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家巴奈，声如其人，爽朗、豪气，不拘小节，聊到自己的偶像，她说自己总忍不住沉浸在很自由的声音。那种对自由的向往，也因为终究没有标准答案，而使自己在生命不同阶段都经历了些许的改变。因此，她的追星之路，与其说是向外的执著，倒不如说是向内的探索，因为他人而启发自己自己对于声音的使用能力，且探问的最后，发现却是对于音乐非常单纯、强烈的喜爱。
自由的声音
巴奈从她的手机里面找出一首〈True Color〉，她说知道这个年代的我们，通常听了这一段，便只知其音不知其人，不过这首歌的原唱辛蒂．罗波（Cyndi Lauper），的确是她最早、且最能够称之为「偶像」的人选。
「我年轻的时候，可以很用力把声音唱得很高、很亮，我很喜欢那种很爽的感觉。」巴奈说，而这样声音的使用方式，约莫就是收到辛蒂．罗波的影响。
1980年代，辛蒂．罗波与玛丹娜同样作为流行音乐极具代表性的女性，而让巴奈深深著迷的，是辛蒂．罗波那份对于声音诠释的无拘无束。「她就是那个让我感受到『声音使用的自由性』——好像你想要唱到哪里，就可以到哪里。」巴奈回忆，当时的她还在民歌餐厅驻唱，却也开始想在舞台上实验那样的自由。让声音完全敞开，不去担忧发出来的声响到底好不好听、会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甚至不管太大声会不会破音。
所谓偶像，就是这样遥远的晃动她的心神。巴奈说，她就是一位听众的角色，「追」的是歌声的使用方式，买的是心灵的自由纯粹，听起来与我们此刻认知的「追星」大相迳庭，却也实在改变著巴奈。
且如人所知，改变不总是往美好的方向前进。巴奈说：「身体毕竟是肉做的，不是机器，不像是乐器，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就会开始消耗。」狂放的试探背后，是肉体条件的疲惫与极限。可能某一次做得极好，却不代表身体随时都能处于准备好的状态。而这种在精神的自由与肉体的限制之间反复拉扯的过程，同时成为她早期歌唱生涯中的强烈印记。
同一时间，她也想起，在那个连电脑与网路都尚未普及的年代，对于偶像的追寻，无法像现在这般轻易地透过搜寻引擎拼凑出一个人的全貌。于是，所有的专注力反而被极度压缩、并纯粹地寄托在那小小的卡带里。巴奈形容，那是戴上Walkman耳机，无论走到哪里都沉浸在音乐里的状态。在那个耳机隔绝出的微小宇宙里，没有其他纷扰。
民歌餐厅里，有人吃饭有人追星
回到巴奈的歌唱生命的早期据点——民歌餐厅。那段岁月，在她的记忆里充满了昏暗的光线、破旧的铁椅与木椅，以及为了证明自己能大量演唱的倔强。时代的浪潮推著人走，从台北一路唱到宜兰，巴奈笑称自己「一路唱倒了许多店」，直到卡拉OK与KTV的兴起，逐渐取代了那些需要真人演唱的舞台，民歌餐厅的繁景落幕，可是巴奈仍然继续唱。
谈起那些年，似乎是用诸多破碎的、苦闷的残胶黏起的音乐记忆。
「以前多辛苦你知道吗？比方说我可能中午12点半在台上，到了，半夜两点半，又有一轮班得继续唱。」某一时期，巴奈不仅要唱歌，还要身兼排班的重任。全盛时期，在两间店、一天7个班的密集运作下，7个歌手要分担49个班表。「那时候，除了睡觉之外，时间都会被切割得很破碎，人一定会累。所以这样想起来，反而是工作当下、唱歌的时候最不辛苦，不用移动、或者有太多的交际，就只是把声音唱出来就好。」
