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猎人独自上山打猎,遭遇大雨后躲入树洞沉睡。醒来时,他走入一座闪闪发光的神秘森林,与一群优雅而美丽的男性灵群相遇。他们彼此相拥交叠,向猎人自我介绍:「我们是Hagay。」在太鲁阁族文化中,「Hagay」指的是拥有女性特质的男性。这场梦境中的相遇,也是《游林惊梦:巧遇Hagay》整个作品的起点。由新媒体艺术先锋郑淑丽与太鲁阁族仪式传承者暨艺术家东冬.侯温携手创作,这部作品历经5年跨越不同地域、不同空间形式的持续发展,2025年受邀至英国泰德现代美术馆(Tate Modern)世界首演后,今年终于在台北表演艺术中心球剧场迎来在地完整版首演。
《游林惊梦:巧遇Hagay》的渊源,可追溯至东冬.侯温2013年录像作品《Hagay》。当时,他刚搬回部落生活,正处于城市与部落之间的游离状态,试图以艺术语言回应自身的存在,贴上女性纹面、穿上女性族服,在溪谷中起舞。作品展出后引发不少批评,年轻的东冬坦言当时「没有足够的语言与力量回应外界」,作品因此封存近十年。
真正让这段创作记忆重新开启的契机,发生在2020年疫情之中。郑淑丽在台湾当代文化实验场进行以「植物治理」为核心的实验室计划,原预计邀请国外艺术家来台进行山林踏查,因疫情受阻后转而找到东冬。东冬分享的一则Hagay部落传说,在郑淑丽心中久久不去,最终成为后来剧场创作基底。两人当时约定:「给这个作品5年时间,不急著完成。」就这样,作品透过每年不同版本的演出,逐步长成今日面貌。
《游林惊梦:巧遇Hagay》融合数位影像、雷射、动作捕捉、即时编码、神话歌谣与原民乐舞,并以太鲁阁族的Gaya宇宙法则及「科技萨满主义」(Technoshamanism)为概念核心。然而,东冬强调,科技进入这个作品,并非外来的视觉奇观,而是与原住民族文化原有的灵性世界相互呼应的延伸。
他回忆,部落第一次接上电灯时,长辈甚至会觉得:「怎么会有光?那是灵。」因此,当雷射光束在舞台上成为「灵桥」的形式,对族人而言并非陌生的科技语言。他说:「光,是我们对灵的记忆。」在早期的户外演出中,雷射光因山风吹动而若隐若现,族人形容:「很像看见Gaya、灵桥的梦。」这种感受并非比喻,而是直接对应了太鲁阁族宇宙观中对灵的理解。
郑淑丽的剧场版本进一步扩充这套舞台语言,邀请雷射艺术家张方禹打造光的灵桥,艺术家郑先喻建构山林洞穴空间,并以动作捕捉与即时编码技术,将性别流动的身体感知具象化于舞台之上。观众将看见蝴蝶飞舞、山林移动,最终,一座灵桥跨越观众席延伸至高空,引领所有人走出山林迷梦,迎向重生。
这部作品的发展,不只是美学上的演进,也是一场持续与部落社群对话的过程。2022年在花莲铜门部落演出前,东冬每天清晨便到早餐店与部落居民聊起Hagay的传说,慢慢发现:「部落其实正在松动,也比想像中更能接受改变。」他提到,无论是男性织布、女性打猎,乃至同性婚姻,许多过去被视为禁忌的事情都在逐渐改变。他坦言:「某种程度上,我会觉得我们这样的艺术行动,对部落的松动是有影响的。」
这也让他重新思考《Hagay》当年被封存的意义。面对年轻艺术家早已大方谈论性别与身分议题的今日,他反问自己:「我那么早就在谈这些事情,为什么后来反而不敢往前走?」《游林惊梦:巧遇Hagay》于是成为一次迟来的勇敢,既是个人的,也是文化的。
作品历经户外部落演出、林兹电子艺术节、瑞士与丹麦交流演出,2025年在泰德现代美术馆的圆形空间中,以环绕四面的形式呈现。策展人罗莎莉.杜巴尔(Rosalie Doubal)指出,这部作品的根源来自部落文化,「超越了任何现代或西方定义的艺术形式,以它独有的方式存在著。」
在伦敦演出后,一群性少数艺术家专程前来交流表示:「这部作品让我们感受到一种信仰的力量。」郑淑丽也提到,欧洲观众因不熟悉台湾文化,反而更能放松地「感受」,而非急著「理解」。她强调:「语言不是隔离。观众不用急著理解,可以先被感动。」
此次进入球剧场,是作品首次让观众以「正面观看」的方式面对舞台,灵桥也将首度跨越观众席延伸至空中,将梦境从舞台扩张至整个剧场空间。东冬说,这次回到台湾,他们希望带回来的,不只是梦境或神秘感,而是「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