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戏可以作为我的墓志铭。」年近80岁的台湾小剧场先驱王墨林,首度以独角戏正面凝视衰老,将逾40年的剧场实践、生命记忆与战后台湾历史带上舞台。2026台北艺术节《最后的录音》将于10月16日至18日在台北表演艺术中心蓝盒子演出,演前记者会上,王墨林坦言,排练过程宛如走进一片辽阔的黑暗,「一直到前几天,我都还哭了,我真的受不了。」
作品起点是一段再也听不见的声音。挚友卓明离世前,王墨林曾录下两人的谈话;然而,随著设备代代更迭,旧档案逐渐无法读取,被保存的声音终究消失。「我知道我在录音的过程中,有一种想要把他留下来的情感。那个瞬间想起来,仍然既远又近。」两人从少年、军校一路走到一同投身剧场,最后走上不同道路;寻找卓明的声音,也重新打开两人共同经历的小剧场路线与争执。
这段消失的录音,与山谬.贝克特(Samuel Beckett)《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Krapp's Last Tape)遥相呼应:年老的克拉普反复聆听30年前的录音,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与失落。戏剧构作汪俊彦指出,两者最深刻的叠合,在于「以一个人的意识与精神,直接面对肉体衰老」。他也提醒,卓明的声音是创作的重要起点,「它究竟是历史的声音,还是历史在记忆中回荡出来的声音?」
王墨林自述,真正令人不安的,是「重新召唤30、40年前的王墨林」。即使取材自自己的记忆与昔日文章,过去的自己却已陌生得如同他者,「那是从记忆角落里扫出来的灰尘。」
一向以导演和评论者身分挑战他人的王墨林,这次首度以表演者独自承担舞台。「我以前都在挑战别人、挑战我的演员,可是这一次,是我一直被挑战。」他透露,作品一开始没有预设方向,3个月排练中有2个多月都在反复讨论剧本,历经多次修改才趋于精炼。
原本打算自导自演,王墨林后来发现难以兼顾,「假如我做演员,就没有另一双眼睛看见自己的表演处在什么状态。」自1980年代即一同从事前卫尝试的老友、舞台设计陈界仁,看著他在表演中陷入不安,最后决定下场协助,将表演与舞台空间真正结合。
陈界仁以大量办公桌椅堆叠出昏暗的舞台空间。王墨林回忆,有一天排练往前走,突然觉得身边的黑暗像压在身上,「我有一种很可怕的感觉,走不下去,当场就停下来了。」他形容那是「历史的坟窟,也是记忆的坟窟」。导演要他拖著椅子慢慢走,「椅子很轻,可是它是有重量的!」
汪俊彦则说,每张桌椅都可能曾经坐过一个人,如今成为剧场里的陪伴;王墨林走进这个空间,仿佛把整座剧场当成自己的身体。
谈及年纪与体力,王墨林直言:「到了这个年纪,反而可以有这样的勇气,终究还是想留下一些东西。」他并非演员出身,因此选择以简单的动作与台词呈现,但体力负荷依然沉重。汪俊彦补充,王墨林向来留下大量手写、打字的笔记与档案,「档案本身就跟他结合在一起」,因此演出以阅读自身档案的方式展开,「要看的不是口齿或台词多精准,而是让剧场成为重新看见自己、回顾自己的地方。」
3个月的排练,甚至改变了王墨林的日常。他说,如今站在餐厅门口看菜单,常久久无法决定,只是看著车子从眼前经过,「不是发呆,而是觉得自己真的活在那个当下。」做了这出戏,他对剧场反而胆子越来越小,「如果把剧场当成神圣的祭坛,走进去之后,会慢慢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排练期间,汪俊彦也从1970年代戒严时期的思想背景切入,与王墨林梳理1980年代小剧场兴起前较少被看见的历史土壤。他认为,王墨林始终处于学院体制之外,却正是揭露台湾剧场史无法完整的关键;而小剧场并非由空间大小决定,而是一股强大的能量,「对世界的关注、对历史的阅读,以及对自己身体不断反思、观看的方式」。
本次演出由陈界仁担任舞台设计,黑名单工作室创办人王明辉担任音乐设计,共同建构一座由身体、声音与记忆交织的剧场。王墨林说,这或许不是一件百分之百完美的作品,然而当他以肉身承接一生难以言说的历史与失去,「这件事情,对我的生命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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