当时来民歌餐厅的用餐者，也会有人来追星的吗？当然有。巴奈说，只是，她刻意不让自己与顾客产生太多联系，并说：「工作的时候，我通常把自己想作一件『有声音的家具』。我要提供大家愉快的感觉，就不能太有性格。因此会把歌改得容易听，松软一点。」对于台下可能为她而来的客人，巴奈始终保持著清晰且冷静的界线。
「我没有在做维系关系这件事，那不是我擅长的。以及，我不认为一个人喜不喜欢我的音乐，是需要经营的。」巴奈说，她自始自终只要确认一件事情就好了，那便是：「我有多喜欢音乐，多喜欢唱歌。实在太喜欢了，所以，当时的生活感受这么苦，还是想要唱下去。」
从今天开始，决定我也要这样笑著
虽然不刻意经营，然而巴奈声音中穿透的巨大能量，能够一再引起共振。许多人听完专辑、或者看完演出后，给她的回馈经常是：「妳的音乐把我推到了痛苦的深渊。」
对此，巴奈说：「我还是觉得，买票进来看演出是大家决定的，我没有义务要提供舒适感，那不是我身为歌手要做的事。至于痛苦的深渊，我想也不真的是我推动的，也许，你本来就在深渊的旁边吧？」
说到这里，她又笑著说，有这种想法的自己「真的很坏齁？」她问。并且又从手机翻出一首歌，那是《泥娃娃》专辑里的〈不要不要讨好〉，歌词生猛，唱著：「我不能用音乐来讨好你，我不能用音乐来纾解你的压力，你只能自己面对你自己……」仿佛此刻根本也不必解释太多，巴奈的始终如一就是她在音乐面前始终透明坦承的原因。
有趣的是，她说自己录制那张专辑的时候，「当时我正值怀孕阶段。我的人生长成这样真的很怪，真的很怪。」
她连续两次说了怪，是因为《泥娃娃》的每一首歌，似乎都无法让人笑出来。巴奈说，甚至回忆生养孩子的前半生，都感觉苦痛是必然，人生在世有什么好笑出来的事情？录制整张专辑的时候也是全程臭著一张脸——直到孩子出生。
「我好像是生小孩以后才开始笑，因为，看著我的孩子，他每天都在笑，笑得很爽。有一天我就认真看著他，心想：你为什么可以这么爽？」这个简单的观察，像是一道温柔的闪电，亮开她过往对于生命剑拔弩张的别扭。看著孩子耍赖、放松的模样，巴奈心里生出了一个决定：「我也要这么爽。我也要这样笑。」她开始练习放下对抗，练习耍赖一下也无妨，想办法把自己的生命题目慢慢解开。
当然，松动是一条很慢很长的过程，可是无可否认，现在的她，会在演出前仔细地照顾肉体，甚至在巡演途中寻找到一处静谧的空间，开始她的超慢跑仪式，为演唱前做足暖身。以及，她开始在意听众的舒适度，感冒时宁可迅速降Key，也不愿让台下的人听得辛苦。巴奈说：「年轻真的是为了爽而唱，要一直不停地印证：我很会。但身为一个歌手，现在我认为，不用一直证明你很会唱，那已经不是音乐的重点了。」
这些决定仍旧不是讨好，却大概能够是一种共在——或许，偶像与粉丝之间的距离未必总是如繁星落地，我们可以一起在平地上仰头歌唱。用最自由，也最舒服的声音，活在音乐里头。
（本文出自OPENTIX两厅院文化生活）
巴奈
歌手、词曲创作者、原住民族权利倡议者。年轻时流浪在城市之间，作品色调浓重沉郁、直白坦率如利刃，自省叩问。在台湾多项人权、环境运动选择挺身，以音乐做出宣告与反抗。2017 年起为《原住民族土地或部落范围土地划设办法》排除私有土地问题，于凯道、二二八纪念公园扎营抗议超过 2600 天。代表作《泥娃娃》（2000），《爱，不到》（2020）入围第 32 届金曲奖华语女歌手奖，获第 12 届金音创作奖评审团奖。2024 年推出首张台语专辑《夜婆》获第 35 届金曲奖最佳台语专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