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岁开始跳舞，李贞葳的成长过程可说是跟舞蹈脱不了关系。在兰阳舞蹈团期间，俄籍老师曾想带她到俄罗斯深耕舞蹈，但因许多现实层面的考量，她当时并没有负笈他乡，可是这段插曲成为她心中的一颗种子。
「我后来就觉得，如果要跳舞，就要跳到最大的舞台，要跳到国际上。」在准备北艺大考试之前，李贞葳还把「我要成为国际舞者」写下来贴在书桌前，她很确信自己要前进的方向。北艺大毕业之后，她如愿在欧洲发展、如今定居比利时；之所以谈起从小到大的经历，是因为这次应邀来分享自己的偶像与粉丝，她看似提了几位与舞蹈没有那么直接关联的人物，但却是跟她一路走来的日子相互关联的存在。
想成为一个有个性的人，所以喜欢上孙燕姿
说到「偶像」这个词，多数人第一反应多半是艺人歌手，李贞葳也不例外，国三那年，她第一次追星，就是去参加孙燕姿的签唱会。只是对新手粉丝来说，实在太没经验了，到了现场才知道要有CD方能排队让偶像签名。
可再回头想想，当时会喜欢上孙燕姿，到不全然是因为她的嗓音或音乐。
2000年孙燕姿发行同名专辑出道，唱片公司以「从来没有一个22岁的女生，像她这样唱歌。」作为宣传词，形容这位来自新加坡的新人歌手，这大概也是吸引李贞葳的原因。「从小衡量女性的标准，不是可爱就是美丽。可是孙燕姿并没有主打这些，她的形象是很中性、率性的。」既不是过往的玉女歌手形象、也不刻意卖萌，反而是一种与传统女性形象截然不同的个性展现，让李贞葳开始一张接著一张听起孙燕姿的专辑。
「可能也是因为每次人家问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会希望自己是比较有个性的人。」
而有个性的另一种实践方式，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坚定地往前。2003年，正值演艺事业巅峰的孙燕姿，在发行精选辑《The Moment》后，正式向外界宣布暂别歌坛一年。「我是这时候才察觉mental health（精神健康）的重要，我们在2022年有个作品《崩—无尽之下》，就是在讲Burnout（因职业倦怠或工作过劳导致的慢性身心失衡），但是2000年左右对于身心状态的注意度，其实是不高的。」这是能急流勇退、承认自己需要休息的孙燕姿带给李贞葳的提醒，毕竟在那个年代，「爱拚才会赢」依旧是许多人挂在嘴边的话语，对于年轻一辈来说，有工作就该偷笑，哪有余地让人说不做就不做？
「在那么多歌手里，我为什么会喜欢孙燕姿？长大之后再思考这件事，才看到原来是因为她身上有我向往的特质，是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在行为艺术之祖母的身上，得到启发
偶像对李贞葳而言，不单单是单方面的崇拜，也有从对方身上得到的启发。孙燕姿如此，另一个被她视为偶像的玛莉娜．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ć）亦然。因为看了纪录片而认识这位「行为艺术之祖母」，玛莉娜不断在表演中挑战身体与想像的极限、探讨表演者与观众间的关系，对李贞葳来说无疑打开新的视野。
例如玛莉娜和伙伴乌雷（Ulay）知名的表演之一《Rest Energy》（1980），是两人共同拉开一把大弓箭，由乌雷握著弓弦、将箭头指向玛莉娜心脏，玛莉娜则拉著弓的前端；这场约4分钟左右的演出，搭配两人衣服底下贴著微型麦克风所放出的心跳声，展现张力与亲密关系中的信任、紧绷感与致命的危险。「我觉得玛莉娜不变的是，她很前卫、她也很敢，我指的是让身体处在极端跟危险的状态上。」同样是运用身体实践艺术，玛莉娜的演出让李贞葳多出不同观点，重新审视身体的运用、思考可以怎么将身体转化成自己熟悉的舞蹈语言。
而1997年的《Imponderabilia》，玛莉娜与乌雷裸身站在美术馆狭窄入口的两边，每一个进出场馆的民众，都免不了要与这两具裸体擦身而过。「这件作品也影响我创作出《黑盒子》，这是一只需要观众一起合作才能完成的舞作。」当观众不再只是坐在台下，那还能处于什么位置？又怎么与表演者互动？玛莉娜在李贞葳的创作中，扮演了重要的启发角色。
