當代與傳統共存的維度，不僅保有文化脈絡，又具備批判當代政治環境的力道，堪為西方現代劇場效法的典範。
酷暑熱浪與氣候危機
在歷經喧囂的世界盃足球賽、反對文化預算裁減的激烈抗爭，以及嚴酷熱浪的考驗後，今年亞維儂藝術節可說在有驚無險中劃下句點。然而，一波波逼近40度的高溫，徹底讓大眾開始質疑未來是否還能在酷暑的7月舉辦大型盛會。面對全球暖化的實質威脅，藝術節官方特別成立了「高溫小組」，全面提升場館空調配置，並強制將裝拆台與戶外演出挪至清晨或深夜等較涼爽時段。即便如此，林地火災的極高風險仍添複雜變數，原定於波爾邦採石場（Carrière de Boulbon）演出的舞蹈作品《寂靜》（Silence）便被迫取消了3場。今年過後，法國文化機構勢必得正面迎擊氣候變遷的挑戰，並制定出更積極且環保的因應措施。
極右翼威脅下的文化戰役
儘管面對充滿風險與挑戰的時局，總監羅提吉斯仍對亞維儂藝術節的未來抱持信心。他認為，在這個價值觀劇烈動盪的時代，藝術節比以往更需要突顯觀點、形式與美學的多樣性。不同於往年，他在藝術節落幕之際並未依慣例預告下一屆的主題，反而埋下了神秘伏筆。這種未知與保留，很大程度源自法國國內紛亂的政治局勢。當前極右翼勢力聲勢節節高升，極有可能在未來的總統大選中取得政權。亞維儂藝術節明年是否會躍升為保衛自由、多元藝術與民主公共服務的最後防線？這場關乎文化存亡的戰役，顯然已經沒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