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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雅嵐獨角戲《HER》的主視覺劇照。(楊詠裕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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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被觀看的他者,到行動中的共創者

林雅嵐與歐丁劇場跨越20年的身體對話(上)

「一個演員有沒有可能既是舞者,也是歌者?而且不僅僅是演員或舞者,我會說,她還是一個擁有多重樣貌的表演者,能夠根據不同的表演程式,展現出不同的形態?是的,這是可能的。」

2023年,當林雅嵐受邀加入國際劇場人類學學校(ISTA)的「新世代」師傅陣容時,導演尤金諾.芭芭(Eugenio Barba)曾向眾人如此介紹她。

3年後的2026年夏末,歐丁劇場(Odin Teatret)於丹麥溫德魯普(Vinderup)的農舍基地,進行為期10天的「集體思維 2026」(Collective Mind 2026)駐地計畫。在年屆90的芭芭與茱莉亞.瓦雷(Julia Varley)引導下,林雅嵐以核心表演者及技藝師傅的身分,與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齊聚一堂。他們共同實踐「劇場人類學」,並以文森.梵谷之妹威廉明娜(Wilhelmina)「威爾」的生命經歷為起點,集體共創全新劇目《黃色:文森的妹妹》(Yellow: Vincent's Sister)。緊接著在同年9月,林雅嵐轉赴義大利費拉拉(Ferrara)參與當代舞蹈節,重演獨角戲《HER》。該作揉合南管樂與梨園戲的表演元素,以當代劇場語法,細膩地以女孩與懸絲偶的意象,暗喻亞洲傳統中,表演者養成的過程,從模仿到獨立成熟,再到有擁自我表述的能力:

她是個女孩,也是個懸絲偶;

戲曲服裝和臉上的妝,層層疊疊地覆蓋了底下的她。

圓場,是一架時光機,跑著跑著,從天上到了人間,到了這裡。

她從另一個女人那裡,學會了如何走路,如何笑;

直到有一天,嘴裡吐出的話語,自有生命。

排練場上,左起:林雅嵐、尤金諾.芭芭、茱莉亞.瓦雷。(Lorenzo Ortiz Gallo 攝 歐丁劇場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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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地計畫紀實與20年跨文化的身體對話脈絡

這段旅程,串聯起林雅嵐身為當代舞者、南管演員、表演藝術家與教育者,與歐丁劇場以及江之翠劇場長達20餘年,獨特的表演者身體實踐脈絡。早在2006年,江之翠劇場創辦人周逸昌便與芭芭展開聯繫,計畫讓芭芭來台導演一齣以南管梨園為主調的作品。當時芭芭對南管樂舞飽滿的前表演性(Pre-expressivity)(註)著迷,林雅嵐憑藉深厚的技藝成為兩團合作的橋梁,隨後被邀請加入歐丁「世界劇場」合奏團(Theatrum Mundi),參與《美狄亞的婚禮》與《Ur-Hamlet》等製作。2009年,江之翠的《Beyond Flow Project》 計畫最終因資源匱乏而提早終結,但它播下了許多種子,也標誌著林雅嵐與歐丁劇場合作關係的開端,這段關係對林而言格外重要,也讓她明白:「身體化一種表演傳統,也意味著身體化一種特定的知識文化。」

這不僅僅是仰望著西方文化底蘊或單純相互獵奇的「跨越」,更是用身體修行一種沒有邊界的即興探索。自 2001 年,帶著芭蕾與現代舞規訓的舞蹈科班底子踏入江之翠、遠赴泉州扎根梨園旦科開始,林雅嵐先後融匯日本舞踏、印尼宮廷舞與歐丁劇場人類學。這條路途的本質,是透過對表演「超日常技術」的淬煉,打破僵化程式,尋回跨越文化邊界的當代表演身體。從早期合作中,被動被異文化導演「觀看」與「借用」傳統符號的東方演員,蛻變為能以梨園戲與京劇武功的精準身體,主動對話藝術家文本的共創者。這種從「被觀看的他者」到「行動中的共創者」的轉變,讓台灣表演藝術環境特有的混雜性身體,能擺脫符號化獵奇的框架,開放地與不同文化脈絡的創作者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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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諾.芭芭的90歲慶生現場。(Francesco Galli 攝)