离开家乡，才更懂得珍惜台湾
而待在国外10多年的岁月，不免要面对，就是该如何向其他人介绍家乡台湾。刚离开台湾那时，许多人向李贞葳问起台湾，她都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好，「反而是我离开愈久、与台湾之间多出一个距离，才能从不同角度去反思台湾在国际上的位置。」甚至有些时候，出身匈牙利的夫婿佐坦（Vakulya Zoltán）都比自己更清楚台湾与国际间的关系。
这也是后来李贞葳开始关注前总统蔡英文的原因。「我在她的许多访谈中，看见她如何坚定表达台湾的立场，也展现出保护台湾的态度，我觉得很敬佩。」当然并不一定所有人会有同样感受，只是在国外居住多年，李贞葳深知如果身为台湾人却不做任何表态，不宣示主权定位，外人想要帮忙也无从下手。
李贞葳在蔡英文身上学习到的，是知道怎么跟外国朋友说明为什么要关注台湾、台湾如何走到现在的处境，以及如何从台湾的例子中反思自己的国家处境。「不管我在国外多久，即使也已经取得比利时合法居住资格，但我的认同依旧是台湾人。」因为知道家乡的珍贵，所以更想要好好保护这座宝岛。
如同蔡英文所展现的弹性、韧性与坚定，先前提到的孙燕姿与玛莉娜其实也有类似特质。想想自己会深受这3位偶像的影响，除了同为女性的投射，当然还有因为她们都在不同面向展现出「清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的态度。
在接收与给予之间，扮演中介者的角色
一如在偶像身上得到启发，面对喜欢自己的粉丝，李贞葳同样希望彼此之间能有更多交流。早先只是舞者时，诠释的是他人作品，如果有粉丝表达喜爱，多半是开心接受；后来转为编舞创作，李贞葳会更好奇对方为什么喜欢？喜欢舞作的哪些部分。
「我觉得这很重要，有时候我甚至会主动跟观众对话。表演艺术不是自己做得开心就好，而是要透过作品去表达，那除了掌声之外，观众感受到什么？或是没有感受到什么？这都是我作为编创者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李贞葳很在乎这样的交流，即使是给出负评，都是她想对话的对象。有次某件作品受到多位评审提名，并获得艺术奖的入围认可，但她却在评论台读到有一篇批判此作的文章，虽然不见得认同这番评论，但李贞葳特地跟对方约了时间见面，她想知道从对方的角度是如何理解舞作的。
把这样的态度放在面对偶像与粉丝的身分上，李贞葳觉得自己像是个中介者的角色。她从偶像身上得到启发，进而转化成创作或教课的内容；她也从粉丝或学生身上获得回馈，成为调整自己的进步动力。
「这是个接收跟给予的过程，这对我来说是很nourishing（滋养）的。」说到底，身为粉丝与身为偶像这两种身分是同时并存的，把学到的东西吸收后给予出去，又从给予中得到回馈、滋养自己，这样不断流动的方式，才是李贞葳在不同角色中的体会与收获。
（本文出自OPENTIX两厅院文化生活）
李贞葳
国立台北艺术大学舞蹈系毕业，现为旅欧编舞者、舞者、舞蹈教学者。2017年东元艺术奖舞蹈类得主。
前以色列巴希瓦舞团（Batsheva Dance Company）舞者，著名编舞家欧哈德．纳哈林（Ohad Naharin）眼中「最迷人的舞者之一」。曾以客席舞者身分于瑞典哥德堡歌剧院舞团（GöteborgsOperans Danskompani）、碧娜．鲍许乌帕塔舞蹈剧场（Tanztheater Wuppertal Pina Bausch）、比利时偷窥者舞团（Peeping Tom）、比利时步兵舞集（Voetvolk）工作。
以充满爆发力的肢体特色，极具丰富感染力，被《纽约时报》赞为「充满魅力的独舞者」。《哥德堡邮报》以两个「惊人」来形容「李贞葳拥有令人赞叹的肢体和渲染力」。法国舞评家Thomas Hahn报导「李贞葳展现强大而惊人的能力，演绎的关键已不在舞蹈，而是将自身转化为元素」。
2016年与法库亚．佐坦（Vakulya Zoltán）合作至今，并共组LEE\VAKULYA，致力发展独特身体语汇，关注身体与社会环境的互动关系及当代精神状态。作品聚焦个体与社会之间的关系，透过创作回应当代议题，探问同理心的可能与极限。曾获2020年东元奖及2023年台新艺术奖表演艺术奖。
