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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恩.布尔热瓦(© Pascale Cholette 中国信托文教基金会 提供)
焦点专题 Focus 约恩.布尔热瓦的重力诗学 为马戏建立一种书写

约恩.布尔热瓦: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个伟大的玩家

巨大的圆形平台悬浮台上,缓慢地旋转、倾斜。6名男女在其上试图抓住稍纵即逝的重心,不断跌落,重新站起,一场与引力持续的永恒博弈。

被《纽约时报》誉为「物理学剧作家」的法国当代舞蹈与马戏艺术家约恩.布尔热瓦(Yoann Bourgeois),代表作《谁会跌倒》自 2014 年于里昂舞蹈双年展首演以来,已在全球巡演逾10年。然而,这对他而言并非一部被封存的经典,而是个持续生长的有机体。在动荡的当代语境中,它不断滑动、延伸,长出全新的意义。

在排练场外的绿意间接受专访,这位习惯在失衡中寻找诗意的创作者,从马戏的「史前时代」到编舞的「书写」,从存在主义的跌倒到气候变迁下的生态隐喻,揭示了他如何以肉身对抗引力,并在规则的边界上,邀请观众共同成为这场「晕眩游戏」的玩家。

约恩.布尔热瓦(© Move to move - Internation Dance Festival 中国信托文教基金会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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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实践「之间」,寻找「书写」的可能

布尔热瓦的创作基因,深植于早年的「双重训练」中。在法国,同时就读两所国立顶尖艺术学府的经历极其罕见,他却在昂热(Angers)的国家当代舞蹈中心(CNDC)与沙隆香槟(Châlons-en-Champagne)的国立马戏艺术中心之间,走出了一条独特的跨界路径。「我在学时寻找的东西,并不存在于任何单一的学科类别中,而是存在于这些实践的交界处。」对他而言,舞蹈与马戏提供了两种截然不同却互补的养分。

在昂热,他找到了与历史对话的座标。透过复排崔莎.布朗(Trisha Brown)或尼金斯基(Nijinsky)等大师的经典作品,学会了如何在个人的创作与宏大的艺术史之间建立连结。

相对地,马戏学校则为他打开了关于「游戏」(jeu)的哲学维度。时任马戏艺术中心主任的亚历山大.德尔.佩鲁吉亚(Alexandre Del Perugia)带他接触到人类学家罗杰.凯卢瓦(Roger Caillois)的理论,特别是关于「晕眩游戏」(jeux de vertige)的讨论中,所提出的「活动成为游戏的条件」,这深深击中了布尔热瓦。

「我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个伟大的玩家。」他坦言,「在我与社会、规则乃至各种『约束、强迫』的关系中,我总是试图将它转化为『游戏的规则』。这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力量。」

然而,在深入马戏领域后,布尔热瓦敏锐地察觉到其结构上的匮乏。「马戏是唯一一种没有『曲目库』(répertoire)与『书写』(écriture)概念的艺术形式。」他指出,传统马戏过度推崇发展「只有你能做到」的绝技,这导致了复排或诠释的概念难以成立,艺术传承往往停留在技艺的复制,而非思想的延续。

「如果以文字的出现作为区分历史与史前时代的标志,那么我们今天仍处于马戏的『史前时代』。」布尔热瓦的论点犀利而充满野心,他渴望为马戏建立一种书写,将那些被精心构思、深思熟虑且高度概念化的表演作品,纳入历史的脉络中。他因此确立了自己的创作方法论:「我的原始素材是马戏式的——离心、平衡、摆荡、悬挂与坠落等物理现象;但对这些素材的处理与书写手法,却是编舞式的。」这种在学科裂缝中长出的独特美学,成为了他日后所有作品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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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恩.布尔热瓦(© Move to move - Internation Dance Festival 中国信托文教基金会 提供)

坠落,一种生态与存在的隐喻

即将在台演出的《谁会跌倒》,正是这种美学的极致展现。

当年创作的出发点是一个纯粹的存在主义提问:「我们如何继续?如何才能保持站立?」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保持平衡似乎成了一种奢望。然而,经过12年的岁月沉淀与全球局势的剧烈演变,布尔热瓦发现这部作品悄然获得了一个全新的意义:生态维度。

「在大多数传统演出中,人类被视为『演员/行动者』(acteur),即发起虚构、姿态和动作的绝对主体。」他解释道,「但在《谁会跌倒》中,因为我们处于与巨大倾斜舞台的永久互动中,空间和我们一样在行动。最终,我们更像是『载体』而非行动者 。我们传导运动,但不发起运动;我们不是运动的源头。」

