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话剧还是戏剧?是文学剧场还是一场没有准备好的排练?
由余华同名小说改编的《文城》(City of Fiction)是今年阿那亚戏剧节的开幕大戏,6月17日在海边「孤独外剧场」首演,这部戏由陈明昊(导、演)、段奕宏、周冬雨主演,明星效应使得这场演出格外受到关注,同时也引爆了近年来对於戏剧认知的最大争议。
争议的焦点直接落在「提词机」和「念剧本」上。首演现场,周冬雨被指全程依赖提词机,念错台词后脱口而出「oh no」;陈明昊全场手持剧本;段奕宏前半场尚能脱本演出,但后半场也未能完全脱稿。这对于看惯了「北京人艺话剧」的观众而言,几乎是不可接受的,因为「背台词是话剧演员的基本功」。 不少观众因此在现场大喊退票,事后在网路媒体上也是一面倒地检讨这场演出的不是,甚至「周冬雨演戏不背台词」这个话题也因此冲上热搜。然而,导演的解释提供了另一种解读:这是有意为之的「疏离」设计,旨在暴露排练状态,打破「完美表演」的幻觉,同时,即时摄影、当代艺术装置、大吊车的机械及海边的孤独图书馆背景,都成了这部戏的「表演者」,切实地表达了虚拟城市的文本意涵。这符合「后戏剧剧场」将文本、舞台美术、音乐、演员身体、空间等要素等量齐观,创造一种「共时性的在场体验」,而非线性的叙事。陈明昊坦言:「回头看很多新的突破,一开始都像是外行的『误会』,我们的戏剧经验就该被这样的新能量一次次刷新。」
这引出了一个核心提问:这究竟是前卫理念指导下的「即兴演出」,还是商业压力下准备不足的「排练事故」?细究这场争议,表面上是对戏剧内核的认知:观众根深柢固的「文学性戏剧」(即「话剧」,线性叙事与对话)期待与「后戏剧剧场」概念之间的剧烈冲撞,背后则还有被置于商业聚光灯下的艺术节与观众之间的「契约」问题。阿那亚戏剧节是由地产公司基于艺术为商业赋能的愿景而产生的,基本上期待高消费力的观众群(如《文城》的票价自480至880人民币,再加上参与艺术节的食住行,所费不赀),但并未在戏剧节的内容上有所区隔,而是信任艺术总监孟京辉的号召力。众所周知的是,孟京辉正是当下大陆前卫戏剧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也不说前卫戏剧是否就是唬弄人或就是要颠覆观众原先对戏剧的认知,参与阿那亚戏剧节的观众如果期待看到的是北京人艺的话剧或甚至开心麻花,那真的也只能怪自己了。
「话剧」这个金箍咒一直笼罩在中国的戏剧圈,一般人对戏剧的认知就是传统线性叙事与演员之间对话构成的所谓的「话剧」,不符合这种形式的戏剧表演很难在票房上有所成绩。《文城》更准确的定位,应该是一场「发生在海边的综合艺术事件」,只是这一场本应属于小众、需要观众体验理解的实验,被置于大众商业消费的场域中。《文城》的争议或许是件好事,使我们再一次认真审视「话剧」与「戏剧」的概念,同时也测试了中国戏剧观众对「非叙事性」、「过程性」戏剧的容忍度,也测试了商业资本与前卫艺术联姻的边界,而且对主事者而言,真正的戏剧革新,应该在艺术家的真诚与观众的共识之间,提供一种更有效的沟通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