建立「世界劇場」語言的關鍵元素

在訪問林雅嵐時,我們聊到了在跨文化創作中一個非常關鍵的概念:「本色化」(inculturation,或譯為「涵化」。)這不僅是技術上的學習,更是一種將異文化表演形式,內化為自身第二天性的過程。當她與歐丁劇場或不同國際團隊工作時,林雅嵐發現自己能夠在一個作品中同時運用南管、京劇武功乃至印尼爪哇舞蹈的元素。她回憶道,為了因應導演特定場景對於表演能量「強弱」變換的需求,她的身體必須在瞬間由南管的溫軟轉變為京劇武功的強勁,這是一種很仰賴技巧的身體拼貼,展現了她如何運用自身「混雜」的身體技藝庫,去滿足跨文化劇場中的能量建構。

回朔到2006年,江之翠劇場與日本舞踏團體「友惠靜嶺與白桃房」合作了《朱文走鬼》一劇,這是林雅嵐藝術生涯的重要轉折。在訪談中,林雅嵐特別提及了這齣戲中,飾演女鬼「一粒金」的經驗。在出場時,她刻意讓身體從舞踏的質地自然轉化為南管戲的身段,避免讓單一風格的辨識度過於強烈而干擾觀眾。她認為,這齣結合了兩種截然不同訓練系統的作品,之所以能在台灣取得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當時台灣觀眾對於「舞踏」與「南管」這兩者都相對陌生。這種「陌生化」的作用,過濾掉了觀眾對於傳統戲曲直覺的辨識標準,讓演出得以在美學的層次上直接與觀眾對話。

如果說舞踏對江之翠劇場的表演者而言,是一種深化技術與其內在世界之間關係的可能,那麼透過歐丁劇場,他們則有機會重新發現:他們所內化的技藝,可以朝其他方向被創造性地展開。在這個意義上,技藝並非一種「牢籠」,而是一個有待透過引導與碰撞,重新發現的自由空間,一種讓人對自身動作生出自覺的排練。林雅嵐則是透過南管與舞踏的結合,在極度緩慢的儀式性美學中,把身體從西方建築式的舞蹈概念中抽離,將表演者轉化為一個能容納他者的「容器」,從而尋回一種屬於東方、屬於臺灣的古老身體敘事力量。

然而,林雅嵐也指出,這種高度混合身體語彙的呈現,如果在台灣本土脈絡下不加修飾地呈現,自然會讓觀眾感到錯亂:「你怎麼一下是旦角,一下是武生?」,意義會干預進來。但在跨文化的語境下,或是當觀眾對這些傳統元素感到「陌生」時,這種美學的轉換反而成立了。這也許點出了台灣表演藝術界,在面對西方或全球市場時,一種獨特的生存策略:透過身體的混雜性,打破單一傳統的程式束縛,拼貼趨於可能,從而產生新的意義。林雅嵐認為,這是因為她將這些身體技巧「本色化」於一身,讓轉折發自於內在的同一個「我」,而不是生硬地切換。此外,當然也有轉換為當代語彙的例子:

「例如梨園戲有『七步顛』這個動作,雙手往上然後會往後頓。我順著這個路徑,把這個身體動作轉化成在玩手指頭,看起來就不會像是戲曲動作,因為戲曲動作跟生活是離很遠的,它有固定的程式,但我把那個程式拆解了,把雙手往上的動作變成拿眼鏡,很自然就從鏡片看向天空,這就把七步顛轉化了。」

〈從被觀看的他者,到行動中的共創者——林雅嵐與歐丁劇場跨越20年的身體對話(下)〉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11/08 ~ 2027/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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