这种人类与空间、环境之间被迫的、持续的协商,在当今气候变迁的语境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当我们赖以站立的基础不断倾倒,当极端气候成为常态,人类的能动性究竟何在?《谁会跌倒》透过表演者与不稳定舞台的搏斗,精准地捕捉了当代人在生态危机面前的无力感与韧性。它不再仅仅是关于个人的跌倒与站起,而是升华为对人类整体生存处境的深刻隐喻。

《谁会跌倒》剧照。(© Enric Royo 中国信托文教基金会 提供)

以肉身对抗引力,重塑极致的「在场感」

布尔热瓦的作品总是将表演者置于极限与风险的边缘,在高速的旋转与突如其来的坠落中,观众往往会感到屏息。但对他而言,风险并非为了制造廉价的惊悚,而是为了唤醒一种极致的「在场感」。

「那些直接将我们置于风险之中的实践,会透过警觉提高我们的在场程度。」他描述那种状态,「风险需要一种更加发达、更加敏锐、几乎是动物般的警觉和注意力。这非常令人兴奋。」

这种由风险催生的高度专注,进而重塑了表演者与观众之间的关系。布尔热瓦将剧场视为一种「关系艺术」,在这个被数位革命和社交网络深刻改变的时代,萤幕与中介无处不在,人与人之间的连结变得日益碎片化与短暂。「在这样的时代,维持一些『在场』的场所是极其必要的。」他语气坚定地说,「在那里,人来观看人,以便继续惊叹于『身为人』这件事,且没有任何中介,处于最直接、最粗粝的关系之中。」

他认为,当代表演艺术家肩负著无以推卸的社会责任,在这个注意力被数位技术不断摧毁的时代,保护并滋养人类专注于「此时此地」的能力。当观众看著舞台上的表演者在失衡的边缘反复挣扎,那种看不见的张力变得几乎可触。这不仅是一场视觉盛宴,更是一次集体专注力的修复仪式。

《谁会跌倒》剧照。(© Enric Royo 中国信托文教基金会 提供)

跨界实践「款待」的生活艺术

除了在创作上不断突破,布尔热瓦也曾担任格勒诺布尔(Grenoble)国家编舞中心(CCN2)总监长达7年。这段机构经验,让他对当代的艺术生态有了更为宏观且批判性的视角。

「那是一段复杂且艰难的经历。」他坦承,尽管他试图在机构的框架内引入「破除藩篱」的理念,推动艺术与体育、护理等社会部门的对话,但体制内的保守力量与财政约束,往往让创新举步维艰。「我们必须改革现有的机构模式,因为它们无论在指导方针、经济模式还是运作方式上都已过时。」

因此,布尔热瓦并不想再去执导现有的传统机构,而是选择「建制」,从零开始创造一种新形式的艺术场所。目前,他正积极在法国夏特勒(Chartreuse)山区建构这样一个实验性聚落。

「我认为,传统的机构场所往往切断了与广大公众的关系。」他描绘著脑海中的蓝图,「未来它应该具有更高的渗透性,必须深植于特定的土地之中。」他所在的夏特勒山区,正因气候变迁导致雪量锐减,传统的雪上旅游模式面临崩解。「这是一个必须彻底重新思考其生存模式的地方。」

布尔热瓦理想中的新机构,将是一个集住宿、餐饮、旅游接待与艺术创作于一体的综合体。因为他深信,在所有艺术实践的核心,存在著一门最伟大的艺术,一门「生活的艺术」。「款待(hospitalité)本身就是门完整的艺术。」他强调,「这需要极大的灵活性、时间、可用性、创造力与诗意。艺术在『款待』这个问题上大有可为,我们应该鼓励更好的生活与福祉,让艺术真正与社会的每一个层面对话。」

约恩・布尔热瓦(© Move to move - Internation Dance Festival 中国信托文教基金会 提供)

在坠落中,找回站立的诗意

最后,当被问及对台湾的观众,以及年轻跨界创作者有何寄语时,布尔热瓦则回归到探索的起点:「去质问你们的历史。更去理解你们从哪里来。」他以自己对中国文化中道教与杂技内在关联的著迷为例,说明文化根源如何为当代创作提供无尽的养分。「如果没有与过去的连结,就没有真正的发明。」

同时,他对台湾的观众发出了一场诗意的邀请,当表演者在失重与失衡的边缘反复跃起,他期待演出成为一场共同的实验。在布尔热瓦的宇宙中,跌倒从来不是失败,而是一个重新认识自身与世界关系的契机。他剥下马戏炫技的外衣,赋予它编舞的哲学深度。并将机构的框架视为可以重塑的黏土,在艺术与生活之间搭建更有「体温」的桥梁。

在我们都感到世界正在倾倒的此刻,《谁会跌倒》不正是种在坠落中依然保持优雅、警觉与诗意的生存智慧,在动荡中与重力、与世界共舞。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11/04 ~ 2027/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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